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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26 ...

  •   手机震了震,文莱低头,屏幕上只有短短四个字。

      “我爸走了。”

      天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像极了她得知苏芋禾死讯那天的天气。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压抑,周围的喧嚣仿佛瞬间被抽空,只剩下一片死寂。

      文莱的头皮猛地一紧,她晃了晃脑袋,试图挣脱那股突如其来的窒息感,却无济于事。

      她将手机胡乱揣回口袋,脚步有些虚浮地往教学楼走。冷风顺着袖口钻进去,刺骨地凉,她忍不住打了个冷战。那些被刻意掩埋的相似的伤痛,此刻被强行唤醒,从骨头缝里密密麻麻地钻出来。

      坐在座位上,文莱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找回一丝理智。

      为什么这个时候,会这么想陪在他身边?

      她不该有这种反应的。

      她的计划里,从来没有包含“真心”这一项。

      文莱看向窗外,天空彻底黑了下来,淅淅沥沥的小雨落了下来,敲打着玻璃,发出沉闷的声响。

      ……

      臧泽家里的事,文莱没告诉任何人,包括陈理生。

      放学后,文莱留下来做值日。擦黑板时,陈理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犹豫:“文莱,臧泽的爸爸…是不是去世了?”

      文莱的动作一顿:“你听谁说的?”

      陈理生没说话,只是将手机递到她面前。

      屏幕上,是陈酥伊的社交动态。

      配着一张灰蒙蒙的天空照片,文字写着:[亲人的离世是一生的潮湿。放弃的人会内疚,会自责,但别伤心,我愿意陪你。]

      文莱“啪”地一声将黑板擦扔在讲台上,转身就往操场走。

      大老远,就看见陈酥伊和她的几个小姐妹在玩羽毛球,笑闹声格外刺耳。

      文莱拨开围观的人,径直走到陈酥伊面前,语气冰冷:“删掉。”

      陈酥伊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拉下脸来:“凭什么?”

      文莱没跟她废话,伸手掐住她的手腕,将她从人群里拖出来。旁边的姐妹围上来,想阻止文莱,文莱一个眼神飙在他们脸上,那几个人瞬间不敢说话了。

      两人到僻静的后花园。

      远离了人群,陈酥伊反而显得有些紧张,强装镇定地问:“有什么话非要在这里说?”

      “我在这儿说,是给你留脸。”文莱松开她的手腕,目光锐利地落在她脸上,“陈酥伊,别把自己最后一点体面作没了。他为什么要内疚?医生没跟你说过吗?抢救的概率渺茫,这几个字,你是理解不了,还是故意装作不懂?”

      陈酥伊的心猛地一跳,随即开始大声吵嚷,试图掩饰心虚:“文莱,从他爸生病到现在,一直是我陪在他身边!你觉得我不比你清楚?”

      “你太清楚了。”文莱冷笑一声,“所以你才一直暗示他,让他不要放弃抢救。”

      陈酥伊终于反应过来她的意思,脸色一白,立刻反驳:“我这么做有什么不对?!难道看着亲人走,连抢救都不试一下吗?”

      “陈酥伊,你一点儿都不喜欢臧泽。”文莱的目光沉静如水,却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力量,“喜欢一个人,应该希望他飞得更高,过得更好。但你不是,你怕他飞起来,你甚至想拖着他,你只想让他跟你一样,困在这穷乡僻壤,永远翻不了身。”

      “你觉得你的未来定性了,但臧泽不一样,如果不是因为他父亲的变故,他根本不会困在那个地下室,所以你拼命地拖住他,想让他守着命悬一线的家庭,就算他决定不守了,你也会言语暗示他几句,让他心生愧疚,让他觉得他不救是他的问题,这样一个失去少年之气的人必定满目疮痍,那你的目的就达到了,好似这样混沌的他,你才能掌控的住。”

      “身处沼泽的你,害怕他甩掉泥浆独自离开,所以你拼命拽着他,想拉着他一起共沉沦。”

      “我的出现,让你更加害怕了,对不对?”文莱步步紧逼,“但我告诉你,我不会让臧泽再处在那样的境地,更不会让他再伤害自己。”

      “我拉住了他,就不会松手了。”

