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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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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莱将牛仔裤叠整齐,放到行李箱。
刚结束应酬的徐琳霜敷着面膜,躺在按摩椅上,“三个月时间,你能坚持吧?”
“嗯。”文莱对照着自己列的清单,看还缺什么东西。
“乌歧不比咱们这里,那里又破又小,空气潮湿,雾蒙蒙的,下雨还多。”徐琳霜蹙起眉头,“为了高考,你得忍三个月了。”
“没那么夸张。”文莱目光平和,将行李箱立起来,推到一边,“小时候也呆过。”
“我提前跟你爸打过招呼了,已经给你腾出来了一间房,你跟你爸好长时间没见了,不用顾及我这边,他还是你爸,去了之后嘴甜一点,该喊人喊人。”
文莱点头。
“还有你爸那个新老婆,看你肯定不顺眼,你没必要跟她过心,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按摩椅停了,徐琳霜起身,“三个月时间,你高考过后就回来,没必要跟那边的人有瓜葛。”
文莱这次没说话。
“行李收拾好了就睡觉,明天一早的飞机。”徐琳霜揭下面膜,“我把你送到机场,出机场之后我安排了车,直接送你去乌歧。”
有这么个雷厉风行的妈妈,文莱也被养得很独立。
她心里有根弦,知道她这趟是为了高考。
文莱小时候在乌歧生活了8年,可是她对那个小镇的记忆只有父母无休止的争吵。
后来,徐琳霜带她离开,独自抚养她长大。乌歧地偏,高考录取分数线低,徐琳霜为了女儿的将来考虑,离婚后没有将文莱的户口迁出去。
由于这个历史遗留问题,文莱现在要去乌歧读高三,参加那里的高考。
她拿起手机,对着行李箱拍了张照片,分享了个动态。
“18→8”
另一边,天差地别的两个世界。
墙面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斑驳的霉斑像青苔一样爬满角落。
血水的馊味,铁锈的浊气,腐败的霉味混杂在一起,直往鼻孔里钻。
苏芋禾腿膝酸软,蹲在黏糊糊混杂着鱼鳞和碎骨的地上,点开手机上的图片。
一个黑色的行李箱,上面贴满各国海关的标识,旅行纪念贴纸。
苏芋禾双击图片,放大。
行李箱后面,天花板上挂着一盏水晶吊灯,墙面上缀着鎏金样式的浮雕,旁边立着一个落地式的化妆镜。
镜子中的女生披着泼墨搬的长发,穿着牛仔裤,侧身站着,勾勒出纤细腿型。
肩膀上挂着一个吊带,清瘦白皙,在明媚的灯光下闪着璞玉般的细腻光泽。
只是一个简单的侧影,也能看出琳珑的身材。
曾经他们是无话不说的好朋友,躺在草地上一起看星星,一起牵手趟河,一起摸鱼。
8岁那年,文莱从乌歧搬走,两人再也没见过面,可从来没有断过联系。
苏芋禾点开她的对话框,手指颤抖地打字:[文莱,你要来乌歧了吗?]
文莱躺在床上,将头发放在枕头上面:[对,明天晚上到。]
苏芋禾指尖顿在屏幕上,迟迟没有回信息。
瞳孔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晦暗的光,她很想念文莱,又害怕巨大的差距拉远两人之间的距离。
手机震动一顺,苏芋禾低眸。
文莱:[到了找你玩。]
苏芋禾眉眼放松下来:[好。]
她仍旧蹲在那,瞳孔聚焦在照片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手机边缘。
角落里的蛐蛐不知什么时候不叫了,空气里安静得像是被抽掉了空气。
一直以来,文莱都会分享自己的动态,朋友圈高档精致。而苏芋禾早已不上学,她分明能感受到若不是小时候的缘分,她和文莱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十年间,隔着屏幕,苏芋禾把文莱的对话框当成倾诉框,诉说着艰涩难懂的年少心事。
苏芋禾:[文莱,我好羡慕你,如果我长成你这样就好了。]
文莱看到信息时眉头拧了下,她不喜欢听这些妄自菲薄的话。
尤其是从苏芋禾口中说出来。
在文莱的印象中,苏芋禾留着到锁骨的短发,头发偏黄,性格如她的名字一样,温婉,恬静,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很可爱。
文莱也知道,苏芋禾这些年过得很不好,生活渐渐消磨了她的笑容。
她很念旧,也很珍视这段友谊,一直接收着苏芋禾的喜怒哀乐。
文莱:[为什么这么说?芋禾,你很漂亮。]
苏芋禾敲击屏幕:[你完全是臧泽喜欢的类型。]
又是他...
臧泽...
文莱没少听苏芋禾提过这个男人。
文莱:[...]
文莱虽是单亲家庭,但她精神富足,她无法理解这种情感,怎么会轻易喜欢上一个男人?
男人诶?
她自小接受的理念让她对男人毫无期待。
徐琳霜对她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
“男人只有需求,没有爱。”
无论你我,无论这个女人是谁,只要满足男人的需求,男人都爱。
爱是真的。
需求也会变化的。
文莱又看到屏幕上跳出一条信息。
苏芋禾:[真的,没有人不喜欢他。]
屏幕上的恋爱脑发言,让文莱头疼。
“苏芋禾!”外边响起一道粗矿的女声,寻不到人便开始骂骂咧咧,“这妮子又在哪偷懒!鱼还没杀完!”
