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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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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莱转身,臧泽眼底漆黑,没什么情绪,手里晃着生物必修三。
书本上赫然写着“文莱”两个字。
文莱呼处一口气,往后折返两步,接过书本,“谢谢。”
臧泽却不松手。
文莱看他。
臧泽了然于胸地扬眉,“就只落下了本书?”
文莱顿了两秒,反应过来,他是不是觉得她故意落下书本制造下次见面的机会。
他以为每个女生都会喜欢他?
文莱将书本从他手中抽出,“没有其他东西了。”
忽地,地下室出口处传来一道成熟的女声。
“臧泽。”
两人一齐双双回头。
女人三十来岁,气质温和,淡妆,长裙,挎着小香风的包。那条长裙将她的身材展现得淋漓尽致,丰满的胸,浑圆的臀,纤细的腰。
女人瞥了眼文莱,将视线落回臧泽身上,“昨晚下那么大雨,你没事吧。”
臧泽双臂抱在胸前,直白地说,“我不要没用的担心,我要钱。”
见状,女人从包里拿出一沓钱,下了几个台阶,塞在他手中,“数数,三千,正好。”
臧泽不客气收下,一边数一边往地下室走。
文莱在一旁听见两人故弄玄虚的“勾当”,嘀咕了句,“倒是挺值钱。”
臧泽从她鄙夷的语气里听出了话外音,数钱的手停下来,嗤了一声,“你见过住地下室的鸭子?”
女人的眼风在臧泽和文莱身上来回扫,顿了十几秒后,捂着肚子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臧泽,人家小姑娘以为你是卖的啊,我就说你长这样就应该干这个,你还不听,你看,连人家小姑娘都觉得你是干这一行的料儿。”
臧泽也不生气,甩了下手中的钱,幽幽然往地下室走,“收拾收拾就转行,说不定明天就住上别墅了。”
懒洋洋的声音逐渐飘远。
女人捂着嘴笑,最后瞥了文莱一眼,明眸皓齿,标准的美人胚子,她眼睛闪烁了下,跟着臧泽往地下室走,“那个小姑娘是?”
臧泽漫不经心回,“不认识。”
女人嗅出了点八卦气息,“不认识她在你这过夜?”
“躲雨。”
女人明显不信,“你可别糊弄我了。”
“有事说事,没事您移驾。”臧泽将钱塞进柜台的抽屉,一把小锁扣上去。
“好了,不跟你开玩笑了,这房租正好到月中,我这几天就搬走了,乌歧这地儿不适合我。”
臧泽爽快地回:“行。”
他随手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条空烟盒,撕开当作纸板,又拿马克笔在干净那面写了几行字。
文莱沿着地下室口走出没多远,就听见身后大刀阔斧的脚步声。
她转头,看见臧泽拿着透明胶带,在电线杆上粘了什么东西。
臧泽风风火火贴完,三两步回了地下室。
文莱鬼使神差地走近电线杆,定在原地看了会儿。
[北街2巷口1栋2层201出租,60平,水电齐全,电话联系:...]
*
北街地势高,几乎没有被淹,越往南走,积水越深。市政人员各司其职,排水,指挥交通,抢修电路...
门面房两侧倒着四零八落的招牌,文莱躲着水坑,沿着马路牙子走。
天阴沉沉的,像是随时会再下雨。
文莱讨厌下雨,讨厌爬不完的石阶,讨厌这里的一切。
其实她知道,她只是讨厌不被重视的感觉。徐琳霜忙着工作,她一个人来这里,而文世元已经组建新的家庭,正忙着照顾怀孕的妻子。
文莱中途转来,学校里连张床位都没有,她只能住在在文世元和陌生女人的房子里。
文世元每天都在医院加班,夜里很晚才回来,文莱大部分时间都跟一个大她15岁的女人相处。
一开始文莱并没有察觉到庆黎对她的任何排斥,自以为她可以在这里平安度过高考。
可暴雨这天,一切都变了。
漂亮和温柔不过是庆黎不值一提的优点,聪明和决绝才是她的杀手锏。
文莱回到南街,街道混沌,地上残余的垃圾和泥沙提醒着这里曾发生了什么。
文莱按门铃,没响,拿手拍门,十几下后,门漏出一丝缝隙。
庆黎看见她后往屋里喊,“世元,文莱回来了。”
文世元看见女儿平安出现,一把抱在怀里,眼眶湿润,声音带着后怕的颤抖,“平安回来就好,平安回来就好。”
庆黎拍了拍文世元的肩,“先进屋吧。”
文世元絮絮叨叨地缓神儿,“幸好你昨天没回来,后河那里塌方了,听说有人掉河里了,我都怕你一根筋非要回来,你找个地方躲起来最好,幸好雨停了你没事...你要是出什么事儿,我都没办法跟琳霜交代...”
