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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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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胳膊腿折了?”
这是他说的第一句话。
虽是关心人的问句,但没有一丝关切的语气。
文莱抱着膝盖缩在墙脚,摇了摇头。
“尾巴骨断了?”
他又问,淡漠的语调。
文莱还是摇头。
“起。”他抬起下颌往前一点,“毛巾。”
文莱侧眸,周围都是些碎玻璃碴子,刚才她往墙脚挪时,不知道怎么就把挂在床尾的毛巾蹭掉了。
文莱移了下身子,将毛巾递过去。
臧泽接过,看了毛巾一眼,“啪”一下扔在柜台上,掐着腰问,“乌歧八中的?”
文莱点头,她穿着印有学校logo的校服,他知道她的学校并不奇怪。
根据臧泽对她的反应,现在她更加确定一件事,那天傍晚在小巷,他没有看清她的脸。
臧泽上下扫了她两眼,从柜子里捞出两件衣服,抖了一抖,“换衣服。”
文莱抬眸,迎上他的目光,这才真真切切看清他的长相。
二十出头的面容,冷白肤色,他刚冲完澡,身上蒸腾着水汽,脖颈上挂着未擦干的水珠,顺着脖颈线条洇到平直锁骨。
他的上半张脸隐匿在湿润的发丝中,看不清眼睛,下半张脸自带英气,鼻梁高挺,山根处线条干净利落。
他的唇形很特别,上半唇很薄,下半唇很厚,像一个“M形”,峰谷分明,唇瓣微抿时嘴角自然垂着,脸上没有多余的赘肉,全靠骨相支撑。
他换了个灰色的卫衣,还是宽松款的,没有帽子,他的穿衣风格很固定,长袖卫衣永远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
在那薄薄一层的卫衣下,宽肩,若隐若现的劲窄腰腹,直晃眼。
他懒散倚在柜台上,食指和中指挑着两件衣服,嘴角若有似无地勾着,裹挟着阴濡的凉意。
他跟文莱在学校里见过的男生大相径庭,臧泽身上透着不见天日的阴沉,没有一点书生气,一看就是脱离学校规训下的人。
文莱提前组织了合理的措辞,如果她没有在他这找到苏芋禾,那她出现的原因就是放学后经过这里,下雨天地面太滑,不小心摔了一跤从窗户上掉了下来。
可是他没问。
他对她的出现并不在意,又或许他看到地上的碎玻璃碴子,猜出来了大概。
文莱没有提苏芋禾的名字,和一个男人共处一室,她不想和他产生任何猜忌和冲突。
现在两人的关系,最好就是这场自然灾害下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这样的话文莱才能保证自己毫发无损离开这里。
可现在臧泽拿着他的贴身衣物让她换,文莱眼神分外警惕,唯恐他多了什么居心。
臧泽抖了下手中的衣服,似乎没什么耐心,挤出两个字,“嫌脏?”
文莱看了眼他手上的灰色卫衣和黑色裤子,忍着身上黏腻的闷感没说话。
“你似乎不知道污水里有什么。”他挑了半边眉毛,幽幽开口,“这条街有个屠宰场,两个公厕,你身上混搅着各种排泄物和禽类的血...”
文莱问:“去哪换?”
臧泽下颌一抬,将衣服抛给她。
文莱下意识闭眼,一股特别的气息兜头而下,还以为会闻到一股劣质的烟草味或者刺鼻的汗味,没想到一股清润的植物气息钻进鼻尖。
就像…
绿色的苔藓。
附着在树干底部或树枝的背阴面,清淡微涩,带点泥土味和湿润的植物气息,混着微弱的草味。
烦躁的心绪顺着这股柔缓的气息慢慢沉下去,文莱像是浸在静谧的林间,连呼吸都变得轻软。
臧泽舌尖顶着腮帮子,瘫在掉了大半人造革的老板椅上,他往后使劲一靠,半躺下来,悠然来了一句,“洗干净再出来。”
文莱杵在墙脚。
臧泽见人还站着,眼皮一掀一阖,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躺着,轻飘飘地说,“我这地下室都是蟑螂和蜘蛛,就喜欢臭味,不知道从哪个角落爬出来了,你可躲着点啊。”
文莱心一横,踱步走到他所示意的小房间前,掀开用军绿色床单做成的帘子,愣住了。
她回眸,“没有门吗?”
臧泽双手撑在后脑勺,“我一个人住,防鬼吗?”
