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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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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吃完饭,庆黎收拾餐具,文世元起身,“我来吧。”
庆黎抿唇笑,“你陪文莱聊聊天,我现在身子还没那么弱。”
“辛苦了。”文世元拍了拍她的手。
无论是动作还是眼神,两人恩爱地快要溢出来,这些画面文莱从来没看到过。文世元和徐琳霜之间,只有无休止的争吵。
文世元重新坐回去,边擦桌子边问文莱,“新学校怎么样?”
“挺好的。”
文世元掏出钱包,“琳霜昨天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你睡前有喝牛奶的习惯,这儿穷乡僻壤的,没办法定牛奶,北街有集市,你放学之后可以去那买。”
“嗯。”文莱看了眼刚从厨房出来的庆黎,将钱推过去,“我妈给我的有钱。”
文世元也看了眼庆黎,没再坚持,转了话题,“明天有雨,记得带伞。”
“好。”
文世元临走时又看了她一眼,犹豫半晌,说:“明天放学尽量早点回家。”
文莱没问什么原因,应下,“好。”
*
苦涩的霉气肆无忌惮地蔓延,雨天的孤寂充斥着每个角落。
蜿蜒逼仄的小巷,大多数店都亮着灯。
文莱打着伞,快步走了很久,穿过“北街拱桥”,来到集市。
这里经常下雨,人们也都习惯了,遇到雨天就搭帐篷。
她停在一个帐篷前,礼貌道,“你好,我要两瓶牛奶。”
一个挂满赘肉没有穿上衣的中年男人循声从帐篷下钻出来,哼哧一声,“热的还是凉的?”
文莱看向架着煤球烘烤的铁桶,里面混杂着玻璃瓶和塑料袋,“热的。”
过两秒,她又补了一句,“要瓶装的。”
男人从三轮车上撕下一个塑料袋,捞出两瓶牛奶,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十块。”
文莱付完钱,一种莫名的不安感让她本能地看斜后方,那个穿黑色衣服的人也停下了。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学校出来后,一直有人跟着她。
文莱快步穿过小巷,拐到一僻静的屋檐下,黑衣人也跟着拐了进去,却看到空落落的巷子。
文莱突然从后面出来,拿书包狠狠勒住那人的脖子,黑衣人倒在她怀里,喉咙里溢处求饶的哀鸣。
文莱拉下她头上的雨衣帽,看清那人的脸后,瞳孔睁大一瞬。
“芋禾?怎么是你?”
苏芋禾脸憋得通红,拉下口罩大口喘气,文莱松了书包带,扶她起来。
苏芋禾揉了两下脖子,问她,“你还有钱吗?”
“有。”文莱没有迟疑,也没问她之前给她的那些钱怎么用完了,将书包里所有的红钞票,口袋里找零的散钱掏了个空,一股脑儿全都塞给她,“够吗?不够我…”
“算我借你的。”
文莱害怕是不是要债的找上她了,“你是不是遇到麻烦了?”
苏芋禾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脸上挂着难以启齿的为难,她重新带上雨衣帽,很着急一样,“回来跟你说。”
文莱眉头紧蹙,拽住她的手腕,还想说什么,天边突然传来一道闪电,她来不及反应,墙边虬枝盘曲的香樟树破土而出,直直向她砸过来。
强烈死亡气息吞噬她的瞬间,一双满是冻疮的手奋力推开她。
“轰——”
香樟树落在小巷正中央,将两人隔绝开来。
盘根错节的枝干堵住了小巷唯一的路。
文莱眼前一黑,倒了下去,她下意识抱紧书包,将书包里的牛奶护在怀里。过了好一会儿,她忍住身体上的疼痛,从地上爬起的时候,摸到一个黑色的打火机,顺手塞进书包里。
“文莱,你没事吧?”
树木后的苏芋禾朝这边喊。
“我没事。”雨越下越大,汗水和雨水黏腻在后背上,文莱蹙眉,对着香樟树后的人说,“芋禾,先去我家!”
“不用。”
“芋禾!”文莱又喊了一声,轰雷贯耳,没有任何回应。
她不熟悉这儿的地形,绕过香樟树从其他巷子穿过也追不上苏芋禾。
她只好往家赶,积水越来越深,文莱给文世元打电话,没有人接听。
她全身已经湿透了,水珠不断从眼睑上落下来。
积水已经到小腿,她找了个台阶高的门面房,将裤腿撸起来。
她看了眼水流的走势,一直朝南,就在她犹豫是否要继续向前时,身后的便利店响起新闻播报员的声音。
文莱回头。
“紧急新闻插播:乌歧迎来大范围强降雨天气,其中中部地区小雨为主,南部地区出现大到暴雨,多地已出现河水倒灌现象,本次强降雨天气来势迅猛,在此提醒广大人民群众,做好各类防汛避险措施,远离河道、低洼易涝区域,注意出行及人身安全…”
脑子轰得一声,文莱快速拨打苏芋禾的手机号码。
忙音等了很久,听筒里传来虚弱的喘息声。
文莱几乎没有迟疑,“芋禾,河水到倒灌,不要去南边。”
“你说...”苏芋禾停顿几秒,声音带着哭腔,“是不是只有我死了,才有人记得我的好。”
文莱心头一震,“你别说傻话,你现在在哪儿?”
苏芋禾继续在电话里自说自话,“那他是不是就会后悔了?他是不是就会喜欢我了?”
文莱突然想起什么,“你现在在他那?”
“为什么我做什么都没用呢...”
文莱:“芋禾,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苏芋禾顿了下,哑着嗓子说:“谢谢你,文莱...”
