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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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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莱开始了一个人的生活,她一个人生活太久了,久到现在单独住一个房子也无所谓。
之前徐琳霜工作忙,应酬多,文莱便学会一个人反锁门,一个人睡觉,一个人吃饭。
现在在乌歧,大概也是这个状态。
早上醒来后,文莱喝了罐牛奶,简单解决了早餐,然后去了地下室。
维修店还是那样,灰蒙蒙的。
臧泽也一样,汗津津的。
他耳后别着支烟,汗珠顺着线条利落的脖颈滑进灰色卫衣的领口,晕开一小片湿痕。指尖捏着螺丝刀,卸掉电视后屏,整个人沉在维修的专注里。
文莱站在一旁,看他额间青筋隐隐绷起,下颌线咬得紧实,直到最后一颗螺丝咔嗒拧牢,她才出声。
“修好了么?”
臧泽猛地抬眸,疲惫地撑开眼皮,撞进一双亮得晃眼的眸子,像揉了碎光,在灰扑扑的店里格外显眼。
“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他依旧跟之前一样淡漠,即使先前同意租他的房子,他似乎也不想产生过多的联系。
文莱眨了眨眼,眼尾弯出点软意,“我还欠你一顿饭,今天请你吃。”
臧泽揪起卫衣下摆随意抹了把额头,汗湿的布料蹭过眉骨,他抬眼扫她一下,语气淡得没起伏,“没必要。”
文莱压根没接他的拒绝,只往墙边站定了些,“那我等你修好。”
她就安安静静立着,也不凑前打扰,目光扫过墙角尼龙绳,瞥见自己的校服还挂在那儿,伸手摸了摸,布料潮潮的带着水汽。
乌歧的天总这样,连风里都裹着湿意,衣服像永远晾不透。
她在地下室门口轻轻踱步,鞋底擦过水泥地没什么声响,直到听见臧泽那边传来“咔”的一声轻响,是电视机后盖扣合的动静,立刻抬声问:“修好了是吧?”
臧泽没应声,指尖收拾着散落的螺丝刀。
“你想吃什么?”她又问,声音轻软,撞在满是金属味的空气里。
臧泽依旧没搭话,转身径直拉开了角落的浴室帘子,哗啦的水声很快落下来。
文莱眉尾轻轻耷拉了点,刚等了一分钟,就见浴室帘子被掀开,臧泽走了出来。
他额前的碎发沾着细碎的水珠,顺着眉骨往下滑,卫衣换了件干净的黑色,抬眼扫她,喉间滚出一个字,干脆利落。
“走。”
文莱弯起唇角,跟在他后面。
“不需要关店门吗?”文莱不放心地看了眼店面。
臧泽:“丢不了。”
“去哪儿吃?”
“跟着我就行。”
臧泽步子很大,他走一步,文莱得迈两步,街道两旁都是摊位,狭窄的通道还会过自行车和三轮车,文莱一边躲着行人和车,一边撵他的脚步。
臧泽闷头走在前面,等注意到身后没有脚步声时,已经找不到文莱了,他往后折返几步,看见文莱弯着腰杵在卖石花膏的三轮车旁。
臧泽大步走过去,“怎么了?”
文莱仰头,额前碎发顺着风飘动,她顾不上整理,“裙子挂住了。”
臧泽看向她手里攥住的地方,三轮车后抖上凸出来绣钉勾住她黑色的裙摆,拉扯出一截毛边丝线。
文莱使劲拉扯裙子,白皙小腿不经意间漏出。
臧泽绕到她身后,挡住后方的视线。
转而看向卖石花膏的摊主,是认识的熟人,点头打了个招呼,“曲叔,出摊了。”
曲叔扶了下伞帽,看见臧泽松了口气,“阿泽,这小姑娘,你认识啊?”
