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漏窗》祝丰上

21、21

　　文莱正低头整理模拟考的试卷，指尖刚捻开褶皱的纸角，喧闹的教室突然像被按了静音键，瞬间鸦雀无声。

　　她下意识抬眸，李严德身后跟着一个人。

　　宽肩阔背，撑着松垮的蓝色校服，左肩斜挎着黑色布包，紧致的腰线下，两条长腿裹在同色系校裤里，一只手随意插在裤兜，步伐懒洋洋的，漫不经心地跨进教室。

　　额前的碎发依旧遮着眉骨，只漏出双眼尾微挑的眸子，懒懒散散的。

　　看清那人是臧泽时，文莱的呼吸都滞了半拍，脑子一片空白。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跟在李严德后面，他复学了？

　　意识虚晃间，唯有他颈间未消的红痕格外真切，那些深浅不一的印记狠狠扎回她的理智，提醒着她，台上就是臧泽。

　　教室里窸窸窣窣的私语冒了出来，显然有人认得他。

　　文莱捕捉到身后的低语。
　　“这不陈酥伊以前的男朋友吗？”

　　话音落，有些目光都射向陈酥伊。她慌忙收起错愕的眼神，故作从容地弯了弯唇角，视线黏在臧泽身上，带着刻意的娇羞。

　　可臧泽的目光压根没往她那边看，他穿过攒动的人头，越过满室的注视，直勾勾地锁在文莱身上，黑眸里翻着说不清的笑意。

　　四目相对的瞬间，文莱脑海里轰然炸出昨天他说的那句话。

　　“需要天天找你换药，看来得想个办法了。”

　　她心头一紧，压下那点异样，她不会自作多情地认为他是为了自己才复学。

　　他该是早有打算的，上次在办公室偶然听到的话此刻清晰浮现，再不复学，他的学籍就要被注销了。

　　臧泽似是察觉到她的心思，掀了掀眼皮，唇角勾出一抹浅淡的弧度，没停留，径直从讲台上走下来，缓缓穿过中间的过道。

　　文莱收回目光，落回眼前的试卷上，笔尖用力摁住纸页，装作全然不认识的模样，连眼角都没再瞟一下。

　　余光里，一道蓝色人影慢慢靠近，他擦着课桌走过时，校服衣角的金属拉链轻轻蹭过桌沿，发出细微的声响。

　　文莱下意识往里面收了收手肘，指尖攥紧了笔杆，看着他的身影匀速走向最后一排的空座，落座时带起一阵轻响。

　　教室里的目光还黏在臧泽身上，没人会将这两个毫无交集的人联系在一起。

　　一个是休学两年、顽劣不羁的校中异类，像蛰伏的毒蛇，浑身带着刺；一个是刚转学来、清冷固执的安静女生，沉默寡言，骨子里却透着硬气。

　　都是旁人不敢轻易招惹的主，一动一静，一冷一野，明明是截然相反的模样，却偏偏在这方教室里，成了彼此心照不宣的例外。

　　班里的议论声绕来绕去，终究还是绕回臧泽和陈酥伊身上。

　　“真为了陈酥伊复学的啊？”
　　“不是吧，这也太纯爱了，浪子回头啊这是。”
　　“陈酥伊是有点东西的，居然能把臧泽收了。”

　　课间的教室闹哄哄的，女生凑在一块儿，卷发棒滋滋响着熨着发尾，对着小镜子补口红、翻时尚杂志。

　　男生勾肩搭背挤在角落，互相打趣戳闹，偶尔冒几句荤笑话，要么就低头扒拉着修仙小说，各有各的热闹。

　　文莱先前跟黄志雄硬刚的架势，瞧着也跟混日子的主儿没两样，班里人都以为她不过是来混个毕业证，可她偏又透着点不一样。

　　就比如这大课间，旁人闹翻天，她竟能安安稳稳坐在书桌前，半点不受打扰。

　　刚对完模拟卷答案，最后一道大题的第三小问，文莱卡了壳。

　　她垂着脑袋，眉头拧着，划掉草稿纸上刚推出来的公式，笔尖顿在纸页的凹痕上，下意识咬着笔帽，齿间磨出细碎的咯吱声。

　　臧泽走到她桌前时，她压根没察觉，直到周遭的喧闹渐渐静下来，落在试卷上的阳光被一道身影彻底挡住，文莱才慢吞吞抬了头。

　　男生脚踝随意勾过旁边的椅子，拉到她对面坐下，手肘撑着桌沿，懒洋洋地托着下巴，眼尾微微上挑，语调漫不经心：“陪我吃饭。”