      陈酥伊的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红。文莱的话,像一把把尖刀,精准地剖开了她内心深处最阴暗、最自私的角落。她盯着文莱,眼神怨毒得像一条毒蛇,仿佛要将文莱的脖颈勒断。

      “我根本就没有这样想!”半晌,她才挤出一句气急败坏的否认,声音都在发抖。

      文莱语气平静地抛出了最后的通牒:“如果你不删,我现在就登他的账号,把你删掉。哦,不对,我真怕我控制不住自己,会用他的号发布一些耐人寻味的东西。你说,‘伥鬼’人设和‘被甩’人设,哪个更适合你?”

      “文莱!”陈酥伊眼眶欲裂,眼底的红血丝像蛔虫一样蔓延开来,看着格外狰狞。

      文莱不再跟她废话,从口袋里拿出自己的手机,当着她的面,熟练地登陆了臧泽的社交账号。她在联系人里搜索“陈”,屏幕第一栏立刻跳出了“陈酥伊”三个字。

      没有任何亲昵的称呼,只有冷冰冰的全名。

      文莱慢条斯理地开口,眸光一凛:“给你5秒。”

      陈酥伊与她对视着,心里的防线一寸寸崩塌,她了解文莱了,这个女生看似安静,骨子里却带着一股狠劲,说到做到。拉黑她不要紧,可如果文莱真的用臧泽的口吻发了什么动态,全校的人都会看她的笑话。那种后果,她不敢想。

      “3、2…”

      陈酥伊愤恨地掏出手机,手指颤抖着删除了那条动态,咬着牙说:“我已经删了。”

      文莱看着她做完这一切,才收起手机,最后警告道:“这是我最后一次警告你,如果再有下次,我不会给你脸。”

      …

      文莱走出后花园的拐角,撞进一片沉沉的阴影里。

      是臧泽。

      他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胡茬冒了尖,褪去了几分少年气,竟显得有些沧桑。宽松的卫衣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一片被雨打湿的枯叶。他刚从后门进来,看见她时,黑沉沉的眼睛里没有波澜,只有一片死寂的海。

      “怎么来学校了?”文莱的声音有些发紧。

      “想见你。”

      轻飘飘的三个字,像羽毛落在心尖,却重得让文莱鼻尖一酸。她拽住他的手腕,那腕骨硌得她生疼,“跟我去个地方。”

      臧泽没问去哪,任由她拉着。

      校门口的出租车在雨幕里亮起黄灯,两人坐在后排。

      臧泽始终望着窗外,车厢里只有彼此清浅的呼吸,在潮湿的空气里交织,他们的灵魂在这一刻达成了精神上的同频。

      下车后,文莱按住他的眼睛,掌心的温度透过眼皮传过去。

      “去哪?”臧泽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跟着我就行。”

      臧泽的嘴角极轻地勾了一下,顺从地闭上眼。他的右手食指被她柔软的手紧紧包裹着,那暖意从指尖蔓延开来,一路烧进心底最荒芜的角落。

      走了一段路,脚下的触感从柏油变成了粗糙的木板,耳边传来哐当哐当的金属撞击声,风突然变大了,带着高空特有的凛冽与清新。

      直到一切声响静止,文莱的声音在风里轻轻响起:“臧泽,有那么一秒,你想死吗?”

      臧泽声音轻得像叹息,“嗯。”

      “我也有过。”

      臧泽猛地睁开眼。

      “我们今天一起死,好不好?”

      他虚空的眼神终于有了落点,落在文莱身后的断崖上。四四方方的铁架上,钢锁与粗绳在风中晃荡,底下是翻涌的云雾,深不见底。

      “我们一起跳。”风吹乱了文莱的头发,遮住了她眼底的恐惧,“死过这一次,我们就不要再想死了。”

      两人沉默着给对方系上腹带,扣紧绳索。站在最高点时,他们没有看脚下的深渊,只看着彼此的眼睛。

      工作人员检查安全绳时,两人都没说话,只是互相望着彼此,像在交换某种无声的约定。

      风胡乱地吹着,两具温热的躯体紧紧拥抱在一起,手臂收得极紧,指节因用力而泛出惨白。臧泽的校服领口还沾着未干的泪痕,他刚从墓地回来,父亲的骨灰盒冰凉的触感还残留在掌心。那些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痛苦,此刻都悬在百米高空的云雾里,摇摇欲坠。

      “臧泽,你准备好了吗?”文莱抬头看他。

      “准备好了。”他垂眸,鼻尖不小心蹭过她的,温热的气息交缠。

      文莱闭眼,踮起脚尖,额头抵住他的,“这次之后,你要做回那个爱笑的臧泽,犯浑的臧泽,不可一世的臧泽。”

      “那你呢?”

