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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2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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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文莱放学后总往臧泽的店里跑。小风扇呼啦啦转着,吹起纸页一角,她趴在被臧泽贴了桌布的小方桌上,摊开作业本。
臧泽在柜子另一头,将卷子铺满柜台。老板椅转了个角度,他低头刷题时,侧脸的线条被光线柔化,连带着落笔的动作都安静了下来。
两人有个默契,从不在卷子上留痕,所有演算都在草稿纸上厉兵秣马。交换、批改、红叉落下,文莱笔锋利落,“错了。”
她抬眼,眼神严苛,“错第二次,五十个俯卧撑。”
臧泽永远是那副平淡模样,接过卷子看一眼,二话不说趴下就做。汗水浸湿额发,他也不恼,仿佛那些错题和惩罚,都是通往某个目标的阶梯。
无论多晚,臧泽都会送她上楼,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又在他们身后缓缓熄灭。他们谁都没有无聊到坐下来详谈“我们是什么关系”,已然达成了某种深层共识,心照不宣地默认了现在的相处模式。
两条原本平行的轨道,早已悄然交汇。
臧泽补完落下的课程,在模拟考前返校了。
“砰——”
准备去打球的男生抱着球冲出来,正好撞在他身上,篮球脱手而出,在地上弹了三下,眼看要滚远,却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稳稳钳住。
“臧泽?”男生抬头,愣住了。
眼前的臧泽,校服扣子规规矩矩扣到最上面一颗,脖子上的创可贴早已消失不见。唯一的变化,藏在那双眼睛里曾经翻涌的阴鸷戾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抚平了,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给你。”他递过球,声音淡淡。
男生心里卧槽一声,这还是那个走路带风、视旁人如空气的臧泽吗?居然还会帮忙捡球?他接过球,又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谢……谢。”
“嗯。”臧泽漫不经心应了声。
许是他周身的气场不再那么锋利,男生大着胆子多问了句:“你前段时间请假,干啥去了?”
这话一出,原本喧闹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几十道目光齐刷刷黏在臧泽身上,好奇、探究、八卦,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臧泽垂眸,慢条斯理地扯了扯书包带,吐出两个字:“蹦极。”
空气瞬间凝固了一秒。
若是别人说这话,大家定会追问“去哪玩的”“刺激不”,但从臧泽嘴里说出来,总带着点破釜沉舟的意味。众人的吃瓜雷达疯狂转动,好奇心像高压锅里的沸水,滋滋往外冒。
“跟、谁啊?”男生咽了口唾沫,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所有人都盯着臧泽的嘴唇,等待一个答案。
他却没说话,目光越过人群,直直落在窗边。
一道清脆的女声,像破冰的箭,陡然响起:
“跟我。”
轰——
全班瞬间炸开了锅。
震惊的目光如同抛物线,从教室门口齐刷刷砸向窗边。
文莱坐在那里,脸上是一贯的冷静,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
冷御转学生和阴森留级生?
这两个全校公认最难搞的人,竟然有交集?!
这件事如同爆炸性新闻一样在班级里发酵,无外乎震惊的,起哄的,看戏的,频频向文莱投来轰轰烈烈的视线。
在这片混乱中,有两道目光格外刺眼。
一道来自陈酥伊,她死死攥着笔,眼里翻涌着嫉妒与不甘,几乎要溢出来。
另一道来自陈理生,他坐在座位上,目光平静地扫过臧泽和文莱,带着一种审视般的探究,让人捉摸不透。
“叮铃铃——”
上课铃声如同救命稻草,打破了教室的喧闹。
李严德拿着一摞参考书走进来,敲了敲讲台:“快高考了,这次模拟考之后,大家心里都要有个数。我手里是报考参考书,历年分数线都在上面,大家按需购买。”
报名表从前排往后传。
文莱提笔,在空格栏落下自己的名字,然后将表格往后递。
没过多久,旁边的女生小心翼翼地戳了戳她的胳膊,小声问:“文莱,你跟臧泽…高考后要一起报考啊?”