　　班里大半人的目光唰地全黏了过来，没人晓得他跟文莱之间的纠葛，唯有陈酥伊清楚。

　　臧泽和陈酥伊的绯闻早传得全校皆知，两人所谓的“冷战”，却是半点风声都没漏出去。在所有人眼里，臧泽依旧是陈酥伊名正言顺的男朋友。

　　可臧泽复学第一天，不找自己的“女朋友”，反倒径直找上文莱，这姿态，未免也太昭然若揭，暧昧得刺眼。

　　没公开分手，文莱便不想跟他明面上扯上关系，只抬着眼，眼神里明晃晃的拒绝，半点不藏。

　　“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去。”臧泽掀了掀眼皮，目光扫过周遭，那眼神里的暗示再明显不过，满教室的目光都在他这儿，“不信你试试。”

　　文莱知道他很疯。
　　但谁又不疯呢。

　　她迎着他的目光，寸步不让，声音冷着：“第一天就这样，很好玩？”

　　臧泽低笑挑眉：“哪样？”

　　文莱沉默几秒：“大家都在看。”

　　“你介意这个？”

　　“所有人都不知道你们分了。”文莱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这么一来，那些脏水，又要泼到我身上。”

　　臧泽的动作猛地顿住，搭在椅背上的手收了回来，愣了瞬，随即气笑了，眼底掺着几分匪夷所思：“我他妈跟谁谈了？老子母胎单身。”

　　文莱没接话，只静静看着他，像早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全校都传着的绯闻，源头从来都只在陈酥伊那边，那些若有似无的暗示，那些默认的姿态，足够让所有人信以为真。

　　“陈酥伊暗示的，但你不澄清。”文莱说，“问题在你。”

　　…

　　班里的浮躁气越涌越浓，窃窃私语全绕着文莱和臧泽打转，有人猜他们早就认识，有人扒着方才的画面脑补暧昧细节。

　　另一边，陈酥伊独坐在过道旁，处境早落了旁人眼里，几个相熟的女生凑过来，眼神里藏着八卦，语气却带着点假意的关切：“酥伊，臧泽怎么突然找文莱啊？”

　　陈酥伊唇角扯着自然的笑，半点不露慌，端着那副“正宫”的从容模样，轻描淡写地摆手：“嗨，文莱而已，多大点事，我们平常都一起玩的，熟得很。”

　　“哦，原来是这样。”女生们闻言，也不好再多问，讪讪地散了。

　　只有陈酥伊自己知道，那抹笑撑得有多勉强，她绝不能丢了“臧泽女朋友”这个名头，这光环衬得她在班里处处体面，多少人捧着顺着，哪能说放就放。

　　指尖攥着的尺子被折成拱桥的弧度，塑料边缘抵着掌心发疼，眼看就要崩裂的瞬间，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条信息跳出来，她才猛地松了手。

　　【臧泽：食堂见。】

　　食堂里摩肩接踵，人声鼎沸，陈酥伊坐在臧泽对面，却觉得周遭的热闹都隔了层玻璃，静得心慌。

　　臧泽向来不喜欢转弯抹角，抬手指尖一推，手机屏幕便怼到她眼前，亮着的聊天记录刺得她眼睛发疼。

　　那是她先前跟他发的话。

　　[是她们误会的，我没说跟你谈恋爱。]

　　陈酥伊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窘迫从耳尖漫到脸颊，强撑着笑意的眼神藏着不肯低头的倔强，她咬着唇，声音里带着点委屈的质问：“你都纵容我那么多次了，臧泽，为什么这一次不行？”

　　臧泽的语气冷得像冰，没半点温度：“性质不一样。”

　　陈酥伊深吸一口气，胸口起伏着，终于把那点藏着的不甘问出口：“是因为文莱，对不对？”

