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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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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苏芋禾脸上混杂着雨水和泪水,狼狈地离开了巷子。
文莱没追她,也没安慰,有些事情得让她自己看清。
文莱拿着那把黑伞,刚到家门口,正准备敲门,却推门而出一个陌生的男士,西装,秃顶,右额角有个黑色的刺猴儿。
她怔了下,看向门牌号。
没走错。
那男人正扭头朝屋内说话,“文主任,劳烦您费心,到这就行,别送了。”
文世元做了个请的姿势,“那我就不送了。”
那男人侧眸看了文莱一眼,没有多问什么,倒是文世元像是怕惹来什么误会,多此一举地朝男人解释了句,“家里的亲戚。”
轻飘飘几个字,却像块冷石砸在文莱心上。她垂眸敛了眼睫,长长的阴影覆住眼底。
送完客,文莱杵在门口,看见庆黎在里屋忙碌,提着大大小小的礼盒前后跑好几趟,将堂屋里的东西运到卧室里,文莱只瞥一眼便移开视线,放缓进堂屋的脚步。
客人的脚步声完全消失,文世元的笑容渐渐淡下去,脸色铁青,质问道,“小莱,你去见什么人了?”
据文世元解,文莱近十年都没回乌歧过,哪里来的朋友。
文莱停下脚步,就在外面回他的话。
“芋禾。”她说,“爸,你应该记得吧,当时我们...”
文世元听到这个名字,嘴角僵住了,脸色变了又变,“你别跟她来往,她那个爹又赌又嫖,欠了很多钱,债主三天两头找人,如果知道你跟她有来往,怕是要找到这里来。”
文莱沉默了会儿,最后只说,“知道了,我不会惹麻烦的。”
文世元语气软下来,“早点休息,明天领你去学校。”
…
“乌歧八中”很破,大门只有两扇铁网,校名是用红色油漆喷的。
文世元办好入学手续,在办公室跟老师寒暄,文莱站在办公室外,打量着校园。
很小,一眼就能望到头。
前门坐落着两栋教学楼,后门附近全是未经打理的树,在雾气的笼罩下越发阴森。
不一会儿,文世元喊她进办公室。
李严德,班主任,五十岁的中年男性,鼻子上挂着老花镜,他从抽屉里拿出校服,“出门右拐,直走到头是厕所,换好之后在办公室门口等我。”
厕所是老式的蹲坑,隔间的门是坏的,文莱憋着气,欠着身子脱下开衫,将换下来的衣物装进书包,套上蓝白格纹校服。
到了班级,没等李严德开口,同学们的视线纷纷聚焦在讲台上。
“大家停一下,班级里新来了个同学。”李严德推了下鼻梁上的黑框眼镜,侧身后退半步让出位置,“你做个自我介绍。”
文莱抬步走上讲台,脊背挺得笔直,抬眼时目光从容地扫过台下数十张探询的面孔,语气平淡无波,“大家好,我叫文莱。”
话音刚落,教室里便漾开细碎的议论声,交头接耳的声响此起彼伏。
“她好白啊。”
“头发也太长了吧,都快到腰了。”
“应该不是乌歧本地人吧?”
李严德轻咳一声,想着让她多说说能更快融入,便开口道:“不仔细介绍一下?比如家在哪,平时喜欢做什么。”
文莱抬眸看向他,眼神清泠,没半分扭捏,声音依旧清淡,“没必要。”
两个字落地,喧闹的教室瞬间鸦雀无声,连窗外的蝉鸣都清晰起来。不过五秒,最后一排突然传来“哐当”的拍桌声,紧接着是几声肆意的口哨,混着男生们低低的哄笑。
文莱恍若未闻,连眼角的余光都没往那边扫一下,只是转头重新看向李严德,语气平稳,甚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礼貌,“陈老师,我坐哪里?”
李严德连忙扶了扶眼镜,敲了敲讲台板压下场面,“下面的同学安静点!”