      文莱猛地朝空旷的山谷大喊:“我还是陪在臧泽身边的文莱!”

      臧泽狠狠将她揉进怀里,两人对视一眼,没有丝毫犹豫,身子直直往下倒。

      风声在耳边轰然炸开,校服被气流掀得猎猎作响。那些憋在心底的恐惧、压抑、绝望,顺着喉咙嘶吼出来,混着风散在半空。失重感让心脏仿佛要跳出胸腔,全身器官都在尖叫着“生命终结”,而臧泽下意识地,将文莱抱得更紧了。

      她是他在坠落时,唯一想抓住的浮木。

      臧泽俯在她颈窝,贪婪地汲取着她的温度,在眩晕的失重里,破碎的自己被一点点重塑。那些不能对旁人言说的、禁忌般的痛苦,在这纵身一跃里,成了只有文莱懂的秘密。

      云雾温柔地托举着他们。

      少女的手臂紧紧环绕着他。

      绳索回弹的瞬间,臧泽睁开眼,竟看见阳光穿透云层,在身下的河面上洒下碎金般的光。

      ……

      两人躺在柔软的草地上,脚边是波光粼粼的湖面,金色的涟漪一圈圈荡开。

      臧泽深吸一口气,侧眸看向身边的少女。她的脸颊还带着高空坠落的潮红,睫毛轻轻颤抖着。

      “谢谢你,文莱。”

      文莱没有睁眼,睫毛却湿了。过了很久,她才哑着嗓子说:“对不起,臧泽。”

      臧泽的笑意淡了些,“道什么歉?”

      “希望你以后不要……”

      “不要什么?”

      恨我。

      这两个字在喉咙里打了个转,最终化作一句:“不要再为难自己。”

      臧泽沉默了许久,才说。
      “文莱,我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亲人了。”

      文莱侧了点身,一个手肘撑在草地上,趴在他旁边,轻轻握起他的一只手,小心翼翼摊开。

      正是傍晚,夏日的粉紫色晚霞穿过香樟树的缝隙,落在他掌心,像一束温柔的救赎。文莱纤细的指尖探进光束里,变得有些透明,柔软的指腹在他掌心缓慢描摹着。

      “什么字?”她轻声问。

      “泽。”

      “你看,”她的指尖停在他掌心的纹路里,“掌心里的纹理能感受到,身体里的器官也能感受到,那些在乎你的人,同样能感受到。只要你还能感受到,他们就不会消失。你的呼吸,你的脉搏,你心脏的每一次跳动,在此刻都有意义。”

      她抬眼看他,眼底盛着晚霞的碎片,“明白了么,臧泽。你的存在,很重要。”

      臧泽的掌心变得发麻,一种无言的情绪从心底击中了他。他从来没好好看过天,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乌歧的雾气淡了,阳光不再刺眼,空气里满是草木的清香。曾经潮湿腐烂的角落,被这束晚霞晒得发烫,开始悄悄愈合。他以为永无止境的黑暗,在文莱的注视下,裂开了一道缝隙,透进了光。

      “文莱,”他的声音带着哽咽,“你一定是上天派来拯救我的。”

      文莱的身子僵了一下,一半侧脸沐浴在落日的光晕里,温暖而明亮;另一半则隐匿在树荫的阴影下,晦暗不明。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臧泽以为她不会回答。然后,一声极轻的、带着怀疑的呢喃从她唇角溢出:“我是么…”

      臧泽正望着晚霞出神,没有看见,在他视线盲区的那半张脸上,文莱的泪珠从眼角滑落,悄无声息地跌进草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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