臧泽掐腰,点头。
“我这三轮车可一点都没动,是她往我车上撞的,裙子烂了可不赔的。”曲叔看那小姑娘衣着光鲜,不像是镇上的人,唯恐被讹上。
“没让您赔。”臧泽下颌一点,“来一碗石花膏。”
曲叔碍于街坊邻居的情面,“送你一碗。”
两人说话间,文莱咬着牙将裙子拽出来,丝线被扯断,裙摆上漏了个洞。
幸好裙子有层内衬,看不到到里面。
“好了。”文莱喘了口气,将裙摆放下来。
臧泽将做好的石花膏递到她眼前,说,“走前面。”
文莱下意识接住,凉意顺着透明塑料杯传到手心,闷热被散去,她往前走着,挖了一勺送到嘴里,清爽解口。
臧泽从口袋里拿出五块钱,扔到车后抖的铁盒里。
曲叔抖了下围裙,“不是说了不要钱。”
臧泽:“您赚钱不容易。”
文莱发现臧泽步子慢了些,不似之前那么大,她走前面,余光感受到臧泽错自己半步跟在后面。
到了北街十字路,文莱不知道往哪里拐。
臧泽往右扫了眼,“这家。”
文莱看过去,红色的招牌,“程记烧烤”。
正逢中午的当口,人并不多,夜里才是人流量多的时候。
大程正坐在风扇下玩手机,抬眼看见臧泽过来,“泽哥,你怎么来了?”
“下两碗面。”臧泽说。
大程瞥了眼他身后的文莱,眼里闪过流光,“还是这美女啊。”
“喜欢看?”臧泽好整以暇,“以后她天天来。”
“保真?”
臧泽踹他一脚,“天蓬元帅像你一样坦胸露乳也能把嫦娥吓跑。”
大程嘿嘿直笑,“我把衣服穿上。”
墙上的红纸印着菜单,文莱大致看了眼,店里主要经营夜市,也有小面和主食。
臧泽抬脚用脚尖勾过一张塑料凳,随手一拉便坐了下来,目光无意间扫过,正撞见她褪下薄款开衫,白皙修长的脖颈间,露着蕾丝吊带的细肩带。
“很热?”他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
文莱摇摇头,指尖还捏着开衫的衣角。
“穿上。”
文莱抿唇,改口:“很热。”
臧泽没跟她争执,径直起身走到墙角的立式空调旁,抬手按开开关,又伸手将朝上的风叶狠狠拨了下来。
凉飕飕的冷风立刻直吹文莱的后背,带着股猝不及防的冷意,她缩了缩肩,不得不乖乖把开衫重新穿回身上,拢紧了领口。
没过多久,大程将面端上来,笑吟吟地,“你想喝什么?”
文莱抬眸,目光落向进门就留意到的墙角,两个铁皮桶立在那儿,桶身缠着冷凝的水珠,底下各接了个水龙头,透着股清清凉凉的劲儿。
“别客气。”大程拍了拍肚子,嗓门亮堂,“我自家的店,管够。”
文莱指了指铁桶,“我想喝那个。”
两人的目光齐齐扫过去,臧泽先开了口,语气冷硬,没半分商量:“不行。”
“我成年了。”
大程夹在中间,脸上的笑僵了僵,欲言又止地劝,“那个,还是听泽哥的吧,我给你拿冰镇汽水,比那好喝。”
“啤酒而已。”她皱了下鼻子。
臧泽闻言,喉间低低哼笑了一声,没再理她,骨节分明的手搅着碗里的面,酱汁裹着面条缠成一团,动作利落。
大程拿了两瓶雪碧味的汽水,文莱问他多少钱,大程忙着招呼其他两桌的客人,说记泽哥账,月末结就行。
“说好了这顿我请。”文莱固执地抬着手机,屏幕亮着,直直看向臧泽,“我加你联系方式,转钱给你。”
臧泽抬头看她一眼,女孩一脸固执地盯着他,举着手机等着他报手机号,有一种他不说她就不吃了的架势。
他报了手机号。
文莱将手机号输入,点击“搜索”,跳出来一个头像。
蓝色的傍晚,一颗枯木。
光秃秃的枝干在夜色中舒展着。
备注是“zany”。
是他姓氏的读音。
文莱看了眼墙上贴着的红色菜单,计算了下价钱,将钱转过去,放下手机时提醒,“一定要收。”
臧泽漫不经心应了声“嗯”,低头扒拉着面。没吃几口,抬眼就看见文莱捏着纸巾,正一颗一颗把碗里的花生挑出来。
“浪费。”他把自己的碗往她面前推了推,眼神示意她挑过来。
于是,文莱将不想吃的花生全拨进了他碗里。
面快见底时,文莱问,“你干这个多久了?”