他指了指靠近窗边的空座位。
文莱从讲台下来,视线均匀掠过每一张打量她的脸,善意的,青涩的,无感的,懵懂的,冒犯的,挑衅的。
她匀速穿过过道,坐在窗户旁边一个单独的课桌。
无人注意到的是,文莱在一个女生身上多停了两秒。
那个蓝色挑染的女生,也在这个班级。
一天下来,文莱摸清了班里的氛围。
像打耳骨钉的,染头发的,玩手机的,没有老师会去管。只要不扰乱课堂纪律,老师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把知识讲给想听的人。
放学后,雨下得更大了,一群人在校门口的屋檐下躲雨。
文莱撑开伞,正准备离开,旁边传来一声娇滴滴的声音。
文莱没扭头,不动声色收了伞,拿出手机,视线落在屏幕上,注意力却听着那边的动静。
两人隔着几个同学,蓝发女生并不会注意到她。
陈酥伊对着手机那头撒娇,“雨下得太大了嘛,你来接我。”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她软磨硬泡,“你不来我感冒了就怪你。”
软硬皆施行不通,陈酥伊不经意一瞥,看到不远处低头看手机的人,眼睛轱辘一转,钓足了手机那头人的胃口,“班里来了个转学生,大美女,你不来瞧瞧?”
文莱的指尖顿在屏幕上,等了会儿,又听见蓝发女生说。
“臧泽,我告诉你,想送我回家的人排着队,你不接有的是人接。”
暧昧的氛围陡然下降,陈酥伊挂断电话,瞪了眼文莱那个方向,嘴巴一瞥,冲到雨幕中。
乌歧除了雾霾天就是雨天。
文莱看了眼手中的黑伞,给苏芋禾发了条信息。
不知道她心情好些没有。
[下雨了。]
文莱抬眸,那个蓝发女生的身影逐渐变小,消失在拐角。
手中的手机震动了。
苏芋禾:[嗯。]
文莱将注意力放在屏幕上,快速打字。
文莱:[你的伞在我这儿。]
文莱:[你在哪?]
三秒后,屏幕上跳出两个意味不明的字体。
苏芋禾:[漏窗。]
文莱:[发个定位。]
手机再次震动,文莱点开苏芋禾发来的定位。
“北街拱桥”。
乌歧不大,但路迂回曲折,没办法精准定位。
文莱按照导航来到北街,她记得这里的标志性建筑。
一个拱形桥洞。
只要从北街出入,必须经过那座拱桥。
小时候她在这里见过一群人穿着白色衣服吹唢呐,那时候她并没有接触过乐器,所以对这个拱桥印象深刻。
穿过拱桥,雨渐渐停了。
文莱听到斜前方一道极其轻微的声音。
她循声望过去。
苏芋禾露出一个脑袋,带着黑色口罩,整个身子藏在墙壁后面,怕被别人发现似的。
文莱沿着墙边走过去,被苏芋禾七拐八拐带到一栋居民楼后面。
这里的居民楼如同一道灰色的巨墙,密密麻麻的窗棂交织成一张压抑的网,鳞次栉比的窗户与密集的空调外机层层叠叠。
每一寸空间都透着逼仄的压抑,仿佛把人困在其中,连呼吸都带着沉甸甸的窒息感。
这是乌歧北街的标志性房屋。
北街地势高,房屋以低矮的居民楼为主。南街地势低,那时候很多人抵制扒房重建,所以老庭院多。
文莱不知道苏芋禾为什么带她来这里。
只见苏芋禾搬起一块石头,放在其中一个窗户旁边。
随后,她又搬来一个,放在窗户另一边,指了指,让她也坐。
文莱就着石头坐下来,苏芋禾眼睛闪着光,向她展示身后那扇“窗”。
“他住在这儿。”苏芋禾低垂眼睑,轻声说。
文莱当然知道这个“他”指的谁。
那扇窗户缩在墙角,嵌在斑驳的墙里,一半被杂草掩盖,一半被剥落的墙皮包裹。
磨砂玻璃蒙着厚厚的灰,四角结着蜘蛛网,像蒙尘的旧镜,看不清里面。
窗框锈迹斑斑,边缘还卡着碎石头,不知藏了多少无人知晓的故事,风一吹,窗棂发出吱呀的声响,透着股说不出的神秘。
文莱坐在石头上,窗户恰好和她的高度一样。
“是地下室?”
“对,他开了一家修理店,可厉害了,什么坏掉的电器都会修。”苏芋禾提起这个人时,眼睛里透着掩盖不住的光芒,“之前在学校,他物理就特别好,我考28分的时候他物理满分。”
文莱面无表情,“为什么要来这?”
“因为喜欢。”苏芋禾垂眸。
文莱想起早上陈酥伊打的那通电话,冷笑,“男人只有需求,没有爱。爱是真实的,需求也是变化的。”
苏芋禾眼神黯淡,“他喜欢钱,而我没钱...等我有钱了,我就有勇气说出来了。”
文莱很快否认她的想法,“我妈说,因为钱跟你在一起的男人,也会因为钱而抛弃你。”
“你觉得说得对?”