苏芋禾手一抖,手机掉在地上,她捡起来,蹭掉黏糊糊混着鱼鳞的暗褐色血迹。
“来了。”苏芋禾颤巍巍走向门外。
*
文莱下飞机后,跟徐琳霜去了条信息。
徐琳霜发来了车牌号,文莱上了出租车。
接车的人是位年长的女性,徐琳霜在这方面考虑的很周全,她深知自己女儿的长相有多出众,尤其在乌歧这种落后的地方,美貌并不是加持,而是祸害。
三个小时的车程,司机将车停在高矮错落的房屋前,结束了这个高价订单,“姑娘,车过不去,不能往前送了。”
文莱揉了下惺忪的眼,脑袋还懵着,她知道徐琳霜那边在持续定位车辆信息,一上车便安心睡了。
文莱沉默着推开车门,抬眸是灰沉沉的天,云絮低低地压着,连风都带着几分滞涩。
纵横交错的街巷在阴翳里蜿蜒铺开,巷口的老墙沾着湿意,瞧不清深处的模样。
落了地,脚下是浸了潮气的青石板小路,凹凸的纹路硌得行李箱轮轴发涩,她攥紧拉杆,磕磕绊绊地拖着箱子往前走,轱辘碾过石板缝,滚出断断续续沉闷的声响。
乌歧的雨已经下了十几天,不见停歇。
雨丝黏在皮肤上,连带着潮气钻进骨头缝,那股说不清的酸软劲儿,慢悠悠地渗出来,挥不去,赶不走,让人心里也跟着泛起绵绵的钝意。
文莱看着陌生的路口,费劲找寻儿时的记忆。
可仍旧不记得从哪个路口拐进去。
青石板堆砌的路被雨水泡得不成样子,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趟着水,每走一步都带着滞涩的黏腻感。
耐心逐渐告罄时,雨巷里忽地传来一道暧昧的嘤咛。
文莱循声望过去,风带着烟酒味钻进鼻尖。
巷子深处站着一男一女。
女孩头上顶着蓝色的挑染,带着夸张的银圈耳钉,朋克风格的一字肩,热裤,两截白花花的腿跟没力一样倚在男人身上。
男人往嘴边扔了根烟,打火机就着唇边点燃。
他猛吸了口,脸颊凹陷进一瞬。
他对面的女孩抬眸,眼神迷离,直勾勾地盯着他,像是在期待什么,男人扯唇,将那口烟明晃晃地吐在她脸前。
她胸廓起伏,将那股味道全都过入肺中,手上动作愈加大胆了,探进他黑色帽衫下,胡乱地摸着。
雨还在下着,脚底湿滑,她似乎没站稳,踉跄了一下,向他的方向倒。
男人杨眉,一根手指按在她肩膀上,推开她。
她稳了稳身子,雨水溅在鞋上,唇边溢出娇嗔的声音,“真的不行吗?”
男人把玩着打火机,金属碰撞声和女孩的喘息声混杂在一起,他撩起眼皮,声音磁沉。
“脑子不清醒。”
一阵冷风穿进胡同,文莱打了寒战,那个女孩又开口了。
“臧泽...”
放浪的,带着喘息的。
文莱的脚步猝不及防一顿,定了定微晃的目光,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巷口那个男人。
他穿件纯黑卫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料子软塌塌地贴着,瞧着空荡荡的,没有半点实感,只有肩胛处凸起的两块骨头,在单薄的布料下隐隐勾勒出清晰冷硬的轮廓,透着说不尽的清瘦。
额前是柔软的微分碎发,被潮气濡湿了些许,雾蒙蒙地垂落,堪堪遮住眉眼,露出来的下半张脸肤色冷白,唇色淡得近乎无,下颌线绷得利落,整张脸瞧着没一丝活气儿。
乌沉浑沌的光线里,他斜倚在斑驳的墙根下,藏在屋檐的阴影里,眼尾微挑,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疏懒,仿佛周遭的一切都入不了他的眼,可偏偏那双被碎发半遮的眼睛,竟在昏暗中亮着,黑得浓酽,眸光流转间,勾人的弧度里裹着化不开的疏离。
这乌歧的雾雨蔽日,连风都带着滞涩的压抑,而他的气质,跟沉郁的天气一样。
那股湿漉漉的阴濡感格外晃眼,像是与生俱来刻在骨血里的烙印,融在他的一举一动里,挥之不去。
文莱从没见过他。
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她就笃定眼前这个人就是苏芋禾口中时常提起的那个人。
一样的德性。
文莱没想到来乌歧见的第一个人会是他,眉梢不自觉地挑了挑,嘴角极轻地扬起一抹弧度,那抹轻蔑藏在眼底,连自己都没察觉,却明晃晃地写在脸上。
她的视线太过直白,巷口的男人似是有所察觉,原本垂着的眼睫缓缓掀动,慢吞吞地拉起眼尾,也眯了眯眼朝她这边望过来,眼底凝着未散的慵懒倦意,深处却藏着一丝冷冽的锐利。
文莱没躲,两人的视线毫不意外地撞在了一起。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得格外漫长,周遭的一切都慢了下来,连雨丝飘落的速度都缓了,空气里漫着凝滞的安静,压得人呼吸都轻了几分。
雨肆无忌惮地下着,薄雾蒙在巷子中。
小镇静得反常,静得听不见半点市井声响,仿佛整个世界都被这连日的雾雨遗忘在角落,天地间只剩他那双黑沉的眼睛,隔着朦胧雨幕,直直地射过来,带着穿透一切的重量,落进她的眼底。
“怎么了?”蓝发女孩瞥见他目光飘远,顺着他的视线抬眼往巷口望了过去。
空荡荡的,只有细密的雨丝连绵不断地落着,什么人影都没有。
男人神色半点未动,依旧是那副散漫模样,一条腿曲着抵在墙根,手肘随意搭在膝头,整个人懒懒散散地倚着斑驳的墙面。
他垂了垂眼睫,喉间没出声,兀自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又轻淡的笑,听不出半分情绪,像只是觉得无趣,又像藏着点说不清的玩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