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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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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蓝发女孩转头看过来之前,文莱拉着行李箱离开了。
文莱经过一个又一个胡同口,面无表情地找门牌号。
1801。
视线停在闪着金属光泽的门牌上,院子外边的葡萄藤伸出院墙,小时候的记忆冲到脑海。
文世元托举着她,架在他脖子上,小文莱笑吟吟地摘葡萄。
“爸爸,骑马喽。”
文世元驮着她,学了一声马叫。
小文莱笑呵呵的,边摘葡萄边往嘴里塞,两颊塞得鼓鼓囊囊的,文世元说先别吃要洗一下但笑着纵容着她。
葡萄“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蚂蚁从四面八方爬上溃烂的果肉。
文莱的思绪渐渐回笼。
她按响门铃。
“来了。”熟悉的醇厚的男中音。
大门吱吱呀呀地打开。
文莱听到自己的心跳撞到耳膜上,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文世元眼窝深了几分纹路,鬓角新添了白发,文莱盯着他,就像在辨认一张熟悉却又陌生的照片。
即使她今天来到这儿是提前通知好的。
但她仍旧怕被遗忘,怕情感淡忘,怕他认不出。
文世元看着门口出落的亭亭玉立的女孩,开口的声音带着些许的迟疑,“是...文莱吗?”
她张了张嘴想喊“爸”,却看到屋内的女人捂着微微隆起的肚子时,舌尖莫名被黏住。
“先进来吧,世元,还下着雨呢。”庆黎扶着门帘说。
文世元将门完全打开,“先进屋。”
文莱低眸拉行李箱,长长的睫毛投下细碎的阴影,藏住了她眼底打转的水光。等再抬眼时,她已恢复了平常的模样。
穿过小院,文世元在堂屋前跺了跺脚,将雨水蹭到地垫上。
文莱裤腿上鞋上都是泥,再怎么跺脚也蹭不干净,她杵在那,迟迟没进屋。
庆黎扶着门框,对文世元说:“先把行李箱拉到客房吧,她一小姑娘提不动。”
“对对对。”文世元憨笑了下,“我这一高兴给忘了。”
文世元走后,庆黎捂着小腹,模样温和,眼神示意,“鞋柜里有鞋套。”
文莱看了眼沾满泥土的马丁靴,将鞋子褪在门外,她没拿鞋套,走了进去,地板的凉意顺着袜子钻进脚底。
庆黎给她倒了杯热水,文莱接过,“谢谢。”
她打量着老院,还跟之前一样的格调,堂屋以红木家具为主,小但温馨。
不过也不一样。
这里有新的女主人和新生命。
“文莱,这院子你也知道...”文世元从外边回来,有点难开口,他知道离婚后徐琳霜条件越来越好,他这个老院比不上她母女俩住的大别墅,“客房那个屋子很小,只有委屈你住那个屋子了。”
“不委屈,谢谢爸。”
文莱本就是借助,有个房间就不错了,她也不是什么娇滴滴的公主,根本没把这些细节放心上。
庆黎在一旁笑得温婉,“床上的用品都是新换的,你还缺什么就给我说,这三个月是你高考的关键时期,家里一定以你为先。”
文莱抬眼看她,庆黎是个漂亮的女人,比起徐琳霜的干练和雷厉风行,庆黎更有女人味,更懂得经营婚姻,她总能把话说到人心尖上。
文莱回了她一个微笑,“谢谢庆姨,你们先忙,我先去客房收拾一下。”
文莱从进门之后行为举止得体自如,但越得体,文世元心里越不舒服,好似曾经跟自己任性撒娇的女儿已经渐行渐远了,他又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
“文莱。”文世元叫住她,“你吃过饭了吗?”
文莱还没回答,庆黎先一步开口,还是笑着的,“世元,这都九点了,再吃就是夜宵了,路上肯定停车的,再说文莱从机场来的,肯定在机场吃过的。”
文莱走后,庆黎咂了咂嘴,评价道,“小姑娘长得还挺漂亮。”
文世元与有荣焉地点头。
“我看她这个子,又高又瘦,这么漂亮招男娃喜欢。”庆黎瞧了眼文世元的眼色,接着说,“我看咱们屋后排那个小龙不错,我给人介绍介绍...”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文莱年纪这么小。”文世元五官挤在一起。
“诶呀。”庆黎说,“你这么激动干什么,唠个家常而已。”
*
客房屋子小,暗,不过胜在安静,有独立的空间。
客房对面就是卫生间,很方便。
文莱来之前就猜到自己会住这个屋子。
房间收拾的很整齐,褥子床单夏凉被也很干净,文莱本就是一个突然闯入他们夫妻生活的外人,庆黎还怀着孕,能做到这些,也算大度了。
她换了身干净的衣服,拿毛巾正擦着头发,手机响了。
苏芋禾:[文莱,你到了吗?]
