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漏窗》祝丰上

16、16

　　清晨。

　　雾厚得面对面看不清人。

　　文莱还没走进学校，便感受到了气氛的不同寻常。

　　两个女生头碰头小声嘀咕着，隐约看嘴型，在议论她的名字。

　　文莱一走进，其中的一个女生杵另一个女生的胳膊，两人立刻敛声屏气，大气不敢出。

　　文莱将手放进校服口袋，阴风刮得衣角呼呼响。

　　走进班级，相较于女生的窃窃私语，男生看她的目光大胆又挑逗，眼神中带着骚扰的不适感。

　　文莱知道该发生的已经发生了。
　　她问心无愧，但流出的视频就是指向她。
　　是怎么拼接，换脸，还是造假，她不得而知。

　　文莱将书包扔到桌子上，从容地拿出书本。

　　课堂上，李严德举着直尺画辅助线，虚线还没画完，身后传来一声女生的娇喘。

　　寂静一秒，紧接着，哄堂大笑。

　　“安静！”李严德气得脸都绿了，循着声源望过去，“谁的手机？”

　　男生交头接耳，勾着头议论纷纷。

　　“不主动交是吧？”李严德踱步往讲台下走，“我搜出来就停课！”

　　话落，同学们的视线循着李严德落在最后一排。

　　照理说，这种搜手机大战得周旋个一时半会儿，但这次太过反常，有个身宽体胖的男生晃晃悠悠站起来，在桌子下面摸了一会儿，交出来一个后屏开裂的手机。

　　一看就是备用机。

　　李严德一把夺过去。

　　胖子做乖一样搓了下手，朝手机努了努嘴，“那个视频别删，好不容易搞来的，我还没看完呢。”

　　所有人的注意力落在手机上。

　　什么视频？

　　从课堂发生小插曲开始，文莱从始至终八风不动，眸子盯着试卷上最后一道填空题，笔端在草稿纸上快速移动着，那根号就是开不出来。

　　听到“视频”两个字，她这才回头往后看。

　　那个站着的胖子文莱不认识，名字对不上，脸也对不上。她只看了胖子一眼，忽地扭头，视线穿过众人直逼最后一排的黄志雄。

　　黄志雄傲慢的态度霎那间收敛，垂眸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只一秒，文莱就确认是黄志雄搞得鬼。

　　那胖子是他计划里的替罪羊。

　　彼时，李严德划开手机。

　　屏幕上，背景被马赛克了，一个女生放下水杯，她侧过身，将校服褪去一半，手指伸进嘴巴里，表情让人浮想联翩。

　　而视频里的女生，露了三秒的脸，即使是三秒，任谁都能看出来是文莱。

　　别具一格的气质，瀑布般的长发，姣好的身材。

　　一段带着暗示意味的视频在校园流传，李严德察觉事态不对，睨了胖子一眼，深究，“视频哪儿来的？”

　　“你别瞪我啊老师，校园网上都传遍了。”胖子摆手，“又不是我拍的，跟我可没关系。”

　　李严德看了眼窗边的文莱，文莱同时也在看他。

　　众目睽睽之下，李严德说，“文莱，你出来一下。”

　　随后他扫了眼全班，“同学们先上自习。”

　　门被李严德带上。
　　两人站在走廊外。

　　教室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同学们的视线明里暗里地放在窗外。

　　这个节骨眼上，李严德看完视频之后把文莱喊出去，那不就摆明了视频里的人是文莱。

　　文莱没看过那段视频，但种种迹象表明视频里的人就是她。
　　她没等李严德开口质问，直截了当地说。
　　“不是我。”

　　“怎么证明？”李严德斜着眼睛用眼扫她，“文莱，怎么证明不是你？”

　　文莱顿了三秒，满脸诚恳地说：“李老师，我昨天就遇到了这个麻烦，我想请教您帮忙解决这个事情，但回家看见您和一个穿蓝色裙子的长发女人进了北街的足浴店，我跟您打招呼，您似乎没看见我...”

