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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2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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臧泽的睫毛微微向下倾倒,落在她的唇角。时间在流逝,周遭的一切变得具像化。
文莱的心脏像失控的鼓点狂敲不止,悸动感密密麻麻地缠上来,她紧咬下唇,连舌尖都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后背泛起淡淡的酥麻,痒意混着耳鸣缠上神经,指尖麻得有些发僵。
风一吹,那点麻痒骤然放大,化作滚烫的热浪席卷全身。她浑身燥热,连脖颈都染上一层薄红。
但表面上,她还在佯装镇定,找了个蹩脚的理由:“两者抵消就好了。”
臧泽的喉间溢出一声低笑:“那我也太亏了。”
文莱侧过脸抬头看他,从她的角度,正好能看到傍晚的微光透过树叶缝隙,落在他左眼上。
他晃了下刘海,露出狭长的丹凤眼,眉尾微挑,眼神明晃晃地勾人。他眼皮褶皱很深,双眼皮随着眼型折叠出好看的弧度,那种半睁不睁的状态最是迷人,慵懒又随性。
臧泽弯下腰,距离一点一点拉近,目光越来越沉,此刻他觉得自己挺无耻的,用这种偷换概念的手段逼她。就在她眼圈微微泛起涟漪时,臧泽却揉了一把她的头发,终究是放过了她。
“当真了,傻子。”
文莱缓缓吐出一口气,压下胸腔的起伏,她有种感觉,只要他再多盯着一会儿,说不定她真会缴械投降。
但臧泽似乎也只是过过嘴瘾,并未强求。
两人一同回去,默契地在楼道口分开。臧泽往下,文莱往上。
…
臧泽回到地下室,走到柜子后面,坐在文莱写作业常坐的位置,盯着墙上泛黄的钟表。
指针咔哒咔哒转动,他数着秒针的频率,在心里默念。
1、2、3、4……45。
到45秒时。
他指腹按亮手机屏幕,置顶的对话框准时跳出一条信息。
[我到了。]
每次他们在楼道口分开,臧泽回到地下室后,便会数时钟上的秒针。
文莱从楼道口到二楼,掏钥匙开门,再给他回信息的总耗时,固定在45-50秒之间。
臧泽知道,人不能既要还要。一个女生能忽略他的处境,在这个时候陪在他身边,他若是再强求什么,就太贪婪了。
他从手机后壳里抽出那张纸条,指尖摩挲着上面凸起的字迹,目光胶着其上,久久未移。
恍惚间,清晰地回忆起她落笔时的模样,垂着眼帘,睫毛轻颤,笔尖在纸上顿了顿,才一笔一划地写下那些字。
那时,她一缕发丝从耳后滑落,垂在白皙的颈侧,随着笔尖的移动轻轻晃悠。他站在对面,目光不自觉地被那缕发丝勾住,手几乎是本能地抬了起来,他甚至能想象到发丝触指的柔软,想替她拢回耳后。但那时,他生生压下了这个念头。
再看到纸条上的内容,他若有所思,拿笔在那行字后面添了几个字。举起手机,将纸条框入镜头,却刻意避开了右下角备注的那个“莱”字。
镜头里,黑色碳素笔的字迹显得更深,洋洋洒洒,带着几分肆意。
臧泽勾唇笑了下,将图片发了条动态。
不少之前的老同学还以为是朋友圈普通的动态,甚至连图片都没点开,刷过去之后才猛然发现是“臧泽”。
这个自休学之后两年销声匿迹的神秘男人竟然破天荒发了一个朋友圈。
刷过去的同学又重新划回来,点进图片,一桢一桢放大。
那分明是两个人的字迹,左边的楷书肆意但工整,右边那龙凤凤舞的艺术字一看就是臧泽的。
大家纷纷猜测左边字迹的主人。
顾笑刷到这条朋友圈也惊了,没想到臧泽两年都没过去的心结,就这么被文莱给打开了,现在愿意发朋友圈说明对臧叔的事儿看开了。
顾笑点开图片一秒get到自家哥们什么意思,留下第一个评论。
顾笑:[冒泡了啊,还是粉红泡泡。]
后跟一个坏笑的表情。
之前的朋友都在读大二,话说得也直接。
有个老同学评论:[兄弟这是跟谁调情呢。]
顾笑回他:[你看不懂的朋友圈,说明发出来不是给你看的。]
老同学问:[你知道内情?]
顾笑回他:[某人被钓。]
评论便多了起来。
[真有情况啊。]
[太好奇了,什么人能有这本事钓着泽哥。]
[这就是伟大的暧昧期吗?]
