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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 ...

  •   臧泽面色难看,把香烟扔在地上,猩红的烟头在水泥地上迸出火星,他一脚踩灭,不爽地问,“是你要住的?”

      文莱只回一个字,“嗯。”

      “我把钱退你。”臧泽拔腰而起,走到店里捞起压在烟盒下的手机,手机在掌心碾得发烫,解锁的动作重复了两遍才打开,他拧着眉毛,腮帮子因用力过度而蹦出凌厉的线条,“房子不租了。”

      他阴着一张脸,文莱不生气,更不害怕,轻描淡写地问,“你是不租了,还是不想租给我?”

      臧泽指尖在屏幕上顿了下,那是及其细微的令人察觉不到的停顿。

      他将四千块钱原路转回之前的账户,“啪”得一下将手机摔到柜台上。

      “走。”他倚在柜台上赶人。

      文莱垂眸,烦躁地拽了拽裙摆,先前蒸干的汗珠在裙摆下重新凝结,顺着小腿滑到脚踝,黏腻和灼热折磨着每一寸神经,她咬了下唇,起身往外走。

      几秒后,文莱消失在地下室甬道的拐角。

      蝉鸣撕开凝滞的空气,蒸腾的热气混着香樟树的清苦席卷而来。

      一脸懵逼的顾笑将眼风落在臧泽身上,“不是哥们,咋对一个美女发脾气呢。”

      “我没发脾气。”臧泽沉着气坐下来。

      “得咧。”顾笑不就着这个问题跟他争执,“我看懂了,她就是在你家躲雨那学生,现在变成了你房子的租户。”

      顾笑摊手,“我觉得没什么问题啊,怎么就不能租给人家了?”

      “麻烦。”臧泽撂下两个字。

      顾笑反应了三秒,鼻翼轻嗤,“你觉得人家冲你来的?我靠,你他丫的也忒自恋了,你看那女生长那样儿,像是缺男生追的么,你再看看你,现在学也不上了,胡子也不刮了,还这么大脾气,人家女生能看上你?!”

      “我说的不是这个麻烦。”

      “那你什么意思?”顾笑问,“你搬到地下室不就为了能多赚个房租吗,现在正好没空窗期还不出手?”

      臧泽被嘲了一顿,心里本来就烦,“你大爷的不知道这条街有多脏?”

      顾笑被骂得一愣一愣的,十几秒后,反应过来,“你是觉得她年纪小,住这边不安全啊。”顾笑又多问一嘴,“她没父母一起吗?”

      臧泽喝了口酒,租房合同乙方叫庆黎,32岁,文莱书包里放着生物必修三,那她就是在读高三,不论她17岁还是18岁,这个庆黎都不会是她的生母。

      打电话租房的时候,那个女人一概不问居住环境和条件,连看房都不看就定了,不像急着找住处,更像是急着把什么烫手的山芋出手。

      现在看来,这山芋就是文莱。

      一个没有监护人的高三生单独租他的房子,他不想承担不必要的责任。

      夜风很凉,臧泽拿起酒杯一饮而尽,“别管了,喝酒。”

      *
      顾笑都吃撑了还没见大程的影子,便坐不住了,“大程那丫的怎么还没到?”

      正说着,大程哼哧哼哧从地下室楼梯下来,扯着嗓子喊,“泽哥,笑哥,俺来了俺来了。”

      “车修好了?”臧泽问。

      “修好了,再也不乱加油了,我把车给你停外边了。”大程一一将自己做的食物摊开,“我带了烤鱼和猪蹄,都是我亲手做的。”

      “不错嘛这手艺。”顾笑拿起猪蹄就啃,“店里生意不差吧。”

      “好的很,幸好听了泽哥的话,多拿了点钱把选址定在北街十字口了,那学生一放学,人流量那叫一个大啊。”大程热得挠头,“泽哥之前说的没错,学生不往北街后面来,只在十字口吃东西,越往北街里面生意越不好。”

      顾笑点头,“也是,主要这里面啥人都有,我刚才来的路上还有人拉客问我要不要找小姐,给我整笑了,没见我这一脸三好青年的样子吗?!”

      大程听着新鲜,“我怎么没遇着?”

      臧泽睨他一眼,“你遇着了想怎么着?”