文莱一边擦头发一边回:[嗯。]
雨丝带着潮湿的青草味,在风中轻轻摇曳。
苏芋禾:[我在你家门口。]
文莱看到屏幕上跳出这句话时,擦头发的手停止动作,湿润的碎发自然地贴回白皙的耳廓,屏幕上的蓝光映在她眼尾,睫毛轻微颤动着。
她离开临歧十年了,这十年间,连她自己都记不清家里的老院在哪,找了好久才找到地方。
可苏芋禾却记得。
肩膀和腰的酸疼莫名消失了,文莱几乎是下意识跑出去的,到门口拧开门锁,忽地想到什么,拐到堂屋门口。
“爸,有个朋友来找我,我出去一下。”
“朋友?”文世元推了下老花镜,放下手里的《孕期要点》。
“嗯,我马上回来。”文莱没等文世元回复,已经跑了出去。
巷口。
纤瘦矮小的女生杵在屋檐下,一手握着老式长柄伞,一手抱在怀里。
不合身的黑色棉夹堪堪盖住腰身,宽大的粗布裤子扎在裤腰。棉夹的缝线开裂了,里面的棉絮漏出来。
文莱走到她背后,停住了,试探地打量着她的背影。
她矮矮的,像是发育不良,头发天生的黄,发丝的毛边带着柔软感,到锁骨的头发绾在耳后。
像是有感应似的,苏芋禾回眸,黄色头发在空中划过好看的弧度,跟文莱对上视线那一刻,眼睛亮起来,“文莱!”
文莱刚上前一小步,就被对方冲上来抱住了。
那一刻,耳边的雨声变小了,鼓声从远处飘过来。
“咚...咚...咚...”
怀里的人太过柔软,头发的毛边轻盈地擦着她的胸口,纤细的小臂搂着她的腰。
香芋味的清香钻入鼻尖。
明明是小小的一团,却伸长小臂高高地举着伞,试图将她框在那副伞下。
文莱的生活环境中,没有如此表达爱的人。
温软的,却热烈的。
文莱轻轻抬了下小臂,指腹抚到她后背,粗布面料凉且湿。
她接过苏芋禾手中的伞。
她比苏芋禾高很多,打那把伞相对轻松一些。
苏芋禾眼睛弯弯,从文莱怀里撤出一点距离,仰着头笑着,满是冻疮的手从怀里掏出一团报纸,“我带了红薯。”
文莱抿唇,接过那份报纸。
热意从报纸中渗透出来。
原来这里还是有人欢迎她的。
苏芋禾的出现,填满了她来临歧感受到的落差。
两个女孩蹲在屋檐下,一点点撕开报纸,热乎乎的红薯外层裹着焦香的碳灰,金黄的薯肉流着软糯的溏心,烘烤的香味钻进鼻尖。
文莱咬了一口,甜意从舌尖暖到胃里,“好吃。”
“嗯,我烤了很久。”苏芋禾说。
巷口的风裹着湿冷的寒气卷过来,吹得街边的枯枝簌簌响。
文莱正低头擦着手里的红薯皮,余光瞥见身侧的苏芋禾忽然僵住。
苏芋禾手里的烤红薯攥得发紧,眼神直直飘向巷口的方向,那点平日里的温婉软意,竟掺了几分说不清的慌乱。
文莱心头一沉,顺着她的视线扭头望过去,巷口的阴影里晃过一道熟悉的黑色身影,隐约的不好预感瞬间攥住了心口。
没等文莱出声,苏芋禾已经猛地起身,脚下的石板路沾着湿滑的雨渍,她走得急,裤腿擦过积水溅起细小的水花,连手里没吃完的烤红薯掉在地上都没察觉,只顾着往巷口快步跑。
文莱下意识伸手去拉,只捞到一片空茫,她低头瞥了眼地上滚落在水洼里的红薯,又抓起脚边那柄素色长柄伞,伞骨撞在掌心带着微凉的硬意,她快步跟了上去,脚步放得很轻,没敢惊动前面的人。
十字巷口的风更烈了,苏芋禾终于撵上那道身影,不过是一个背对着的模样,宽肩窄腰,松垮的黑色卫衣兜帽垂在颈后,她却一眼就认出来,是臧泽。
喉间像是堵了团湿冷的棉絮,苏芋禾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带着难掩的局促:“臧泽——”
话音落时,她下意识蜷了蜷手指,指甲缝里还沾着烤红薯皮的黑碳,脏污又难堪。她慌忙垂眸,将手背在身后,只敢抬眼怯怯望着他的背影,眼底晃着细碎的光,掺着期待,又藏着惶恐。
臧泽缓缓回头,眉骨微挑,眉眼间染着化不开的倦懒,香烟咬在唇角,火星在夜色里明灭,淡白色的烟雾裹着烟草的冷味飘过来,呛得人鼻尖发涩。
他一手揣在卫衣口袋里,漫不经心地撩起眼皮,烟雾后那双眸子半眯着,在昏黄的光里淡淡扫过苏芋禾的脸,看清那张温婉的脸时,没什么波澜,只剩几分漠然的凉。
苏芋禾的唇瓣动了又动,恬静的眉眼拧在一起,藏着翻涌的挣扎,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想问的话绕了无数圈,最后从齿缝里漏出来,只剩一句轻飘飘的,带着试探的怯意:“你怎么在这?”
