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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变天 她知道,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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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泫安接到小敏的电话。
小敏告诉泫安,伍依在北京街头被一辆狂飙的法拉利撞上,抢救无效,不幸去世。
泫安才刚刚和伍依约定好,北京见。
去北京,是十岁的王泫安从没想过的事。
泫安的母亲告诉她,她的外婆祖上姓主,是研究奇门遁甲出身。主姓的人,祖上是胡人,为了躲避战乱,入川入中原。家里人口口相传说,祖先逃亡路上救了一位仙家,被传授了点为人看相消灾的傍身之计,每个后代的身上都有点真本事,而本事只传给女儿。
泫安外婆的家族到了民国时期家道中落,后来随着动荡变迁,更是一分细软都没有留下来,到了泫安母亲这里,并没有学会什么能耐。
泫安的外婆自小随着父母入川,嫁了一个汉人,跟着母亲打下手做接生婆。她为她的女儿也找了一个汉人做丈夫。在泫安出生之前,她的外婆就去世了,可是母亲告诉她,在外婆去世之前,为泫安算过一卦。
泫安的母亲说,外婆不肯透露卦象说了什么,只说地母要吞人,她自己造过孽,也积过福,后代延福生门开。泫安的母亲听不明白,只是遵从了泫安外婆的指示,答应她,将来有了孩子,在孩子满十岁之前,要她一定要认一个学医的师父。
泫安的母亲告诉泫安,只有这样,才能保她活下去。
泫安在黑暗中摸索,扒开一块又一块红砖,终于见了点亮光。
伍依的弟弟阿蛋已经不哭了,小敏和伍依正在安慰他,看见亮光照进来,都抬头看泫安。
他们那一刹那的表情,即使过了许多年,泫安都还记得。
地震来的时候,村小学的两层小楼一下子就塌了。
老师还没来上课,大部分在教室的学生都在午休。
泫安记得自己攥着几粒话梅糖。那是伍依给她的,她还一直没舍得吃。
她的课室在二楼,房顶塌下来之后,直直的房梁一头耷拉下来,另一头还挂着,架在断了一半的立柱上,保住了她的命。
可是泫安觉得自己跌落的距离远远不止一层楼那么高。村小学人少,好几个年级一起上课,周围很快响起同学们的哭喊,大的小的,此起彼伏。
她摸到她的同桌还趴在课桌上,身子却被一根粗重的房梁压住。泫安记得,他趴在课桌上午睡,要她不要叫醒他。泫安去拍他,喊他,可是怎么也叫不醒。
她还听到二强的声音。二强是十里地外石螺沟的孩子,住校,每周日晚上扛着一周的干粮步行来学校,周五的下午放学后再步行回家去。
二强喊泫安,说他的腿被压住了,爬不出来,要泫安过来帮他。
她在废墟中辗转腾挪,听到小敏和伍依的声音在遥远的另一头喊她。可是无论她怎么摸索,好像都爬不出她身处的小小空间。
2019年,泫安跟着苏先生来到西安。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孟诀。
苏先生被请去为孟家的长辈治病,孟诀陪着她和她的师兄师姐吃饭,喝茶,尽地主之谊。
孟诀有一种魔力,他成熟,温和,洞察人心。
泫安的师姐玄珠吃卜算这碗饭,最先走的是明星演艺界的人脉,很快在业内小有名气。玄珠告诉她,想要找到她一直追查的人,结识孟诀是条捷径,可是若她选了,不能回头,不能犹豫。
孟诀对泫安很上心。在泫安看来,这是他作为一个富家子的随机游戏。一个神神秘秘的老中医,带着几个神神叨叨的徒弟,养女,他在尊重客套之外的距离感几乎都写在脸上。
他的追求是猎奇的,短暂的,体面的。
泫安很快接受了孟诀的追求。
孟诀很快乐,意气风发,他给泫安在他看来一切理所应当的赠予:鲜花,礼物,高档晚餐,他也接受在他看来一切理所应当的回馈:陪伴,夜晚,晚餐时有趣的聊天。
孟诀饶有兴趣地问泫安的师门故事,她自己的故事。
泫安莽撞地向他询问有关北京的一切。
孟诀有些吃惊,也很好奇。泫安说,长这么大,她还从没去过北京。她说她曾经和一位朋友约好在北京相聚,可是她的朋友死了,被车撞死了。
泫安说,撞死她朋友的人,她连名字都不知道,只知道他的家族很有势力,所以可以逃避法律的惩罚。她问孟诀,如果世上有报应,他觉得,这个肇事者应该得到什么样的惩罚。
泫安开开心心地陪伴了孟诀三天,在孟诀最爱的餐厅里,面对面,孟诀的面前,摆放着泫安退还给他的礼物,项链,手环,名表。
她说礼物过于贵重,她受之有愧,她也怕被苏先生知道后,会挨骂。
孟诀心平气和,看泫安笨拙地切牛排,笑着从她手中接过刀叉,熟练地切起来。孟诀看着泫安问:“遭遇不幸的,是你什么样的朋友?”