　　李严德眼尾犯着僵住的怔楞，哼哧哼哧的喘气声变粗，眼神从一个准备传道授业解惑的师长变成一个愤怒交加的普通男人，声音比平常足足高八度，“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了么？”
　　“怎么证明？”
　　文莱眼神闪着戾光，一字不差复刻了他方才的话。
　　“李老师，怎么证明不是你？”

　　李严德色厉内荏：“因为你胡编乱造，根本就不需要证明！”

　　“您的回答就是我的答案。”文莱稳稳接住他的话，话音落时，她就那样沉静地盯着他的眼睛，不躲不避。

　　李严德沉默了好久，目光软得发虚，他推了下眼镜，鼻尖上出了虚汗，眼睛框又滑下来。

　　他后知后觉打量着眼前仅仅17岁的女生，他没想到一个高中生短短两分钟就让他设身处地地体会了无端被污蔑的憋闷与恼怒。

　　他一个成年人，被污蔑反应如此激烈，而这个看似未经世事的学生，面对这种流言与师长的质问，竟能这般从容不迫，甚至反手将他一军。

　　一股愧意漫上心头，李严德再次推了推眼镜，声音低了下去，“我不该让你自证。”

　　文莱的语气淡了些，却字字掷地有声，“您不仅不该让我自证，更不该在看完那个视频之后喊我出来，老师这个头衔带着公信力，应该做的是压制造谣者，教训传播者，鞭打偷拍者，而不是一开始便质问受害者。”

　　“你说的对。”李严德不敢直视她的眼睛，“现在重要的是找到这个视频的源头。”

　　文莱当然知道，昨天校园网上拉群集资已经预告了今天有大事发生。

　　发帖人在之前可能只是为了钱，昨晚被她发现皮下的真实身份，立马气急败坏，将视频免费公开了。

　　“我现在就能找到。”

　　李严德还没反应过来，文莱已然转身，一掌猛推在教室前门上，“砰”的一声闷响，门板狠狠撞在墙面上。

　　教室里的喧闹戛然而止，所有学生齐刷刷抬头，目光全黏在文莱身上。她面无表情地踩着过道往后走，长发随肩膀晃动，每一步都带着飒劲儿，她从第一排走到最后一排，满室目光追着她的身影。

　　李严德楞在走廊，从透明窗户看到她气势汹汹的样子，等他反应过来冲到教室阻拦时，文莱已经走到最后一排，抬起黄志雄面前的桌子掀了个底朝天。

　　“哐”得一声，桌上的书本、水杯，抽屉里的零食、手机全都撒在地上。

　　黄志雄腾得一下从座位上起来，脸涨得通红。

　　文莱侧着下颌睨他，脚尖不轻不重地碾在那部摔出来的手机上，稍一勾脚，便将手机踢进了旁边的桌底，眼尾挑出一抹刺骨的轻蔑，“去捡。”

　　这一瞬，整个教室静得落针可闻。

　　黄志雄这辈子从没被女生这么羞辱过，红着眼骂了句“你他妈找死”，攥紧拳头就往文莱脸上砸。

　　“拦住他！”李严德冲上讲台，厉声喝止，手指猛指向黄志雄。

　　离得最近的陈理生眼疾手快，一把抱住黄志雄的腰，其余两个男生死死按住他肩膀。

　　黄志雄被死死困住，挣得青筋暴起，嘴里的脏话像疯狗般狂吠不止。

　　文莱这边，女同学们还在缓冲中，没想到平常看起来很好相处的文莱性子竟然这么烈。

　　其中最先反应过来的当属陈酥伊，她晃着蓝色挑染，挡在文莱前面，环抱着胸对黄志雄说，“呦，黄哥真帅啊，我都想当你梦女了，可打女生是要被阉割的。”
　　她往下看了眼，“你不会没有吧。”