闻言,臧泽唇角忽然勾起来,那点笑漫不经心,又带着几分痞气的散漫,他吐出一口烟,烟雾模糊了眉眼,声音懒懒散散,“打野战。”
三个字像一块冰碴,狠狠砸进苏芋禾的心底,她猛地抬眼,瞳孔微微缩起,眼底的光瞬间碎了,唇瓣颤着,连声音都带了抖:“你,你有女朋友了?”
臧泽只是斜睨着她,眼尾轻轻拉起,那眼神里没有半分解释的意思,甚至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漠然,仿佛她的问题,于他而言不过是无关紧要的废话,他本就没有告知的义务。
凉意从脚底顺着脊椎往上爬,苏芋禾的手指死死绞在一起,指腹磨着指节,疼得发麻也没察觉,声音低得像蚊子哼,掺着清晰的哭腔,尾音发颤,碎在风里:“你...不保护我了吗?”
这话落音,臧泽沉默了几秒,夜色里,他的唇角扯出一抹讥诮的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声音冷得像巷口的寒风,刮得人耳膜发疼,“真把我当救世主了?”
“没有。”苏芋禾慌忙摇头,牙齿狠狠咬着下唇,温热的血渍从齿缝里蔓延开,铁锈的腥味猛地灌入鼻腔,呛得她眼眶发酸。她死死忍着眼底的湿意,把所有的脆弱和难堪都藏在低垂的眉眼间,声音带着几分撕裂般的沙哑,像是被寒风刮破了,一字一顿,带着最后的希冀,“我快把钱攒够了。”
一阵狂风骤然卷过来,裹着细密的冷雨砸下来,斜斜地扑在脸上,生疼。
风灌进臧泽的黑色卫衣里,鼓出浅浅的弧度,他没再看她,抬手把唇角的烟摘下来,随手扔在地上,鞋跟碾上去,烟蒂的火星瞬间熄灭,在湿冷的石板路上洇出一圈浅灰的渍迹。
他的声音没有半分温度,冷硬又决绝,“那就离开乌歧,看见你就烦。”
说完,他毫不留情地转身,脚步没有半分停顿,黑色的背影很快融进巷口的浓黑夜色里,笔直,冷硬,没有一丝一毫的留念。
苏芋禾僵在原地,浑身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干,眼底的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从两颊滑下来,砸在下巴上,又滚进脖颈里,冷风往里灌,疼得她连呼吸都发颤。
细密的冷雨越下越密,打在身上,凉得刺骨。
夜色里,文莱就站在拐角的阴影里,靠着斑驳的砖墙,整个人隐在路灯照不到的地方,像融进了夜色里。她手中的长柄伞始终攥着,伞面合着,没有撑开,冰凉的雨丝砸在她的发梢、眉骨,顺着脸颊滑进衣领,冷得人打颤,可她却像毫无察觉。
伞柄被攥得指节泛白,掌心沾着伞骨的凉意,她的眼神有些涣散,望着不远处僵立在雨里的苏芋禾,望着那道单薄的、不断发颤的背影,思绪像断了线,飘得没个准头,心口堵得发闷,连呼吸都觉得滞涩。
雨丝绵绵密密,织成一张冷凉的网,将整个十字巷口裹在其中。
苏芋禾站在雨里多久,文莱就站在那片阴影里,陪她淋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