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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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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初歇的清晨,潮气裹着泥土腥气漫在乌歧的街巷。
刚收了雨的天还沉着,开学的路多了几分闷。
文莱从没从北街往学校走,只知道这一片胡同盘根错节、条条相通,想着抄近路能省些时间,便随意拐进了手边最近的巷口。
没走几步,前路就被堵得局促,老旧的三轮车歪歪扭扭堆着,破纸箱散在地上,还有个缺了门的竹笼靠在墙根,里面挤着几只鸡鸭,扑腾着翅膀发出细碎的响动,难闻的异味混着潮气往鼻尖钻。
她皱着眉继续往前,拐角处忽然传来两声哀鸣,两只瘦狗缩在墙旮旯里,耷拉着尾巴扯着嗓子哼唧。
继续往前走,文莱脚步猛地顿住,巷口的阴影里聚着几个光膀子的男人,汗津津的脊背沾着灰尘,黄志雄的身影赫然在其中。
胡同本就逼仄,两侧高墙夹着窄道,连转身都嫌费劲,真要起了冲突,连逃的地方都没有。
巷口的烟头明明灭灭,红火星在微凉的晨气里晃,映着男人们含糊的交谈声。文莱的手指不自觉攥紧了书包带,手心沁出的薄汗沾了布料,凉丝丝的。她面上却半点不露慌色,只飞快收回视线,脚步轻缓地往后退了几步,直到退到巷口的光亮处,才转身快步离开。
她不再拐进去抄近路,镇子小,街坊邻居都认识,她一个外来的生面孔在这里发生冲突,不会有人出来维护她。
文莱最终走了大路,她从学校后门穿过去,绕过跑道回教室。
草地上残留着未干的积水,软泥陷脚,一踩一个浅坑,平日里热闹的地方,此刻鲜少有人逗留。
教室里闹哄哄的,同学们正凑在一起热议前几日的暴雨。年少的他们尚且不懂天灾背后的重量,脸上没有半分悲痛,反倒满是对这场变故的津津乐道。
“咱这排水系统也太顶了,压根没被淹。”
“也就南街倒霉,听说那边塌了方,埋了两个人呢。”
“真的假的?也太惨了吧。
文莱穿过长长的走廊,刚摘下书包,后排的桌子被打闹的同学撞了下,桌上没有盖紧的钢笔水应声滑落。
不偏不倚,正好砸在她后背上。
红色的墨水瓶摔在水泥地上,清脆的碎裂声骤然划破教室的喧闹,瞬间引来了周围同学的目光。
文莱猛染回头,又抬手摸了摸后背,指尖触到湿冷的墨渍,低头便见腰窝与裤腰的连接处,已洇开一大片刺目的红,像晕开的血痕。
撞翻桌子的陈理生正手忙脚乱地抽纸擦着桌上的残墨,余光瞥见这一幕,动作猛地顿住。他立刻脱下自己的外套,快步递到文莱面前,声音带着几分慌乱的歉意:“先遮一下吧。”
周围传来一片“哇”的起哄声。
文莱余光注意到很多女生投来的目光,陈理生是班长,名列前茅,白净周正的长相,一直都是班级的焦点。
文莱摇头,脱下自己的校服外套,系在腰间,正好盖住屁股那片红色。
陈理生的手滞在空中。
前桌的女生凑过去,小声地说,“文莱,班长帮你,你怎么不领情呀?”
“帮我?”文莱平静道,“是他的原因我的裤子才脏的,他让我穿他的校服,可我的校服还是脏的,他解决问题了?难道我应该脸红地接下他的衣服,在同学的起哄声中说谢谢?”
那女生瞪着大眼噎住了,“说的...有道理…”
课后,文莱往教室外走,陈理生跟了过去,拦住她,“文莱,你的衣服...”
“我去找班主任领一套新的。”
陈理生赶忙说,“校服钱我出。”
“嗯。”
陈理生从口袋里摸出一百块钱递过去,搓了下手,“我跟你一起去吧。”
“不用。”文莱接过,“换衣服不方便。”
陈理生摸了下脖子,“也对哈。”
文莱敲了下办公室的门,里面传来李严德的声音。
“请进。”
她走进去,脚步一顿。
一个男生侧身站在办公桌旁,灰色宽松卫衣,黑色工装裤,腰间系着黑白的格子衬衫,冷濡阴湿的气质像极了一个人。
不过他怎么会在这?