“两年。”
“为什么做这个?”
“生活。”臧泽答得随口,浑然没察觉自己竟耐着性子,答着这些在他看来毫无意义的问题。
“你觉得我是个麻烦,所以才不想租房子给我?”
臧泽抬眼。
“顾笑跟我说的。”
臧泽没否认,“这条街很脏。”
“但...不是有你在么?”
臧泽筷子一顿,目光很直。
文莱迎上他的视线,说:“这家面馆很干净,你的店也是。
臧泽扬着下颌看她,落日的余晖从面馆的窗棂钻进来,在她身后铺成一片暖金,细碎的发丝被微风拂得轻晃,连空气中飘着的灰尘,都像是刻意绕开了她。
她披着泼墨般的长发,五官柔和清丽,可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却和这副模样截然相反,里头盛着叛逆、挣扎,还有藏不住的偏执与酷烈。
就是这种违和感和割裂感,让她看起来又纯又沉。
纯欲的外表,沉甸甸的心思。
吃完饭后,文莱起身,口袋里的东西随着起身的动作被带出来,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两人的视线聚焦在上面。
那是苏芋禾之前落下的打火机。
文莱心里一紧,赶忙拾起来装进口袋。
臧泽调笑:“还抽烟呢?”
“朋友的。”她低声。
“啧。”臧泽目光定在她身上两秒,“倒是小看你了。”
文莱摩挲了下口袋里打火机,确保完好无损,“抽烟的不都是坏人。”
“理儿是这个理儿。”臧泽以一种过来人的语气道,“但你这个年纪,抽烟可没一点好处。”
“那你为什么抽?”
她眼睛清凌凌的,直直看向他。语气里掺着好奇,又隐隐带着点质询。臧泽的指尖微顿,眼底的光黯淡了一瞬,快得让人抓不住,再开口时,只剩平淡:“我要生活。”
那时候,家境优渥的文莱没听懂这四个字,不知道他口中的“生活”等于“活下去”,更不知道社会底层的人必须要靠人脉和关系网,才能维系住他们微薄的客户源。
她摩挲着打火机的纹路,陷入片刻的怔忡,轻声道:“她跟我说,抽烟是为了缓解痛苦。”
“想抽的话,总有无数个理由。”臧泽淡淡道,“你那朋友,不过是装深沉。”
“她没有。”文莱的语气陡然重了些,眼底翻着点执拗,“她是真的很难受。”
臧泽没再接话,指尖夹着烟,却没点,只是沉默着。
文莱忽地抬眸,问:“所以,你抽烟的时候,也是你难受的时候?”
她的目光太直白,太澄澈,像能照进人心里藏着的角落。臧泽猝不及防地怔了,喉间滚了滚,十几秒后才扯出一句:“只是为了提神。”
文莱却像是没听懂他的敷衍,自顾自地说,语气认真,“那下次你难受的时候,告诉我,或许我有办法。”
臧泽下意识把这话当成了小姑娘的随口玩笑,没往心里去,只淡淡应了声。
出了面馆,两人并肩走在老巷里,穿过满是烟火气的居民楼,路过支着摊子的夜市,空气里飘着烤串的焦香和糖水的甜,两人却各怀心思,一路沉默。
晚风卷着凉意吹过来,贴在后背,细碎的发丝黏在脖颈上,有点痒。文莱抬手,随意把碎发别到耳后,打破沉默:“你晚上都这个点吃饭?”
“差不多。”
“那我以后来找你,一起吃?”
臧泽转头看她,眸光很深。
文莱:“你不是一个人么?”
臧泽不说话,沉默了很久,文莱知道他又在无声拒绝,她正准备转移话题时,男人磁沉的声音从头顶落下。
“6点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