　　“因为你骗我。”臧泽抬眼，“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

　　轻飘飘一句话，却让陈酥伊瞬间哑了口，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心里最清楚理由。”臧泽又补了一句，语气里的不耐几乎要溢出来。

　　陈酥伊的声音突然带上了哽咽，眼角慢慢泛红，看着他的眼神里裹着哀求：“臧泽，我一开始真的不想骗你的，我想跟你解释的，可是一直没找到机会……但我喜欢你这件事，是真的。”

　　臧泽扯了扯唇角，语气里满是嘲讽：“你自己信吗？”

　　“我真的喜欢你。”陈酥伊急了，眼眶红得更厉害，带着点孤注一掷的期盼，“我不会放手的，你身边只有我一个人了，无论最后结果怎么样，我都愿意陪着你。”

　　眼看臧泽撑着桌沿要起身，陈酥伊慌了，伸手想拉又不敢，只能用最后一点底气赌：“学校里谁都以为我们在谈恋爱，你明知道我自尊心强，你非要在这么多人面前戳破我，让我下不来台吗？”

　　“最初是你让所有人误会的。”臧泽的目光冷冽，“我给过你解释的机会，现在，给你最后一次。”

　　他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就算最后传言变成“陈酥伊甩了臧泽”，他也毫不在意，半点不会顾及她所谓的体面。

　　陈酥伊吸了吸鼻子，眼底的水汽翻涌，突然生出点破罐破摔的怨怼：“你根本就不了解文莱！你别被她那张脸骗了，她根本就不是你看到的那副样子！”

　　“这样就没意思了，陈酥伊。”臧泽的眼尾压了下去，语气里的冷淡掺了失望，“说出这种话，就不像你了。”

　　陈酥伊愣了好久，怔怔地看着臧泽，她从来没见过他这样的眼神，冷得像寒潭，还裹着她看不懂的失望，那点失望，比直白的指责更让她心慌。

　　她瘫坐在凳子上，浑身的力气都像是被抽干了。

　　臧泽没再看她，起身，目光随意地扫过食堂的角落，不经意间落在了不远处正吃饭的两个人身上。

　　陈理生恰好抬眼，与臧泽的目光撞了个正着，不过一秒，便淡淡收回视线，转头看向对面的文莱，眉眼间的疏离淡得几乎看不见，只轻声说着什么。

　　“他今天复学，你不知道吗？”
　　文莱摇头。
　　“真不知道？”
　　文莱抬眸：“你什么意思？”
　　“文莱，你真要这么做吗？”
　　文莱目光很沉，像映着食堂没亮透的光：“嗯。”
　　“你犹豫了。”

　　文莱僵住。

　　“装作抓住他，最后把他丢掉。”陈理生似是而非地说着，勺子在碗中漫步目的地搅拌，发出混沌的声音，“在这个过程中，你确定你有十足的把握？”

　　文莱捏着筷子的指节微紧，抬眼逼视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陈理生忽地变得激动起来，声音从胸腔中涌出：“你确定你不会喜欢上他？！”

　　文莱指尖猛地一顿，夹在筷间的西兰花没拿稳，“嗒”地掉回瓷盘里，发出轻响。

　　空气静了，她垂眸看着那朵翻倒的西兰花，沉默很久。

　　*
　　臧泽在学校都是独来独往。

　　休学两年，昔日相熟的朋友早已毕业离校，身边本就清冷，绕着他的绯闻也只剩陈酥伊。

　　可近来谁都瞧着不对劲，两人再没同进同出过，便是走廊偶遇，也都默契地装作陌路，擦肩时连眼神都不沾分毫。

　　陈酥伊的小姐妹忍不住旁敲侧击，探问两人近况。她只是漫不经心地甩了下头发，轻飘飘撂下四个字：“被我甩了。”

　　周遭一片哗然，众人争先恐后追问缘由，陈酥伊脸上半分不舍都无，语气淡得像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处腻了。”

