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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 60 章  “我求你 ...

  •   60
      夜来雨疾,又掺杂了落不尽的雪,后半夜凝在宫道上,连走路都打滑。

      “甘露殿有急报!求见陛下公主!”

      “甘露殿急情,求大人通传陛下!”

      还未天明,长乐宫外忽然传来不同寻常的吵闹声,这声音极尖锐,像是划破静谧夜空中的一道闪电。

      天同原本在殿外值夜,听见动静打着哈欠走出来,冷声道:“你是哪个宫的宫人?如此这般没规矩,天大的事情也打扰不到承德公主休息。”

      待看清宫人面容,他面色猛的一变:“我见过你,你是甘露殿近前伺候太上皇的宫人。”

      ……
      雨下了一夜,起初只是绵绵细雨,到后半夜不知道怎么就大了起来,噼里啪啦打在窗前,令人怎么也睡不好。

      入睡前梁钧命人点了安神香,可她今夜许是因为入睡晚了点缘故,怎么也睡不着,心神不宁地在床上翻来覆去,只要一闭眼,就要一种无边的恐惧拉扯着她。

      梁钧紧紧抱着她,他的呼吸就在她的耳后,密密麻麻的,这会儿却有一种格外安心的感觉。
      他不厌其烦地哄着她:“快睡吧妹妹,不要害怕。便是你真被小鬼扯去了阴曹地府,我也会从阎王手里将你抢回来的。”

      她被这话逗笑,伸手捂住他的嘴巴嘟囔道:“你说话也太不计较了,小心真叫阎王听见。”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我一直心神不宁,总觉得要发生什么事情。”

      梁钧坐起来,靠在她肩上轻轻道:“要不然我叫人给你煎一副安神的汤药?”

      正说着,门外忽然发出一阵声响。

      几个熟悉的词语模模糊糊跳进耳朵里,沈燕栖立刻坐起来,她一把扯开帷帐,顾不得什么,对外扬声问道:“发生了什么?”

      进来的是衔霜,她今儿值夜,这会儿却是慌了神,跌跌撞撞奔进来,大喊道:“殿下,甘露殿传来消息,说是……太上皇突发恶疾,快要不行了。”

      什么叫快要不行了?

      沈燕栖愣在原地,明明前几日还和她下棋对弈的人,怎么忽然说不行就不行了。

      她立刻掀开被子,不顾一切想要往前冲去。

      梁钧眼疾手快,一把接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他眼中闪过一丝震惊,搂抱着她边安抚边哄道:“你身子弱,披件衣服再去。”

      “来不及了。”

      沈燕栖双瞳睁大,口中只念叨着这三个字,她顾不得其他,匆匆披了件外裳便要往甘露殿赶。

      “殿下,外面的雨太大了,您的身子淋不得雨的。”

      几个宫婢抱着衣裳撑着伞,成团似的跟在她身后,脚步声踩踏在雨浪里,溅出一片又一片的泥点子来。

      天同站在雨中大喊道:“陛下和公主稍候,属下已经让人去备銮驾了。”

      “我等不了,父皇也等不了。”

      沈燕栖终于明白今夜心里那股摇摇欲坠的不安全感从何而来了。

      是父皇一直在呼唤她,此时此刻他在病榻前垂危。
      也许这是他们见到的最后一面了。

      想到这儿,沈燕栖几乎就收不住声,她撑着全身的力气往前跑去,衣裙沾了雨,厚重地拖拽在地上。
      她咬紧牙关,不顾一切往前冲去。

      忽然感到身后一阵轻盈,沈燕栖转头看过去——在看不见的宫墙尽头,梁钧撑着一把伞,抱住了她沾满泥尘的裙角。

      她双眸通红,虽然还未哭下来,一张泫然若泣的脸庞上已经满是脆弱和害怕。

      梁钧拿出一把油纸伞,半蹲下来,“妹妹,我背你去。”

      她愣了愣,眼看着这位身着龙袍的九五至尊半跪下来,梁钧回头看着她,沉声道:“妹妹放心,此生我不会再让你有任何遗憾。”