　　黄志雄气得眼冒金星，嘴里就差吐白沫了。

　　文莱第一次觉得陈酥伊做作的声音还挺好听。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魔法打败魔法。

　　李严德从讲台上下来，安排了所有人。
　　“黄志雄你现在给我滚去办公室！”
　　“陈理生，把手机带上，跟文莱一起。”
　　“其他同学都给我静下来上自习!”
　　“还有那个...”李严德指着胖子，“你也去！”

　　胖子的手机被翻了个底朝天，除了在校园网上下载的那个视频，没有任何证据指向他是拍摄者。

　　而黄志雄，更不用说了，早就把手机清了个一干二净。

　　原帖删除了，拉群集资的账号注销了，群也早早解散了。

　　黄志雄看了眼李严德，“李老师，凡事都讲究证据，不能随便污蔑人吧。”

　　“你闭嘴，就算没有这个视频，你在课堂上违反纪律，也逃脱不了！这件事我会查清楚，你们的手机都先放在我这里，还有，事情查清楚之前，我不会通知你们家长，你们也不要到处声张。”

　　李严德看似安抚了所有人，实则怕事情闹大，想内部解决。

　　文莱根本没寄希望他，转身就往外走。

　　黄志雄忽低开口，“李老师，不查文莱的手机吗？”

　　文莱脚步定住，眼尾睨他一眼。

　　他惺惺作态地说：“说不定这视频是她自己放出来的，自导自演装受害者，波及我们这么多无辜群众，也不知道她这样做什么目的...”

　　“啪”一声，文莱将手机扔到办公桌，没看他一眼，走了。

　　回到教室，周遭的空气都透着刻意的疏离，同学撞见她的目光，要么慌忙移开，要么绕着走，没人敢上前搭话。唯有陈酥伊踩着细步，袅袅娉娉地走到她桌前。

　　文莱正低头将课本塞进书包，抬眼淡淡撂下两个字：“谢了。”

　　“需要帮忙吗？”陈酥伊声音软绵，眼底却藏着点说不清的探究。

　　文莱把书包往肩上一挂，拉链拉得干脆，“不需要。”

　　“我认识一个人，他一定能解决。”

　　文莱抬眸，深深看了她一眼，

　　陈酥伊忽然勾唇，故弄玄虚地拖长语调：“我前男友。”

　　“‘前’男友怎么会帮？”

　　“会。”陈酥伊意味深长，“毕竟是大美女，没有不帮的道理。”

　　文莱平静地盯着她，目光冷凉，像在看一场无关紧要的闹剧。

　　“我之前在他面前提过你的名字。”陈酥伊说，“他似乎对你很感兴趣，我有时候怀疑，我们变成现在这样跟你有关。”

　　文莱没说话，目光分明给出了答案。

　　那是一种不屑于插足的眼神，更是一种“随便你怎么想但别沾上我，粘上了恶心”的唾弃。

　　“你知道我们什么时候冷战的吗？”

　　文莱迎着她的目光，语气很淡，“我不想知道。”

　　陈酥伊忽然冷笑一声，指尖攥紧了衣角，自顾自答道：“就在你来学校的第一天。也对，那时候你刚转来，不可能认识他。”

　　文莱皱了眉，已然没了耐心。

　　陈酥伊苦笑：“每个女生都觉得自己是那个特别的人，你也一样，对不对？”

　　文莱垂眸理了理书包带，摆明了不想再跟她浪费口舌，转身就要走。

　　“文莱！”陈酥伊忽然咬着唇喊住她，声音里带着点歇斯底里，“你就那么敢确定，你不会被他伤害吗？”

　　文莱脚步顿住，侧过身，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凉意的笑：“陈酥伊，你知道我哪里跟你不一样吗？”

　　陈酥伊瞬间安静下来，死死盯着她，眼底竟浮起一丝求知若渴的急切，像是非要从她嘴里听到答案不可。

　　“我不喜欢他。”文莱看着她，毫无顾忌就说了。

　　她心里清楚，这话陈酥伊压根不会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