      “不怎么着啊,当没看见呗。”大程其实一直有点怯臧泽,在他这里臧泽的话就是圣旨,从小到大大程都是被他爹这样教育大的——“跟着臧泽混,你这路不会走差”,所以不管臧泽说什么做什么,大程都举手赞成。

      这不,他又开始跟着附和,“我就说这条街太乱了,都是光着膀子的臭虫,也不知道穿衣服,在街上晃来晃去干啥,漏出那二两猪肉给谁看。”

      他这话音刚落,臧泽和顾笑的视线定在他漏在外边叠了三层的肚皮上,大程不好意思地将衣服往下拉,“太热了太热了。”

      顾笑唏嘘,“这条街快成汉子街了,女生都不往这边来。”

      大程抹了把嘴上的孜然,“诶,刚才我在门口还看见有个女生呢。”

      顾笑一愣,“穿黑裙子的?”

      大程:“嗯,好像拉着个行李箱。”

      这么久了还在门口蹲着呢,顾笑看了眼臧泽,估摸着臧泽说一不二,保准不管这茬儿。

      臧泽果然被看得不耐烦了,凛着眉毛回怼他的视线,“跟我有关系么。”

      让他回心转意比登天还难,顾笑转头问大程,“那美女在门口干啥呢?”

      大程知无不言,“趴行李箱上睡觉啊,不知道咋想的,心挺大的,在这都能睡着。”

      顾笑别有意味看了臧泽一眼,“是啊,估计等人呢。”

      ...

      大程带的几个猪蹄被他自己造了,顾笑在一旁催促,“赶紧吃,大程,吃完咱俩一起撤。”

      大程嘴里炫得吐词不清,“这么着急,你赶场啊。”

      “养生,不能熬夜。”顾笑瞥了眼时间,左手提溜着马扎,右手捏着大程后脖颈上的肥肉,匆匆离场。

      刚出地下室,看到墙脚边窝着个人。

      顾笑抬头看了眼,旁边是“明亮按摩店”。

      他捂着嘴咳嗽了一声,嗓门比平常大好几倍,“美女,赶紧起来,天都黑了。”

      文莱纹丝不动,眨了下眼睛,“我就住这。”

      顾笑勾唇,这臧泽可是遇到对手了,看你俩谁能磨过谁。

      “这地方什么人都有,住这多危险啊。”顾笑话都没说完,便听见地下室传来“咣当”一声关卷帘门的声音,也不知道是给谁听得。

      “他是个倔驴,你跟他耗不起,先找个旅馆。”顾笑说完又交代了一句,“别在这条街找。”

      “为什么?”文莱问。

      顾笑打量她一眼,“你不是本地人吧。”

      “很久没回来了。”

      “这儿是被遗弃的旧街,干什么的都有,跟你一个女生说也不懂,反正你最好现在起来走人,臧泽下定决心的事天王老子来了也不管用,说不租给你就不租给你。”

      “嗯。”文莱又重新蹲下。

      看她固执己见不痛不痒的样子,顾笑也不劝了,感叹一句,“这怎么比倔驴还有种。”

      ...

      文莱猫着腰蹲着,脑袋埋进膝盖,眼睛直直地盯着没有人烟的街道。

      夜色越来越深,街道里越来越静,一只瘦骨梭梭的黑猫在垃圾桶旁边寻找果脯,发出几声挠心的哀鸣。

      文莱点开手机屏幕,没有任何信息,右上角的电量告危。

      臧泽把钱退还给庆黎,这钱犹如掉入深海的一片树叶,没有掀起一丝波澜。

      庆黎那边是怎么跟文世元说的呢,文世元竟然一点也不担心她,又或者庆黎收到退款当作没看见?

      短短三天,文莱对文世元失望了三次。

      第一次,暴雨那天,他没有一通电话。
      第二次,他不相信她,让她搬出去住。
      第三次,任由她在外边自生自灭。

      文莱8岁离开乌歧,18岁由于户口转来这里,期间没有跟文世元见过面,纵使亲情再过淡漠,他终究是与她血脉相连的父亲,是她心底仅存的、关于血缘的一点微弱希冀。

      可现在,她对血缘的一丝希冀也破灭了。

      撕裂人性的过程犹如钝刀剃肉,锈迹斑斑的刀刃来回拉扯她的皮肉,她没躲一丝一毫,硬生生看着溃烂的皮肉翻出来。

      胸口闷得快要喘不过气,她像被困在一座密不透风的迷宫里,四面八方都是冰冷的墙壁,撞得头破血流,也寻不到一丝发泄的出口,那些翻涌的绝望、委屈、寒心,堵在喉咙里,连哭都哭不出来。