“文莱,你昨天可把我们担心坏了。”庆黎扶着肚子倒了杯热水,“来,暖暖身子。”
“谢谢庆姨。”文莱双手握着杯子,眸中微闪,她不想过分追询文世元昨天为什么没接电话。
刚下暴雨的时候,连苏芋禾都能接到她的电话,但文世元却没接。
庆黎上下瞧了她几眼,“文莱,你这身衣服是?”
“借别人的。”
庆黎:“这看着像男生的衣服,你昨晚在哪过夜的?”
庆黎的话太有歧义,文莱听出了她别有用心,如果说是在陌生男人家里住了一夜,她会在这身“男士衣服”上做文章,让人想入非非。
文莱回:“朋友家里。”
庆黎笑了,“你才上学几天就认识男生朋友了?”
看她那嘴脸,文莱也不想装了,无论怎么回答庆黎都有话堵她,索性破罐子破摔说实话,“嗯,对,通过芋禾认识的朋友。”
提起这个名字,没想到反应最大的是文世元。
他脸色旋即变了,“你还跟她有联系?!”
见文莱不吱声,文世元圆目瞪着,“我不是说过不要再跟她接触?!她爹欠一屁股债,又赌又嫖,她一个没有家长教养的孩子,会是什么好人?!”
即使知道文世元在气头上,文莱还是违背他的意愿,坚持说,“可她是我在这儿唯一的朋友。”
“什么狐朋狗友!”文世元怒斥,“你如果找一个成绩好的,人品好的女生做朋友,我也不说什么了,她一个不上学的混混,能是什么好人?!再说了,再有三个月你就不在乌歧了,交什么朋友?!你现在唯一的事就是读书,你考不好的话,你妈非得戳我一辈子脊梁骨!”
文莱垂眸不说话,庆黎在一旁打圆场,“世元,别吼孩子,她现在没有分辨是非的能力,根本分不清谁对她真的好,慢慢教育就是了。”
文世元怒气冲冲地回房间,庆黎摸了几下肚子,也转身往房间走,忽地,她听到身后一道清明的声音。
文莱:“庆姨,我分得清楚。”
庆黎回头,房间恰好来电,明亮灯光下,庆黎看到一双固执似乎能看穿人心的眼睛,
那双眼睛看得她心里发毛。
......
冲完热水澡后,文莱将她护了一路的书包打开,从里面取出两瓶牛奶。
她拿出一瓶放在桌子上,拿起另一瓶牛奶去厨房。
三分钟后,“叮”得一声,她垫着衣袖将牛奶瓶从微波炉里取出。
刚转身便撞上进厨房的庆黎,文莱还没反应过来,庆黎迎着牛奶瓶冲上来,文莱手一松,牛奶瓶落了下来。
“啪”得一声脆响,庆黎倒在了地上。
不知道是被玻璃瓶砸到了还是被牛奶烫到了,庆黎喊得撕心裂肺,眼泪涓涓地淌着。
文世元闻声赶来,慌张抱着庆黎出了门。
这段插曲来得太快,快到文莱只记得文世元嗔怒的眼神和庆黎惨白的脸。
当天晚上,文莱一夜未睡,给文世元发了条信息。
[爸,庆姨没事吧。]
跟暴雨那天一样没有任何回复。
文莱趴在桌子上睡了一晚,翌日,门口传来开锁的声音,文世元黑着眼圈回来。
文莱起身,她有无数话想说,想解释的焦急,无人理解的委屈,可在文世元开口的那一刻,她整理了一夜的话全被打碎了。
“文莱,你搬出去住吧。”
文莱抿唇。
她没有辩解,不喜欢油烟从不进厨房的庆黎为何恰好选择这个时机进去,更没有去质询种种疑点。
她捡牛奶瓶碎片的时候,摸到地上的牛奶温度并不高,当即看了眼微波炉的旋钮,惯常设定的“高火”,不知道被谁调成了“最低火”。
说了又能怎么样呢,庆黎敢拿她腹中的胎儿去堵,不达到目的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文莱,庆黎需要安静养胎,你不知道,我们要这个孩子特别不容易,你庆姨做了试管,很辛苦的,我必须对这个家庭负责,对这个生命负责...希望你理解爸爸...我一定给你找一个合适的房子,你一个人学习更安静,也更有利于你备考,你每天放学安全到家后,记得给我发个信息...还有...”