[原来泽哥这样的山也会为某个人哗然。]
[等官宣。]
[想看嫂子。]
里面有条评论是大程的。
大程:[泽哥,谁啊。]
大程跟他们这批老同学都没微信,只有臧泽,顾笑跟他有交集,能看到他的评论。
顾笑了解臧泽,他那个占有欲,绝对不会让自家兄弟和文莱之间有联系方式。
顾笑也就充当傻子,全当没有文莱微信这回事,看着评论笑出了声,只有他一个人知道内情,有所有人的联系方式。
顾笑就这么回复大程:[你莱姐。]
这条评论也只有臧泽,顾笑,大程能看到。
大程看到回复一个电话给顾笑打过去,边哭边破防,说自己之前暗恋文莱很久了,泽哥也知道这个事儿,怎么能夺人所爱呢,文莱怎么能这么对他的感情呢。
那时正学期末尾,顾笑在自习室备考,心里本来就躁,逮着送上门来的瓜娃子一顿突突。
“你暗恋人家女生,指自我感动什么也不做,就只是平常眼神骚扰她吗?人家女生倒了八辈子霉被你暗恋,你说你暗恋文莱,那卖雪花膏大叔的女儿,你对面烧烤店的侄女,还有旁边便利店大婶的外甥女,你都暗恋过一遍,怎么女生去你店里吃一顿饭你就暗恋上了?你咋这么能演呢!”
大程被怼得一愣一愣的,顾笑掐断电话前也没给他好脸色。
“你好好开店,多攒几年钱再说,那脑子都用来吃了,没半点长劲儿,下次见了臧泽跟文莱,该叫哥叫哥,该叫姐叫姐,听见没有?!”
处于食物链底端的大程吸溜一口鼻子,没半点反驳。
…
文莱下楼扔垃圾时,手机屏幕恰好弹出那条朋友圈。
她和臧泽之间,仅顾笑一个共友。评论区一片空白,唯有顾笑那条:[冒泡了啊,还是粉红泡泡。]
带着满腹疑惑,她点开配图。那是她亲手写的欠条,照片底端被添了三个字——[已兑现。]
文莱蹙眉,她明明还没兑现他那个所谓的“愿望”。
那到底兑现了什么?
他真正的愿望又是什么?
指尖悬在屏幕上,她鬼使神差点进了臧泽的头像,敲出一行字:[兑现了你什么愿望?]
注意力全被手机吸走,她丝毫没察觉后侧方驶来的三轮车,后腰骤然传来一记钝痛,“哐当”一声脆响,将她从纷乱的思绪里狠狠拽回现实。
“哎呀,小姑娘,没事吧?”推三轮车的大婶慌慌张张地望过来。
文莱撑着墙直起身,刚想挥手说没事,眼神却骤然凝固,四肢仿佛被灌了铅。
大婶也认出了她,迟疑着开口:“你是…芋禾的朋友?”
“嗯。”一个单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文莱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现在的心情,只要触及任何与苏芋禾有关的人和事,她的呼吸就会变得困难。
大婶的话,让她想起无数个自我折磨的夜晚。
每当她的意志开始动摇,每当她对臧泽产生心悸,每当她想要忘记复仇,她回家后便会接一盆冷水,将脑袋全部扎进去,直到冷水涌进鼻腔,穿过呼吸道,挤压肺泡,眼前的水光扭曲成模糊的光斑,耳鸣如蜂群狂舞,缺氧的眩晕蔓延血管,死亡的感觉濒临全身,她才抽出脑袋。
镜子里的人,正贪婪地呼吸着新鲜空气。然后,她会扬起手,狠狠扇自己一个耳光。
濒死一次,就抽自己一次。罪恶感、窒息感、麻木感与一丝病态的解脱感交织在一起。看着镜中脸颊上清晰的红印,神经痉挛的痛苦竟奇异地转化为自虐的快感。
她靠这种方式麻痹自己,第二天再戴上面具,若无其事地生活。
“以前啊,芋禾最爱吃我烤的红薯了。”大婶的语气稀松平常,却像一把钥匙,强行打开了文莱尘封的闸门。
大婶从烤箱里拿出两个热腾腾的红薯,用牛皮纸仔细包好,递过来:“送你。”
“婶婶,我买,我付钱。”文莱强迫自己平复呼吸。
“付过了。”大婶把她递钱的手推回去,笑得慈祥,“上次那个男生,多付了好多。”
文莱怔住了。
“我那时候就认出你了,没敢叫你,怕你看见我想起伤心事儿。”大婶打量着她,眼神里带着过来人了然的笑意,“那小伙子长得俊,心肠也好,你心里有他吧?”