　　这话一出，反倒被小姐妹捧了好一阵，夸她拿得起放得下，竟能这般大刀阔斧斩断情丝。

　　全校都知道臧泽冷漠毒舌，没人敢真的靠近，只能私下里偷偷议论着他这突如其来的感情变故。

　　他依旧是那副独来独往的模样，校园里鲜少有人能跟他走得近。

　　而文莱这边，视频的舆论风波消散后，她已经不被同学议论了，几乎没有人发现，只要有文莱在的地方，十米之内一定有一个人的身影。

　　两人之间隔着熙攘的人群，臧泽就那样气定神闲地跟在她身后，永远守着那十米的分寸。往来的同学穿梭其间，无一人察觉这隐秘的陪伴。

　　文莱始终装作与他素不相识，擦肩时会刻意掠过那道身影，即便偶尔视线猝不及防撞个正着，也只停留一秒，便不着痕迹地移开。

　　这天教室里，狭窄的过道间，文莱要回自己的座位，臧泽肩上搭着书包正要离开，两人迎面走到过道中央。

　　文莱心照不宣地往旁侧让了半步，却清晰听见头顶传来一声低嗤，那笑声里裹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风雨欲来前的低闷。

　　她的心脏骤然停跳一秒，竟破天荒的，不敢抬头去看他。

　　臧泽大步擦肩穿过，文莱却定定站在原地，直到眼前递来一把伞，才缓缓回过神。

　　“快下雨了。”陈理生的声音带着温和的关心。
　　“谢谢，我带了。”文莱轻声回。
　　“要一起走吗？”

　　文莱的余光瞥见臧泽已走到后门，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里，才转头对陈理生道：“你先走吧，我整理完错题再走。”

　　“好，别太晚。”陈理生望向窗外，语气
　　添了几分叮嘱，“今晚有大雨。”

　　教室里的人渐渐走空，只剩文莱一人，草稿纸上被画得乱七八糟，心底莫名翻涌着一股烦躁。她猛地将草稿纸揉成一团，狠狠砸在桌沿上。

　　可下一秒，一只骨节分明、指腹带着薄茧的手，轻轻捡起了那团纸。

　　文莱缓缓抬眼，撞进臧泽的视线里，他竟不知何时折了回来，正不紧不慢地将皱成一团的草稿纸，一点点抚平。

　　眼看那纸就要被完全展开，文莱的心脏猛地一紧，下意识伸手去夺。臧泽侧身轻巧躲开，将胳膊往后一伸，文莱扑了个空，不偏不倚撞在了他的脖颈间。

　　臧泽闷哼一声，倒抽了口冷气。文莱瞬间僵住，猛地想起他身上的旧伤，慌忙退开半步：“你没事吧？”

　　臧泽挑眉看她，后撤一步躲开她的视线，指尖快速将草稿纸彻底展开。

　　密密麻麻的数学符号间，藏着两个被黑色水笔反复划拉的汉字，墨迹晕开，却依旧能看清轮廓，像藏着不愿被人窥见的少女心事。

　　他晃了晃手中的草稿纸，唇角勾着一抹玩味的笑，缓缓弯下腰，单手撑在她的课桌边缘，将她完完全全圈在了臂弯与课桌之间。

　　文莱被他逼在座位上，后背不自觉地往后靠，指尖攥紧了桌沿，连呼吸都放轻了。

　　手肘不经意间撞上了墙上的开关，“啪”的一声，教室的灯光骤然熄灭。

　　昏暗的光影里，他的声音低低传来，带着穿透夜色的清晰：“你害怕什么？”

　　他离得极近，气息几乎要拂过她的耳畔，“就这么不敢跟我走在一起？”

　　“造谣视频你都敢硬刚，却偏偏害怕，在学校里跟我的那些传言。”

　　他的气息越靠越近，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苔藓味，混着少年独有的清冽，文莱的心脏狂跳不止，擂得胸腔发疼。

　　“文莱。”

　　黑暗中，他轻声唤她的名字，尾音拖得微微上挑，裹着勾人的缱绻，轻轻挑开她故作的平静。

　　“你到底是害怕那些流言蜚语。”他微微俯身，唇瓣几乎要擦过她的耳廓，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看破，笑意漫开，“还是害怕，你真的如传言一样……”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砸在她慌乱的心跳里。

　　“喜欢上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