      从长乐宫到甘露殿的路很长,长到沈燕栖觉得这一生都很难走完。

      雨还在不停下,她撑着伞的手腕不停地发颤,雨点在梁钧肩头泅出一片片痕,连同她的眼泪融在一起。

      沈燕栖偏过头,安静地靠在他的肩背后。

      这是她第一次,在除父兄以外的男子身上感受到一种依靠的感觉。

      “皇兄,我很害怕。”

      她再度轻声唤他“皇兄”,场景一如数年前重叠,母后故去之时,彼时她伏在沈临铮怀里,哭着叫他阿兄,那时候她心里也是怕极了。

      场景再读回到沈临铮去世那一日,她跪在他的灵前,却也是哭着对翊文帝说自己好害怕。

      如今泪尽了,她还能对谁说害怕?

      原来有时候活下去,也只是一种诅咒。

      沈燕栖低低笑了起来,她仰起头,眼泪混着雨水一起淌下,她难过的几乎说不出来任何话。

      等到甘露殿的时候,连站的力气都快没有,被人搀扶着手脚并行往殿内爬去。

      翊文帝被灌了两副人参汤药,如今精神已经吊起来,勉强能够坐起来和人说两句话。

      太医走出来摇摇头,指了个时辰,低声叹了口气道:“若有什么要紧的话,便快进去说吧。”

      殿外,曾经侍候过翊文帝的宫人早已跪了一片。

      见此熟悉场景,沈燕栖心中更是哀恸欲绝,她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正要晕厥之际,接过宫人递上来的一碗热参汤,钓着点力气扶着门框走进去。

      梁钧原本想随她一道进去,可对上她含泪的目光,他心中也随着一起悲痛万分。

      只得忍下一切,温声宽慰她:“我在外面等你。”

      一柱香后,殿内痛哭声起。

      很快,这哭声传到殿外,满殿的宫人也开始哭了起来,随着这场骤然落下的急雨,报丧的钟声响遍整个宫门。

      翊文帝薨了!

      这个统治了大乾王朝二十余年,虽未曾开拓疆土,却令大乾边陲安稳二十余年的皇帝驾崩了。

      这意味着万世黎明所期盼的永享太平的局面破了,这世道再一次又要陷入危难之中。

      想到这儿,满宫里的人都掩不住泣声。

      “奴婢当年幸得陛下照拂,今陛下故去,奴婢愿随陛下而去,黄泉路上依旧侍奉!”

      跪地的宫婢中,一小婢忽然起身而出,面色凛然,丝毫不带犹豫地撞向殿外门柱。

      溅出的鲜血在地上绽开一朵芬芳的花,她倒下时脸上带着璀璨笑意,仿若心愿已了。

      梁钧闭上眼,抬了抬手道:“带下去好生安葬。”

      “念她忠君之心,着封为乡君。”

      满殿的宫人脸上掩盖不住的凄楚,梁钧的心也渲上了无边的痛苦。

      他从那些哭声里分辨出殿内属于沈燕栖呜咽的哭声,她哭得那样伤心,殊不知他的心和她并在一处,同样深陷一种濒死的绝望里。

      翊文帝去了。
      他绝望地想,这宫里还有什么能留下她的吗?

      *
      从甘露殿出来后,沈燕栖病了足足三个月。

      等她身子略有好转的时候,已经是开年春了。

      沈韶煦来长乐宫里看望她,眼中满是心疼。

      “阿绥,我知道你心里头难过,但日子要继续过下去,你也不能不顾及你自己的身子啊。”

      “皇兄若还在世,看见你这副样子,必然心痛难忍,还有太子,他向来最疼爱你这个妹妹。”

      “我知道的,姑姑。”

      沈燕栖勉强从床上坐起来,她有些虚弱地靠在沈韶煦的肩头,扯着苍白的唇,有气无力道:“这些日子我都有好好吃药,只是身子总不由人,天气不好时便要重上几分。”

      听到这话,沈韶煦长长叹了口气。

      她知道这是人的心气散了的表现,人活着只为一口气,一件事,沈燕栖此生所求不过江山太平,家人安康。
      如今江山算是太平,可家人……却是几乎无一人在她身侧。

      她无所求,无所愿,不再期盼明朝的春日,自然如一株等不到阳光的花一样落败下去。

      “你当真以为如今天下太平,万事无忧了?”