电话被挂断,文莱看了眼前方滚滚河水,只是一通电话的功夫,水已经蔓延到大腿了。
南街地势低下,估计已经淹了,即使现在她回家,也帮不上什么忙。
现在重要的是自保。
苏芋禾能给她打这个电话,说明她还算安全,她那里没有被淹。
一个能安全度过今晚并且有机会找到苏芋禾的地方,只有他那了。
下定决心后,文莱快速折返。
她吊着最后一口气,去往北街。
校服早已湿透,发丝垂落的水珠串成线,顺着额头滴在眼睫上,她用力来回眨眼睛,眼睑上的水珠被挤出来,视线变清晰。
浑浊的积水漫过膝盖,漏出的大腿被碎石和泥沙滑出红痕。
污水将伤口腌得又肿又疼,文莱忍着密密麻麻的疼痛往前走。
越往北街走,地势越高,积水越浅。
文莱凭着记忆力,穿过北街拱桥,找到了她和苏芋禾曾经会头的秘密基地——“漏窗”。
窗户上的灰尘已经被雨冲刷,边角结的蜘蛛网也没了踪影。
她没有力气沿着楼房去寻“正门”,雨越下越大,再这样下去,她迟早被冻死。
文莱将书包抱在怀里,紧闭双眼,像是下定决心一般,猛地用胳膊撞击窗户。
紧接着,她听到玻璃破碎的声音,身体砸到水泥地上的声音。
咚——
疼痛从四肢百骸传过来。
文莱眼眶撕裂,唇色发白,她费力掀起眼睑,与此同时,“漏窗”外响起一道闪电,微弱的白光和冰冷的雨水从“漏窗”泄进来。
她扭曲着身体,手下摸到冷硬的东西,透过窗户射过来的微光,余光看到一把扳手。
闪电再次划破天边,白色刺眼光芒下,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挡住了所有视线。
颓懒,孤寂。
隐含着与年龄不符的锋利。
臧泽从外边回来,浑身上下都湿透了,刚打开卷闸门便听到里面“咚”得一声响,往里走发现地上躺着一个人。
臧泽踢了下她的书包,女孩翻了个身子。
头发从脸上落下来,臧泽楞了下。
一股莫名的熟悉感像电流般窜过脑海,快得让他来不及捕捉分毫。他下意识地蹙起眉峰,眼底掠过一丝困惑,明明是陌生的面孔,心头那点似曾相识的感觉却挥之不去。
女孩全身脏兮兮的,身体颤抖,脸色苍白,嘴唇没有丝毫血气,她的眼睛无神地盯着地下室的唯一发光体——敞开的窗户。
他抬头看了眼窗户的方向,冷风吹着雨水打进来。
很快,他搬起梯子架在墙边,又从柜子里卸出一块木板夹在肘窝,捞起地上的扳手,三两下爬上梯子,将木板卡在窗户上,雨水瞬间被隔挡。
他将最后一个螺丝钉进去,跳下梯子,而后在柜子里翻找什么东西。
地上,文莱肢体蜷缩在一起,身体冻得快抖成了筛子,当电暖气的暖光从天而降时,她有那么一瞬间,好像知道苏芋禾为什么会喜欢他。
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女生,太容易误解男生顺手的善意。
热气持续抚在脸上,文莱体温渐渐回升,视线明晰起来。
眼前的电暖器又破又脏,扇叶上粘着灰尘,底盘上的旋钮藏着污垢。
她眨了下眼,视线发生偏移。
一个高大的背影从卷帘门走进来,他还穿着黑色宽松卫衣,没有帽子,领口松松垮垮的,胸前好像印着什么东西。
他走近了些,文莱看清楚了,是两个骷髅头,黑红两色交叠着。
款式看起来跟上一次见到的很像,或许就是同一件。
卫衣已经完全湿透,薄薄一层贴在肩胛骨上,勾勒出宽阔的肩和嶙峋的背。
偶有阵风卷着雨水扑进来,掀起他的衣角,漏出腰侧紧致的腹肌纹理。
他在雨中来来回回地搬麻袋,一次次弯腰,扛起,迈步,沉闷的声音被哗哗的雨声淹没。
那副躯体像遗忘在海上的枯木,浮浮沉沉飘荡在一望无垠的海平面上。
他将麻袋堆在门后做成围栏,拉住卷帘门,狠狠往下一拽,卷帘门剩地面三尺距离时,他抬脚踩在卷帘门上,一下蹬到底。
忙完这一切后,他走进角落的一个小房间。
耳边没了任何声音,文莱往墙边蜷缩了下身子,撑着水泥地起来。
她靠着冰冷的墙,借着电暖气的微光打量着这个地下室。
门口有一个透明玻璃柜台,柜台上摆着很多废弃电器,扇叶掉了的电风扇,没有底座的烧水壶,漏出电丝的电饼铛...而柜台里面,更是乱成一团,放着一些修理电器的工具。
柜台旁有一把人造革掉了大半的黑色老板椅。
中间杵着一个高达房顶的柜子,隔断了本就狭小的空间。
柜子一边是他开店的营生,柜子另一边是他睡觉的地方。
放着一张孤零零的木板床,床尾挂了条毛巾,床上扔着个枕头和灰色被子,被子上搭着个灰色卫衣。
除此之外,没有厨房和其他空间。
臧泽刚进的那个黑黢黢的小房间,像是用砖头和水泥砌出来的一块空间,不知道是做什么的。
这个不到40平的地方,几乎没有多余的空间。
关上卷帘门,能和外界通气的地方,只有那唯一一扇窗户。
而苏芋禾,竟然靠着那扇看不到任何东西的磨砂窗户汲取力量。
在文莱看不到的地方,这个男人对苏芋禾到底做了什么,导致苏芋禾那么喜欢他,说出那样卑微的话。
忽地,那人从小房间出来了,文莱拧着眉转头,对上那双晦暗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