就在文莱停下脚步细细打量的当口,对方仿佛察觉到了什么,毫无预兆地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刹那,文莱心头微动。
确实是他。
臧泽没什么情绪,不着痕迹移开视线。
文莱盯着他的侧脸,他戴着鸭舌帽,遮住了眉眼,看不清表情,不过神态还是那副慵懒模样,下半张脸泛着青色,很明显刮了胡子。
他不是不上学了吗?
来这里干什么?
“文莱,怎么了?”李严德打断她的思绪。
文莱移开视线,“李老师,我校服弄上了红墨水,我想再买一套。”
文莱说完,李严德便懂什么意思了,他起身从身后的柜子里翻找校服,“什么号?”
“S。”
李严德找到后将校服递给文莱,文莱将钱放在桌上,“谢谢李老师。”
李严德目送她离开办公室,直到她消失在门口,他才开口。
“你不再考虑一下?”
臧泽揣着兜倚在那,“嗯,不读。”
“其实按照我的建议,你现在复学最好,你底子好,离高考还有一段时间,你可以试着考一次,摸摸自己还剩多少东西,就算没考上理想的,还可以再复读一年。”
臧泽摇头,“没必要。”
“臧泽,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家里一直都是这样的情况,难道你一直不复学吗?”李严德眼中满是怜惜,“休学申请的截止时间是5月14号,过了那天,你的学籍就从学校删除了。”
“我清楚。”臧泽不轻不重地说,“这不是还有两个月么,大不了我那时候来读高三呗。”
“你...”
臧泽将桌上的水杯推到他面前,“喝点水,别气着。”
李严德叹了口气,“你一直都是这个性子,糊弄着揭过去,谁都不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当初你收拾东西一声不吭回家,大家都以为你不上了,那时候我记得有个女生也要休学,都说因为你不上了,她班主任劝了很久都没劝住。”
“行,都赖我。”臧泽右手握拳,食指第二指骨揉了下太阳穴,“我看前几天那暴雨也是我招来的。”
“你就贫吧。”
*
臧泽出来的时候,就看见文莱站在墙边,心思沉甸甸的。
“偷听人讲话很有意思?”
文莱没有半分退缩,视线笔直地撞过去,不躲不避,“没偷听。”
臧泽眉梢吊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颓痞,“不换衣服杵这干什么?”
文莱反问,“你来这干什么?”
“不都听见了还问?”
文莱又问,“你为什么休学?”
臧泽回头看她,空气里像是绷着一根无形的弦,两人一时之间都没说话,却在目光相触的瞬间较上了劲。
他的眼睛像蒙着薄雾的深潭,所有外漏的波澜都被他妥帖地藏进那扇窗里。
他眯了下眼睛,不咸不淡地开口,“好奇心害死猫,知道么?”
文莱一怔,瞳孔微微放大,一股说不上来尖锐的不适感,像曼陀罗一样从脚底快速攀爬。
藤蔓缠绕得她喉咙发紧,所有涌到舌尖的话都吊在那儿。
“文莱—”
一道清朗的声音打破两人的对视。
陈理生之前被打发走有点不甘心,在班级里犹豫了会儿又跟来了,他刚拐到办公楼前面便看见文莱跟一位穿便装的陌生男人站在一起。
“这是...你哥?”陈理生问。
文莱:“不是。”
“男朋友?”
“不是。”
“那就行。”陈理生呼出一口气,咧起嘴角,伸出手掌,“互相认识一下,我叫…”
话还没说完,臧泽转身往校外走。
他把帽檐压得很低,朝下吐烟时脖颈后的两个棘突像竖起的驼峰,宽肩扛着来回摆动。
陈理生的手滞在空中,他尴尬地摸了下后脑勺,“他怎么走了啊。”
因为没必要认识,她跟臧泽的关系什么都算不上。
臧泽走后,文莱跟陈理生一起往教学楼走。
陈理生挺疑惑文莱怎么会认识其他人的,在学校她不亲近同学,总是一个人淡淡地远离所有人,况且还是男性,陈理生不免多想。
“文莱,那个人是你朋友?”
“不是。”
陈理生扶了下眼镜,“那我们是朋友吗?”
“也不是。”
陈理生被她的直白打得措手不及,“啊...为什么?”
文莱停下脚步,陈理生也跟着停下。
“墨水。”文莱一字一句说,“真的是不小心打翻的?”