“不,婶婶,不是这样的。”文莱下意识反驳,声音却微弱得像蚊子叫。
“婶婶年轻过,懂的。”
“婶婶。”文莱猛地攥紧牛皮纸袋,指节泛白,她强迫自己从那点虚幻的温情中抽离,“芋禾她…您有她的消息吗?”
大婶脸上的笑容敛去,怜惜地看着她:“傻孩子,别等了。”
“都是我的错…”文莱的手指剧烈颤抖,“是我对不起芋禾!我明明察觉到她不对劲,却没陪在她身边…现在我还跟她喜欢的男生…”
“那个小伙子…”大婶皱起眉,沉吟良久,忽然舒展了眉头,叹了口气,“原来是这样…怪不得…”
文莱闭上眼,等待着意料之中的指责与审判。
却听见大婶温和地说:“人走的路,走过了就是走过了。命运把你带到这里,就别把自己困在过去了。”
“好好活,顾好自己的感受,才对得起那些在乎你的人。芋禾若在天有灵,看到你这样作践自己,心里该多疼?她一定不怪你,带着她的那份喜欢,好好活下去,知道吗?”
“婶婶…”文莱声音哽咽。
大婶拍了拍她的手背,笑容和蔼:“快吃吧,红薯凉了,就不甜了。”
文莱站在原地,视线彻底模糊。滚烫的泪水“啪嗒啪嗒”砸在牛皮纸上,很快被周围嘈杂的叫卖声淹没。
她再也撑不住,蹲下身,抱着那袋温热的红薯,失声痛哭。
那段时间,她为自己砌起的“牢房”,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她终于,放过了自己。
…
情绪潮水般退去,手机在掌心突兀地震动了两下。
屏幕亮起,是臧泽的回复。
她的消息还停留在上面:[兑现了你什么愿望?]
臧泽在这一刻回复:[文莱岁岁安澜,得偿所愿。]
短短几个蛋糕,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文莱的心上。
她的目光死死钉在屏幕上,瞳孔骤然收缩,心脏每一次搏动都沉重而滚烫,撞击着肋骨,震得耳膜嗡嗡作响,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那行字在黑暗里发着光。
耳鸣声中,视野逐渐混沌,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身影闯入了余光。
那人右手随意插在裤袋里,肩背挺得笔直,胯骨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带起衣角,在夜风中划出利落的弧度。
他永远爱穿薄底的板鞋,裤脚大剌剌地堆在鞋面上,衬得双腿愈发修长,走姿舒展又从容。
他似乎刚从地下室出来,视线精准地落在远处那辆卖红薯的三轮车上,抬脚就要追过去。
“臧泽——”
文莱的声音带着刚哭过的沙哑,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臧泽闻声回头,目光与她相撞的瞬间,原本淡漠的眉眼瞬间柔化,看到她手里攥着的牛皮纸袋,他嘴角弯起,笑意漫了上来:“我正准备去买。”
路灯在头顶摇晃,暖黄的光影忽明忽暗,切割着他优越的轮廓。
记忆中那个眉眼冷淡、周身裹着生人勿近气场的少年,与眼前这个眉峰舒展、眼底盛着化不开柔意的男人,在这一刻缓缓重叠。
文莱只觉一阵天旋地转,那些被她强行压下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他直白坦荡的“有所图”,他执拗的“除了你我都不要”,他带着点无赖的“只想我行不行”,还有那晚逼问她的“你是不是要主动亲”。
这些近乎赤/裸的话语,曾一次次动摇她的意志,却都被“给苏芋禾报仇”的执念死死掩埋。
直到此刻,他许的愿望里,没有自己,只有她。
“祝文莱岁岁安澜,得偿所愿。”
这行字像一把锋利的楔子,带着毁天灭地的架势,狠狠撬开了她尘封已久的心防,汹涌的情感几乎要将理智冲垮。
灼肤、裂肺、噬心,寸寸搅碎她的神智。
无休无止。
这一刻,文莱不想再做活在愧疚里的囚徒。
她只想做她自己。
文莱猛地迈步上前,带起一阵风,鼻尖蹭过他薄衫领口的微凉布料,她抬手,紧紧圈住他的脖颈,踮起脚尖,带着孤注一掷的滚烫,牢牢吻住了他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