文莱费力提了下唇角,“我爸现身说法,我没办法不信。”
阴风浮动,地下室内传来卷帘门“哐当哐当”的声音。
文莱和苏芋禾同时看向窗户。
下一秒,窗户亮了。
文莱抬手,快速将苏芋禾从窗前推开。
苏芋禾楞了下,看到墙上映着自己的影子,差点就被地下室里的人发现。
地下室旋即传来打火机的声音。
忽地,一阵阴风扫过,窗户“呼”一下被吹开。
脚步声逐渐靠近,文莱和苏芋禾对视一眼,牵着手跑开。
雨幕中,两个女孩的手紧紧攥在一起。
风拂动她们的头发,黑长直和黄色锁骨发在空中撞在一起。
终于,她们跑到拱桥中央,停下来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喘气。
过了很久,两人对视一眼,蓦地笑出了声。
“偷窥”这种行为突然变得滑稽,即使那扇窗户什么也看不见。
苏芋禾笑得肆意,她有了倾诉的人,一股脑将自己的苦水全吐出来。
这么多年,没有人会听她说这些。
她尽情挥洒自己的喜怒哀乐,淋漓尽致发泄自己的不甘心。
此时此刻,她庆幸她面前站着文莱。
她敢扑到文莱怀里,因为她相信,文莱一定会接住她。
文莱也跟着笑,因为她独享了苏芋禾的秘密。
她清楚地感受到苏芋禾对她的信任。
只愿意跟她分享少女心事。
苏芋禾和长辈口中的混混不一样,她不是混迹于声色场所的女生,更不是乱搞男女关系的太妹。她只是不幸降临到了没有父母托举的家庭,不得不终止学业来摆脱债主的威逼。
“那你恨你爸吗?”文莱曾问过这个问题。
苏芋禾像是说别人的事儿一样,早已对此脱敏,“他欠债躲在外边,那些人便来堵我,17岁那年我本该在教室里,可他们把我扔到臭水沟,说我爸再不还钱,就把我卖了,所以我只好四处躲着,这样的生活,我躲了两年。”
“芋禾,生活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会吗?”
“当然。”文莱看着前方摇晃的香樟树,“只要我们活着。”
苏芋禾静默了会儿,看了眼旁边的文莱,她的青春熠熠生辉,而自己的生活昏暗无光,“文莱,我真羡慕你,有一个当医生的爸爸。”
文莱没有讲文世元早年做的龌龊事,也没有提徐琳霜作为单亲妈妈独自抚养她的辛苦,因为这些家庭变故在苏芋禾的遭遇里太过九牛一毛。
苏芋禾的生活可以用“苦难”来形容,这个词的重量完全不一样。
苏芋禾继续说:“我妈也受不了这样东躲西藏的生活,很早就跑了,我不恨她想过自己的生活,我只恨她为什么没有带走我。”
文莱沉默地听着,她不知道怎么安慰,尽管她努力地感同身受,可是她还是害怕说出的话不经意伤害到她。
所以,往往在苏芋禾诉说自己的感受时,文莱只是静静地陪着她。
“我17岁的时候,在乌歧八中读高三,现在两年过去了,我都干了些什么呢,刷碗,端盘,卖鱼,杀猪,睡桥洞,医院走廊,地下室,蹊跷旮旯的地方,二十块钱的旅馆都要考虑很久...这样的生活...应该...快到头了...”
文莱突然很认真地说,“芋禾,三个月后,你跟我一起走吧。”
苏芋禾指尖蜷了蜷,眼帘垂得更低,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影,没应声。
文莱声音很沉:“你放不下他。”
苏芋禾缄默,从口袋里摸出一块黑色的方形打火机,在掌心来回揉搓。
文莱没再逼她,卸下书包,拿出一个黑色皮质包夹,指腹抵着包沿,递到她面前,力道很轻,却带着不容推拒的笃定,“给你。”
苏芋禾茫然接过,冰凉的皮质蹭过掌心,下意识拉开拉链,目光撞进里面时,瞬间僵住,一沓沓红色钞票码得整整齐齐,厚实地撑着包夹,于她而言,这是想都不敢想的巨款。
文莱看她,不希望她拒绝,“收下吧,你需要这个。”
文莱没问苏芋禾攒钱干什么,但她知道,苏芋禾用钱的地方很多。
她也知道,苏芋禾只是没得选。
那些放在苏芋禾身上的形容词无耻又肮脏。
可就是这样一个被所有人诟病,所有人都避之不及的女孩,悄然将文莱带到命运的闸口——一条无法回头的不归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