文莱愣了一下,不明所以。
同桌指了指她手里的报名表。
文莱低头看去,呼吸一滞。
在她的名字“文莱”后面,赫然跟着两个龙飞凤舞的字——臧泽。更惹眼的是,他竟用括号将自己的名字括了起来,像是某种宣示,又像是某种亲昵的依附。
文莱(臧泽)。
报名表传到他手上时,他大可以在自己的位置上填写,却偏偏把名字写在了她的后面。一本报考书,时效性极强,用过即弃,没必要人手一本。班级里,只有关系极亲密的人,才会共用一本。
他的意思,昭然若揭。
文莱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那两个桀骜的字。粗糙的纸张蹭过指腹,留下细微的痒意,黑色碳素笔的墨迹仿佛透过纸张,直直钻进她的心里,烫得她指尖发麻。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一下,又一下,重重地撞击着胸腔。“扑通”“扑通”,声音大得几乎要盖过窗外的蝉鸣。
她知道,只要此刻回头,就能看到臧泽。
或许他正靠在椅背上,嘴角勾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里盛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可是她不敢。
她怕一回头,那点刚刚萌芽的悸动,就会溃不成军。
指尖依旧停留在那个名字上,文莱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念头。
她想弥补。
弥补之前对他的算计,弥补那些带着目的的接近。她不想再欺骗他,想陪着他走过这段最艰难的日子,想让他知道,他可以被爱。
...
放学后,教室里人潮渐散。
臧泽将书包随意搭在肩上,刚起身,目光就被窗边的身影牵住了。
文莱还坐着,陈理生站在她桌旁,微微俯身说着什么。夕阳穿过窗户,在两人之间切割出一道长长的光影。
臧泽没动,只是懒懒地倚在后门框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包带,耐心地等。
直到陈理生直起身,朝他这边看了一眼,才转身离开。臧泽这才迈开长腿走过去,没提半个字关于刚才的谈话,只将一本资料放在她桌上:“书费我交过了,资料发下来了,先放你这里。”
“好。”文莱应声。
他便站在一旁,安静地看她收拾。笔尖划过笔袋的清脆声,书本合拢的轻响,还有她将额前碎发别入耳后的细微动作,都被他收进眼底。
“我晚上要去打最后一针疫苗。”文莱拉上书包拉链,忽然抬头说。
臧泽抬眸。
四周嘈杂不断,混乱交织,她的声音却能穿透这片嘈杂,安安静静地独立出来,格外分明。
“你陪我。”
不是询问,是陈述。那双清澈的眼睛像在说“我需要你”,臧泽很受用,勾唇笑了。
医院的观察室里,文莱按着棉签,等针眼不再渗血,随手扔进垃圾桶。
她抬手去拉外套拉链,胳膊刚一用力牵扯到针眼,动作顿了一下,滑落的衣袖瞬间露出里面的黑色背心,纤细的小臂和精致的锁骨在白灯下晃了一下。
一只温热的手及时托住了滑落的衣领。臧泽替她将衣服拉回肩上,食指和拇指捏着拉链头,“嘶”地一声,干脆利落地拉到了顶端,将那片白皙严严实实地遮住。
文莱看着他,任由他照顾。
“不疼么?”他低头看她,“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之前不疼。”文莱抬眼看他,眼底藏着狡黠,“现在有你陪,好像有点疼了。”
臧泽想起第一次陪她打针的情景,挑眉道:“第一次我不也陪你了?”
“不一样。”文莱弯起眉眼,“你心疼我的程度不一样。”
“心疼你,就故意卖惨?”