      她蜷在原地,指尖抠着冰冷的地面,脑海里只剩一个念头——如果苏芋禾在就好了。

      如果是芋禾在,哪怕什么都不说,只是安安静静陪着她,听她絮絮叨叨说这些糟心事,也好过此刻,独自被这无边的黑暗和绝望裹着。

      夜越来越深,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坠在头顶,压得人窒息。

      周遭静得可怕,一丁点风吹草动,都能让她瞬间竖起汗毛。

      身后的按摩店传来不雅的声音,女人的娇嗔声和男人的闷哼声混杂在一起。

      垃圾桶旁的黑猫躺在地上打滚,抱着啤酒瓶蹭来蹭去,叫得此起披伏。

      文莱起身,走到垃圾桶旁边,烦躁地将酒瓶踢开,还在蹭酒瓶的黑猫像是受惊了一样,上下跳窜,撞倒了一堆酒瓶,又跳到窗户上,猫着一个缝溜进去。

      文莱以为终于清净了,按摩店的门却在这时打开了,里面走出一个赤着上半身的小伙子,大裤衩像是刚穿上的,堪堪能兜住屁股。

      “谁坏老子好事?”

      粗嘎的男声撞在巷壁上,带着酒气的浑浊视线钉在文莱身上。文莱脊背绷得笔直,冷眸死死盯着眼前的人,指尖下意识蜷起。

      那人晃了晃脑袋,眯起的小眼里闪过一丝玩味,嘴角咧开,露出一口黄牙,笑得轻佻又油腻,“这不文莱嘛,巧了。”

      文莱的目光在他脸上快速梭巡,每一处都陌生得很,可他能准确叫出自己的名字,应该是同班同学。

      下一秒,对方的话像淬了脏水的石头砸过来,“怎么,在这儿排队等我操呢?”

      文莱嫌恶地蹙眉,手指死死攥着衣角,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的肉里。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脚跟踢到墙角堆着的啤酒瓶,哗啦啦的脆响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刺耳。

      那人被这动静勾得兴致更浓,脚步慢悠悠逼近,身子微微前倾,眼睛挤成一条细缝,目光在她脸上肆无忌惮地流连,嘴里还啧啧着:“长得真是排场,难怪那么多人惦记。”

      酒气扑面而来,文莱的呼吸几乎停滞,心脏狂跳着抵在嗓子眼。

      就在他探手要抓过来的瞬间,文莱猛地蹲下,随手捞起脚边的啤酒瓶,使出浑身的力气,狠狠砸向他脚边的水泥地。

      “砰——”

      玻璃碎裂的脆响炸开。

      她不停手,一个接一个地捞起酒瓶砸下去,动作又快又狠,啤酒瓶碎裂的声响接连不断,尖锐地响彻整条空荡的街道,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那人被溅了几滴酒液,非但不怕,反而笑得更猖狂,抬脚踢开脚边的玻璃渣,“你这准头也太差了,想砸我?嫩了点。”

      他不知道,文莱要的不是准头,是这震天的阵仗,是这能穿透夜色的声响。

      她在赌。

      赌这附近有人能听见,赌那个她心里期盼的人,不会对这动静视而不见。

      指尖摸到一片锋利的啤酒瓶嘴,文莱迅速攥紧,藏在身后,抬眸死死盯着眼前的人,瞳孔深处翻涌着孤注一掷的决绝和穷途末路的悲壮。

      她算好了退路,若是赌输了,这瓶嘴就是她最后的武器,哪怕撕开一道血口,也要从这人手里挣开。

      那人终于失去了耐心,低吼一声猛地冲上来,粗厚的手掌直抓向她的手腕。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碰到文莱皮肤的瞬间,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突然从斜后方伸出,稳稳扣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大得让他瞬间疼得龇牙咧嘴。

      一道低沉冷冽的男声从头上传来,带着几分不耐的沙哑。

      “吵死了。”

      熟悉的声音落进耳里,文莱紧绷的四肢百骸骤然松懈,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后背抵着冰冷的墙,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眼里闪过一丝猩红的光。

      她。

      赌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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