她正犹豫,一声闷雷劈下,地下室的灯泡和电暖器忽地全灭了。
屋里忽地漆黑一片。
“得,停电了。”他的声音甚至有点幸灾乐祸,“一会儿停水了就遭喽。”
文莱闷头走进帘子,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拿着手机对着周围扫了一圈。
一米宽的密闭房间里,角落里有一个低矮的洗手池,墙上挂着随时退休的热水器,漏在外边的水管连接着一个花洒,花洒眼上糊着白色水垢。
她深深吸了口气,臧泽刚洗完的气息还未散去,一股苔藓的清润,她扫了眼洗手池,上面只有一瓶杂牌洗发水。
她将手机架在洗手池靠着,准备脱校服时顿了下,将手机上的手电筒关了,而后在黑暗中将衣服脱了。
校服和校裤扔在洗手池里,没有湿的胸衣挂在高处一个看起来还算干净的钉子上。
当热水淋到身上那一刻,文莱所有的怨气都消失了。她用洗发水洗了头发和全身,终于在擦身子的时候,才想起没有浴巾。
这个时候,她不可能喊外边那人,梭巡了一圈,文莱拧了几下头发,最终拿起他卫衣的一角,大概擦了下身子。灰色卫衣又大又宽,衣角粘点水完全没什么影响,贴在皮肤上的布料还是干燥的。
衣服穿在身上,才发现袖口那么长,知道他臂长腿长,没想到长出这么多。
文莱叠起袖口,卷起裤腿,做了很多心理建设,以为出来后会看到一张诡异的脸,听到男人恐吓或轻浮的话,可当她猫着腰掀开帘子后,只看到他躺在老板椅上,脸上盖着一张破旧的报纸,睡得很沉。
柜台上杵了根白色蜡烛,明明灭灭的烛光闪着。
文莱蹑手蹑脚从淋浴间出来,走到柜子另一边,就着床尾靠在墙上。
不知何时,雨声小了很多,她打开手机,发现右上角没有信号,不知道是暴雨导致通讯中断,还是因为她处在地下室。
不管什么原因,她还是给文世元编辑了条信息。
[爸,家里情况怎么样?]
之后她点进最新的一条通话记录,打下一行字。
[芋禾,你在哪?我想见你一面,千万不要做傻事,为任何人都不值得。]
文莱抱着一丝希望将信息发送,并不清楚苏芋禾什么时候能收到。
她捡起地上的书包,拉开拉链,两瓶牛奶稳稳当当地挤在书本中间。
她拿出书本,将半湿的书摊在地上。
不知道什么时候,雨声越来越小,文莱看了眼被木板订上的窗户,堪堪接受现在她被困在这个魔幻的地下室。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离开这里,什么时候能回家,什么时候能见到苏芋禾。
在众多困惑下,她窝在墙脚昏沉地睡去。
......
文莱是被卷帘门“哐当哐当”的声音吵醒的,她睁开朦胧的眼睛,从地上爬起,绕过柜子探头往外看,臧泽正搬着麻袋往卷帘门外扔。
门口的麻袋起了很大作用,昨天的雨没有进到地下室。
外边天气阴沉沉的,雨已经停了。
文莱收回视线,不经意看到麻袋旁边有个扫帚和簸箕,簸箕里堆着许多玻璃碎片。
他什么时候把玻璃渣扫了?
昨晚她在洗澡的时候?
文莱盯着玻璃渣出神,听到门口传来一句不咸不淡的声音。
“还不走?”
文莱拿起书包,将地上的书本摞起来抱在怀里,没有一丝犹豫往外走。
她走到卷帘门口,停下了,说:“衣服等明天还给你。”
“扔了就行。”
“还是要还的。”文莱坚持。
臧泽从柜台下面搬出一个抽水泵,放在门口,将水管头接在地下室外边的低洼处,他没心情管那两件破衣服,以为她已经走了,却意外听到门口传来了声“谢谢”。
臧泽手中的动作顿了下,他抬眼,看到一张白净得挑不出一丝杂质的脸。
女生站在门口,瀑布般的黑发披在肩颈上,额头上没有一丝刘海,巴掌大的脸上五官紧凑。
她双手抱着书,文文气气的站在那,眼神清冷又疏离,一看就是长辈喜欢的长相。但她散发出来的气质,跟文气一点也不沾边。
臧泽想到一个字。
“烈”。
灰色卫衣穿在她身上多出来一截,她塞到腰带里,裤脚被她卷到膝盖,漏出白皙如藕的小腿。
三秒钟后,臧泽没什么情绪收回视线,低头将抽水泵接上插线板,声音一如既往地懒散,“不用谢。”
他顿了下,嗓音沉了一分,“赖我。”
文莱不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臧泽起身,揉了下肩,手松开后,红色指印正好浮在青筋旁,“那窗户我早该修了。”
文莱打量着他,似乎在审视什么。
他确实和同龄人不一样,在大多数男生处在青春的尴尬期时,他已经生得棱角分明,眉骨高挺,五官线条凌厉性感,即使在面无表情下,那张脸也透漏着颓靡和张力。
利落的颌骨和遒劲的脉络透着野性,这样懒洋洋的人正经起来,让人的目光被他悄然篡夺。
没有支点深处黑暗的女孩本就会被这种旁逸斜出无所顾忌的男人所吸引。
苏芋禾喜欢上这样的人,一点也不奇怪。
没有一丝风,文莱打了个喷嚏。
见状,臧泽懒洋洋倚在墙上,下颌点了下卷帘门处那倒门槛,不加任何伪饰的玩味倾泻出来,“出了这个门,概不负责。”
文莱没点头也没摇头,转身走出那道门槛。
经过一个逼仄的甬道,爬了几个台阶,看到了光亮。
脚步刚落到地面的一秒,身后传来一道磁沉的声音。
“文莱—”
文莱脚步蓦然怔住,身体犹如陷入沼泽里一样动弹不得。
他怎么会知道…
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