      为了重新调起她的那口气,沈韶煦故意道:“你可知昨日萧太尉进言,为结两邦之好,要梁钧纳苗国女子为妃。”

      一位身负苗国血统的皇帝,若再与苗国女子结亲产下皇子,那么整个大乾的江山便彻底落入苗国之手。

      故国不再,故土分离只在一夕。

      沈燕栖眼珠动了下,过了会儿,低着头苦笑了声,“是吗?”

      “如今我这长乐宫被梁钧围得连一只苍蝇都透不来,更不要说这些前朝的消息了。”

      “姑姑,我有些累了。”

      沈燕栖有些负气地说:“这天下谁做皇帝我都不想再管了,黎明苍生的命太重,我一个人也担不起。”

      “若是累了,便安心睡一觉吧。”

      沈韶煦轻声道:“我哪里都不去,今夜就在这长乐宫里陪着你。”

      未曾想,沈燕栖摇了摇头,她松开手,轻声道:“姑姑,你早点出宫吧,往后也不要来看我了。”
      “这宫里已经是风波要起了,我这长乐宫大约也安稳不了多久了。”

      梁钧越是将她这儿保护的越好,她便越能感受到宫墙之外的波谲云诡。

      这三个月她虽然不知道朝堂上发生了什么事,却能敏锐地嗅到一场大战即将到来的血腥气。

      沉寂在诸地的藩王就快要压抑不住了,而梁钧允许苗国女子入宫,便是一次挑战群臣的导火索。

      以匡扶沈氏皇族血统为名的藩王,将不再师出无名。
      而故意应下的梁钧,是否也有同样的意图?

      只想了一会儿,沈燕栖便额头发疼,她目送沈韶煦出宫的背影,再度躺了下来。

      如今因她咳疾加重,房内的一切熏香都已经断了,这会儿空气里只带了点花香,还有倒春寒。

      沈韶煦走了不过一刻钟时间,梁钧便大步迈进来。

      他伸手关了窗,手里拎着些从宫外淘来的小玩意,笑吟吟地凑到她面前给她看。

      沈燕栖扫了两眼,却是没力气伸手接过。

      她又猛地咳了两声,咳得心悸难忍,两眉拧出一抹痛苦之色。

      见状,梁钧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取出匕首割开手指喂她喝血。

      这一套流程他已经万分熟悉,沈燕栖抗拒着,挣扎着,却被她扼住后脑,被迫含下他的手指。

      “多喝些,妹妹。”

      最好欲罢不能,让他从此成为她心甘情愿的药人。
      梁钧含着笑的眸子幽幽缠绕,低沉的嗓音像是蛊惑一般黏腻在她耳畔。

      他想,她吮过他的血,这一生,他们注定是这世上最亲近之人。

      “我不要!”

      沈燕栖不知道从哪儿来的一股力气,她猛地推开他,却因为脱力,整个人重重向后倾倒。
      她无力地靠在床头,苍白的唇上沾上一抹他的血,显得艳丽无边。

      “我不想活下去了。”

      她平静地注视着他:“梁钧,我不想要活了。”

      一字一句,句句珠玑。

      梁钧眸光颤动不止,到后面搭在床边的手指也在抖,他齿关打颤,几乎是不敢置信地望着她了无生机的双眸。

      “你怎么敢……”

      他言语错乱,整个人都被一种巨大的慌乱笼罩,用力紧握住她的双手,好似这样便能牢牢将她握在手心永不放开。

      而命这种东西,是最不能把握的。
      她不想活了,便是大罗神仙再世,也再难留下。

      梁钧双瞳微微睁大,眸光涣散,即将要失去她的恐慌令他陷入无比焦躁的境地,所有的情绪都被绷紧成一根极致的弦。

      他忽然不受控制地痛哭出声,握着她的双手跪在她身前哀求道:“妹妹,我求求你不要离开我。”

      “我求你怜惜我,可怜我,为我再活一些时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第 6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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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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