“不行么?”文莱仰头,理直气壮,“就算你看出来了,不还是心疼我了。”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带着点小别扭的调情,空气里弥漫着甜丝丝的暧昧。
臧泽纵容地揉了把她的头发,无奈又宠溺:“我就知道,你啊……”
出了医院,夕阳正浓,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橘红色的光落在身上,连校服的布料都仿佛镀上了一层柔软的金边。
街角,一个包着头巾的大婶推着烤红薯摊慢慢走过,甜糯的香气飘了过来。文莱的目光顿了顿,落在那冒着热气的炉子上,眼神有些放空。
臧泽捕捉到她的微表情,侧头问:“想吃?”
文莱回过神,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等着。”
不等她再说什么,臧泽已经迈步追了上去。那大婶走得快,臧泽步子迈得大,追过一个路口才截住她。
文莱站在原地,远远地看着。他将肩上的书包颠了颠,单手插兜拿出零钱,付了钱后,微微点了点头,唇瓣动了动,似乎说了声“谢谢”。
天边的夕阳正缓缓陷落,漫天霞光穿过街道的缝隙,折射出一道金色的光束。
空气中浮尘微扬,臧泽逆着光,穿过熙熙攘攘的人流朝她跑来。周围人声鼎沸,车水马龙,他的视线无形中被隔离开,独独看向她这边。
他在她面前停下,微微喘着气,将还冒着热气、包着牛皮纸的红薯塞进她手里。
文莱接过红薯,指尖触到温热的纸皮,心里却莫名一沉。她并没有多想吃,只是盯着那团暖烘烘的东西,眼神复杂,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落寞和彷徨。
臧泽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他反应过来,她刚才的驻足,根本不是因为嘴馋。
“之前跟谁一起吃过?”他问。
文莱从情绪里抽离,嘴角勉强挤出一丝笑,她张了张嘴,原本想习惯性地说“没有”,但看着臧泽认真的眼神,那句谎言却卡在了喉咙里,犹豫了几秒,她低声说:“好朋友。”
臧泽眼尾一挑:“陈理生?”
“不是。”文莱抬眸,迎上他较真的目光,“真不是。”
“那是谁?”
文莱的心口像堵了团棉花,沉甸甸的,她垂眸,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牛皮纸,没说话。
“你知道陈理生对你不一样吧。”
文莱依旧沉默。
“你们刚才聊了什么?”
“他问我想报什么学校,我说还没确定。”文莱顿了下,说,“还有…让我尽快做决定。”
她没说后半句,臧泽误会了。一股火气瞬间窜上心头,他以为陈理生是在逼她确定报考的学校,甚至想跟她报同一所。他周身的温度骤降:“你考什么学校跟他有什么关系?他想跟你考一起,还是你也这么想?”
他愠怒的样子让空气都凝固了,文莱刚想解释,视线却透过他的肩膀,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文世元推着自行车走了过来,车筐里放着一把新鲜的芹菜,显然是刚下班从医院出来。
文莱的心脏猛地一缩,慌乱瞬间攫住了她。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一头扎进了臧泽怀里。
臧泽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身后传来一个浑厚的男低音:“小伙子,这红薯在哪买的?闻着挺香。”
他背对着文世元,没回头,只是随意地抬手指了个方向。
文世元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看,便推着车走远了。
文莱紧紧攥着臧泽的衣角,将头埋得很深,臧泽的肩很宽,将她整个人都罩住了,完美地挡住了文世元的视线。
臧泽没看到身后的人是谁,还以为文莱在用这种方式哄他。
“我没生你的气。”臧泽抬手抱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软了下来,“我只是气我…我总是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文莱用余光确认文世元走远了,才想从他怀里退出来,却被他抱得更紧了。
“刚才,是不是在想他?”他低声问。
文莱抬头,认真地看着他:“不是。”
路灯不知何时亮了,昏黄的光晕将臧泽冷硬的轮廓晕染得柔和。他低头望着她,眼眸黑得像浸了墨,里面翻涌着的,是化不开的缱绻与不安。
“文莱。”他收紧手臂,将她牢牢箍在怀里,声音低得像耳语,仿佛怕眼前的人突然消失,“以后只想我行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