那是地震第三天。
泫安被小敏和伍依一起找到,拉了出来。泫安毫发无伤。地震是礼拜一,大部分同学刚刚返校,饭盒里还有干粮,水壶里还有水。
第一天的时候,二强告诉泫安,他书包里有他一个星期的干粮,14个馒头和咸菜,他吃了两个,现在还剩12个。他说他放在宿舍怕被偷,所以都和书包放一起,在课桌下面。他让泫安不要怕,他们肯定能活下去。
第一天的晚上,泫安能听到的哭喊和说话声少了一半,她喊回去,没人回答。她很饿,很渴,她爬到二强身边,吃了他带来的馒头,喝了些水,睡着了。
泫安做了一个梦。梦里,她来到一个潮湿的房间,面前有两扇门,一扇黑色,一扇白色。她听到耳朵里一个声音连续不断地说:生门开,生门开。
她不由自主地推开了那扇白色的门。
地震的第二天,小敏和伍依扒开了一个洞,把泫安拉出来。她才知道,课室的下方有一个深坑,她和她的同桌,二强,还有其他一些再也叫不醒的同学一起跌落在这个深坑里。
伍依找到她的时候,已经不剩什么力气,泫安爬出去后,自告奋勇要往另一个方向挖,她说她觉得那里离地面最近,她们可以求救。
“喂,敏!我这里有馒头噻!” 是二强充满兴奋的声音在喊她们。
泫安回头对他喊:“你等着我们!”
“好!我等着你们!” 二强答。
泫安执拗地向着一个地方徒手挖去,一块块砖,一片片瓦,她的手很快磨破了,很疼很疼。小敏在一旁帮着她,突然说:“你听,是不是二强又说啥子?”
泫安停住手,和小敏静静听着。
“张敏!你是不是要出去了?” 那是二强在黑暗中的声音。
小敏答:“快了呀,快了呀!等我们出去找大人,把你身上的梁抬起来,救你。”
二强笑着,又说了一句:“张敏,我喜欢你!”
孟诀问:“你们把二强救出来了吗?”
泫安沉默片刻,答:“没有。我们爬到洞口,再回头告诉他,我们已经出来了的时候,他已经不说话了。伍依的弟弟身材小,他先爬出去,步行了好久遇到救援队。救援队把我们都接了出去,可是他们没有把二强拉出来,他们说,已经没有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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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8月,北疆的草原公路炎热异常。
六月坐在商务车里,早已经烦躁无比。
从西安去片场的飞机要先飞几个小时到乌鲁木齐,再开几个小时的草原公路。
开车的是家里的表弟阿连,有时为哥哥孟诀跑跑腿,六月转头看坐在她身旁的哥哥孟诀,他戴着墨镜闭目养神,悠闲地依靠在半躺的椅背上,手肘枕着扶手。
六月忍不住了:“哥哥,你是不是交了一个新女朋友?她是不是以前来过家里?”
孟诀没有睁眼,回答着:“还记得那年家里请来了成都的苏先生给爷爷治病吗?泫安是苏先生的养女,汶川人。地震那一年活下来的,方圆几十里的学校和村子,和她一起的活下来的只有五个学生,后来都被送去成都领养了。”
“泫安。” 六月若有所思地念着。
阿连看了看后视镜,冷不丁地说:“六月,大哥的女朋友可是很厉害,外号叫生神,余重在飞机上帮助医生救助乘客的热搜你还记得吗?就是她。”
六月消化着这些消息,又突然问:“家里不是跟四川那边关系一般吗?当年怎么请到他们这群人来西北的?哥哥你是不是出卖色相了?”
孟公子这才睁开眼,转头看着六月微微笑了笑说:“确实不好请,自古以来就有两个职业天下黑白通吃:大夫郎中,算命先生。王泫安,人人都叫她生神。她的师父是中医泰斗,师兄在华西快坐上掌门了,师姐是当代鬼谷子。要不是老爷子面子大,我就是出卖色相也请不来。”
“那他们跟北京有关系吗?”六月问。
孟公子收了笑容,向窗外看去:“你以为谁都敢惹北京?”
是了,在自己的圈子呆着不是挺好么,天高皇帝远,最是逍遥天。六月觉得这样的生活是她能接受的简单范围,西安,成都,大家圈地自盟,打打闹闹,再握手言和。
皇帝脚下的水最深,只要不闹到那金銮殿上,顶多就是各打五十大板的泼水游戏。
“哥,话说回来,家里投资电影,会不会影响我和余重的关系?现在我俩没有任何利益瓜葛,以后会不会……”六月想起来问他们这次去片场的目的了。
“那是你男朋友,你不想去陪陪他吗?” 孟诀摘下墨镜问。
六月撇撇嘴。
她爱玩,可也一向有分寸。余重是北京的人,北京有他的靠山,具体怎么捧的他,他该付出些什么,六月不问。没人敢惹北京,至少,她有面上风光,有一个高大帅气的男朋友。
“哥哥,你也说,余重是北京的人,我知道他的背后是曹家。可是曹家我们惹不起,你会做些什么,而我该做些什么呢?” 六月问。
孟诀抬手看了看表,到达的时候要到深夜了。
“你的余重,是北京的人没错。可也总有敢惹北京的,家里有欠着的人情,就帮一把。” 孟诀温和地回答。
六月心里一沉,问:“余重会怎么样?”
“他得做个切割。”孟诀说,“我亲自去见导演,是为了展示诚意。家里把电影的资金链盘子接下来,保证北京刮风的时候,这里不会下雨,我们答应的钱不会收回来,他想用谁,就能接着用谁。但这个期间余重要配合,让北京的风不能再刮到他身上。”
阿连又看看看后视镜,冲着六月解惑:“姐,放心,你的余重不会怎么样,他就算是个情种,也知道事业最重要。况且家里也觉得他有投资价值,你自己不都说了么,这人又有野心,又有能力,你该担心的是家里,这一把准备很久了,风险不小。你是咱们家的幸运星,不如替家里拜一拜。”
孟诀不再说话。商务车一路西行,挡风玻璃透进来渐渐下沉的夕阳仍然刺眼的光线,六月也把墨镜戴上。
她知道,某一个地方,要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