陈理生的脸刷得一下红了,手不自然地扣着耳后发烫的皮肉。
文莱没心思听他解释,看他追上来的脚步,制止道:“别跟了,我换衣服。”
她在厕所隔间换了新校服,把脏校服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脑子里却反复跳着办公室里那道身影。
灰卫衣,格纹衬衫系在腰侧,连抬眼时那点漫不经心的冷意,都刻得清晰。
后面整节课,文莱的笔在练习册上划了满页乱线,老师讲的公式定理飘在耳边,抓都抓不住,眼前总晃着臧泽立在办公桌旁的模样,连他下颌那点淡淡的青茬,都记得分毫不差。
他怎么会在学校?
又为什么会在办公室?
无数个问题绕在心头,直到下课铃响,才勉强拉回她的神思。
收拾书包的动作都带着点心不在焉,走出教学楼时,晚风卷着微凉的气,文莱抬眼,却猝不及防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学校门口的香樟树下,臧泽斜倚着树站着,鸭舌帽压得稍低,遮住了眉眼,只露着线条利落的下颌。
他依旧是白天那身打扮,灰卫衣松松垮垮,格纹衬衫的衣角被风掀得轻晃,指尖夹着根没点燃的烟,垂着眸,似是在看地上的落叶,周身那股冷濡的气质,在熙攘的放学人流里,格外突出。
文莱的脚步顿了顿,攥着书包带的手指紧了紧,犹豫了几秒,还是抬脚走了过去,声音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诧异,“你怎么在这?”
臧泽抬眸,目光淡淡扫过她身上的新校服,没什么情绪,只吐出四个字,“一起回去。”
“你等到现在?”文莱心头微震。
臧泽闻言,短促地勾了下唇角,语气带着点惯有的漫不经心的嘲讽,“你看,又自作多情。”
他将指尖的烟揣进烟盒,往外走。
文莱跟在他身后,大多数时间都慢他半步,两人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不说多余的话,文莱捏着书包带,心里翻涌着各种念头,却终究没主动开启话题。
走了一段,臧泽忽然停下脚步,侧头看她,忽然问:“记得路没?”
文莱愣了愣,抬眸望他,“嗯?”
“以后回去走这条路。”他抬手指了指这条绕远的主干道。
这条路比她常走的小巷绕了大半圈,抄近道回去明明快得多,文莱看着他的侧脸,没问为什么,心底却隐隐猜到了他的用意。
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臧泽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声音轻淡地飘过来,“这里的狗认人。”
如文莱想的一样,她抄小巷来学校那条路有很多流浪狗,经过暴雨之后跟应激了一样,看见路人就凶神恶煞的吼叫,更别说那些不长眼的混混了。
两个人一块儿回去的时候,街道里的人很多都认识臧泽,看到他身后跟着一个穿校服的女生,好奇地将视线锁在她身上。
上到推车卖绣花鞋垫的奶奶,下到几岁踢皮球的小孩,都会问上几句。
“阿泽哥哥,这个姐姐是谁呀?”
“阿泽,你谈朋友了?”
臧泽只是淡淡扫了文莱一眼,又收回视线往前走。
长辈们接着打趣,“这还不好意思上了。”
北街好多都是原著民,街坊邻居互相都认识,尤其是二十出头跟着家里做小本生意的小伙子,天天游手好闲,这个时候正是搞对象如狼似虎的年纪,看见文莱眼睛恨不得黏在她身上。
街上一桌翘着二郎腿打牌的人也跟着看热闹,烟雾缭绕中,前几天刚在臧泽那吃了闷亏的黄志雄小声跟兄弟们更新最新资讯。
“这妹子哪来的?”有人问。
黄志雄卖关子,“上次那个小黑裙。”
牌桌上其他几个男的凑上去,“你认识?”
“那当然,同班同学。”黄志雄说,“前天晚上她还跟臧泽一起呢。
这话一落地,两个人云里雾里的关系不再扑朔迷离了,几个男生开启了荤玩笑。
“臧泽搞学生妹啊。”
“学生妹怎么了,那花样不一定少。”
黄志雄借着兄弟的嘴把谣言传开了,麻将馆屋里屋外几个桌的男的都笑得前仰后合。
文莱攥紧了校服袖口,后颈窜着一股反感,猛地回头瞪过去。那道目光清冽又带着点倔,黄志雄几人对上,笑声戛然而止,捏着牌的手都顿了顿,臧泽就在旁边,没人敢真的触这个霉头。
“不用搭理他们。”臧泽的声音淡淡飘来,他侧头看了文莱一眼,眉峰没动,“他们不敢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