“这件事不要告诉你妈。”
文莱看了眼墙上了的妇产知识挂历,那是文世元从医院带回来挂在墙上的,她沉默地看了几秒,说一句毫不相关的话题,“爸,庆姨的宝宝已经3个多月了,时间过得真快。”
文世元不明所以,循着她的视线望过去,看到台历怔了一下。
挂历右下角,有三行妇产知识。
[胎儿在孕中期(13-27周)相对稳定,此时胎盘已成型,胎儿发育也逐渐成熟,子宫内羊水较多,对胎儿有一定的缓冲作用。]
文世元没说话。
掌管天平的大人早就醒了,只是装不懂而已。
文莱目光平实,看向桌子剩下那瓶牛奶,“那瓶是给庆姨买的,她怀着宝宝,需要补充营养,您记得一定要带给她。”
*
“3月14日,乌歧南部遭遇持续强降雨,引发后河发生严重坍塌事故,截止目前,事故已造成1人死亡,1人失踪,当地政府及相关部门正全力开展救援与善后工作。
据气象部门数据显示,此次强降雨量远超警戒值,导致后河路基被雨水长时间冲刷浸泡,最终引发塌方,垮塌的泥石掩埋了街道上部分车辆和行人,周边建筑也受到不同程度的摧毁。
令人痛心的是,随着河道水位持续暴涨,水流湍急,1位遇难者遗体被水流裹挟冲向下游,相关部门迅速开展打捞,身份确认工作......”
文莱定在电视前,像是被抽掉了灵魂。
直到电视上切下个新闻,文莱手抖着拨苏芋禾的电话号码,手机那头持续响起机械的女声。
“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文莱冲出家门,她发疯一样往苏芋禾家跑。
苏芋禾家在北街,暴雨那天她只要呆在家里,一定不会有事,可为什么到现在都联系不上。
“芋禾!开门!”文莱声嘶力竭地拍门,铁门上的红油漆絮絮掉落,“苏芋禾!”
铁门内无人回应,左邻四舍房门紧闭。
文莱开始砸隔壁的门。
十几秒后,大门“轰”一下打开了。
“喊什么喊!”一个五六十岁的大婶走出来,身上裹着围裙,手上拿着菜刀,刀刃上粘着红色的红薯皮。
“婶婶,你有见隔壁...”
“没见没见,我不认识隔壁这家,不要拍我家的门。”大婶手中的刀随着她气愤的语气在空中来回转悠。
文莱一秒反应过来,大婶和文世元一样,对苏芋禾的名字趋之若鹜。
文莱耐心解释,“婶婶,我是苏芋禾的朋友,昨天下暴雨,我一直联系不上她,她家里怎么没人啊?”
大婶上下打量着面前穿着校服的女生,怀疑道,“苏芋禾两年前就退学了,哪里有什么上学的朋友?”
“我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文莱诚恳地说,“我8岁时搬走了,前段时间刚转来,在乌歧八中读高三,真的,婶婶,我真的是芋禾的朋友。”
大婶似有松口的迹象,她够头环顾四周,确定四下无人后才说,“苏芋禾昨天出去了。”
文莱小声问,“她去哪了您知道吗?”
“去后河买生日蛋糕了,我问给谁买,那小丫头还不说。”大婶提起苏芋禾,语气宠溺。
文莱僵在原地,犹如被雷劈中,声音丢了魂儿一样,“后河...后河塌方了。”
“呸呸呸,你瞎说什么。”
文莱脑子嗡嗡发麻,“新闻报道的。”
大婶不敢相信,“真的?”
文莱克制住颤抖的唇瓣,“现在去警察局,说不一定能找到...对,去警察局一趟,跟警察说一下情况...”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男人的咒骂声,大婶迅速从苏芋禾失踪的震惊中抽离,她抹了一把通红的眼,说:“丫头,你听我的话,以后别再来找苏芋禾,也别说认识她,苏芋禾她...她如果真的出事了,就是老天不想再折磨她了,她去天堂享福去了。”
大婶推了她一把,作势把门关上,“快走!”
“婶婶...芋禾...”
“我说的话你没听清!”大婶瞪眼,“那些人马上就过来了,全是找苏赴建那个畜生要债的,那畜生躲在外边不回来,那些人就堵他闺女,要是让他们知道你跟苏芋禾认识,你这辈子就被缠上了!”
“咣当”一声,大门被关上了。
咒骂声越来越近,文莱闷头往反方向跑。
昏暗逼仄的小巷,文莱脚步虚浮,她不知道跑了多久,风像利刃一样刮过嗓子,她浑然不觉得疼。
直到心率过速心脏快要承受不了时,她才慢慢停下来。
文世元和庆黎在家等了很久,饭菜都凉了,还没见文莱的踪影。
“她出去就没跟你说一声?”文世元指尖焦急地敲着桌子。
“我从屋里出来看见她着急往外跑,门也不关,我在后面叫她也不应声。”庆黎捂着肚子,“这孩子是不是跟我有隔阂了,还是让她住家里吧。”
文世元不吭声,似在犹豫。
两夫妻正犯愁时,门铃响了。
庆黎想去开门,文世元拦住了,“你坐着好好休息。”
门开后,文莱眼睛没有焦点地落着,只是说:“爸,我找到房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