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又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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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明月离开医院的时候，已经凌晨四点多了。
天气很冷，她的头发乱糟糟的，身上披着长外套，里面还是睡衣。
脚下只有一双软底便鞋，连袜子都没穿。
这个时候，她该去哪里呢？
她在风里站了一会，想起隔壁那条街有一家酒店，她可以在那里坐一会，喝杯咖啡。
她顺着长街慢慢走着，远远看见酒店的招牌，同时，也看见了酒店对面的婚纱店。
幽暗的长街，玻璃橱窗中暖暖的灯光，一袭一袭的白纱，梦幻般美轮美奂。
舒明月在橱窗下驻足，长久不能动弹。
她很久以前就想象过自己穿着白纱，挽着父亲的臂弯步入教堂，与心爱的男人十指相握的情景。那时候她虽然也要强，但是还是有一般女子的羞涩。代表着圣洁之爱的婚纱，她一直没有机会试一试。
舒明月呆呆地看了很久，忍不住怅然了。
她现在的样子，仿佛巴不得马上就换上新娘的衣装被自己嫁出去。
可是她嫁不出去，已经第二次了。
舒明月摇摇头，拢了拢外套，转身走进街道另一向的酒店大门。
她落魄的形容很快就得到了善意的回应，热咖啡很香浓。
白淡的雾气袅袅而升。
经历了一夜乱糟糟的事，她终于能安静下来。
也许这一次，元辅真的要离开她了。舒明月想。
李夫人说：色衰而爱弛。
元辅的话已经说得那么直白，她再用十六岁的态度耍痴也不再有用。
一直以来，她也不是不明白的，横亘在她和元辅之间的，并不是爱或不爱的矛盾。
她相信，如果元辅现在是三十八岁、四十八岁，面对她的求爱，他会欢欣狂喜，坦然接受。但他现在是六十八。
到了这个年纪，大成就也好，小作为也好，都已经算是站在整个人生的丰碑前了。
到了这个年纪的人，会不断回想自己的人生历程，不断努力去修缮弥补过去的遗憾，也开始拒绝冒险，小心翼翼一面做错任何一件小事。
舒明月自己的父亲哥舒黎为什么会在她的要求下金盆洗手？怕再造孽，为了给独女积福而已。
同样的，如果不是舒家老狐狸年纪大了愿意宽容，舒瑞麟也不会那么容易实现二婚的愿望。
与元辅相比，她的人生就仿佛还太漫长。
她还有不断犯错、持续修正的资本。
例如，她可以爱错一个人，走开，再找下一个去爱。
没有辛元辅，她可以有张元辅、陈元辅、李元辅。
元辅可以理直气壮地说：我已经把黎黎放在心里几十年，唯一。
这是完成时。
她也可以理直气壮地说：我以后会把元辅放在心里几十年，唯一？
只是这个未来时，实在太不堪考证。
不知道谁人说过，相爱的人务必平等。
她怎么可能和元辅平等呢？
如果还像以前哥舒黎对上齐铮的情形，一对年轻痴情儿女，重重困难下不得不分开，哥舒黎倒是可以和他探讨一下“爱与勇气”的辩证关系。
然而现在，她若要在元辅面前说什么“你不过是不敢爱我”之类的言语，元辅大可以像大戏院里演的稳坐钓鱼台的淡定老翁，晒然一笑反问：“兀那黄口小儿，老朽要那勇气做甚？”
不是每个人都能做苏东坡先生，八十白发翁，一树梨花压海棠。名扬海内，也有后人骂他一个“老不修”。
算了算了，无解的题目。舒明月感叹：人一旦太明白事理，真的很没有意思。
咖啡续了一杯又一杯，舒明月一直坐在最角落的位置，脑子空空的看着天亮，男男女女开始走动。
对面的婚纱店倒是开门了。
嫁不出去，试试婚纱也没关系吧？就算是弥补一下遗憾，满足一下幻想？
舒明月起身，与一个高高瘦瘦的黑发男子擦身而过。
男子驻足看了一眼她的背影，微微疑惑地皱皱眉头。
“小旋，在看什么？”
成凯旋回头一笑，刚劲的眉峰和鹰钩鼻锐利的线条随着笑容柔和下来：“没有事。姐，我们坐靠窗那边好不好？”
成凯雯嗔了他一眼，在他拉开的椅子上坐下：“我明明看见走过去一位女士！”一边说，一边向街对面的婚纱店张望起来，可惜只能看见一点点背影。
成凯旋不以为意地笑笑：“看错眼了，那个人绝不会穿着睡衣在伦敦街面上乱跑。”
“那个人！弟弟，哪个人？”每次叫“弟弟”，成凯雯总是不怀好意。
成凯旋不答，很认真地点了早餐，心思却隐隐浮动起来。如果真是舒明月，她又是怎么搞的……
成凯雯深知小弟的个性，越是轻描淡写的时候，其实心里越是介意——典型的死要面子活受罪人种。便也不戳穿他，兴致勃勃地继续张望。
很快就见婚纱店的玻璃门后出现了一个高挑窈窕的白影，她眯眼端详了半天：“想不到，小旋也有本事认识这样漂亮的美人……嗯嗯……”
成凯旋抬抬眼皮。
虽然那张脸很快就别了过去，他还是认出来了，真是舒明月……
她已然换了一袭收腰包臀的婚纱，背对着他们的方向，抬着手臂给自己挽发，大V字深凹的光裸脊背一览无余。有人蹲在她身后为她整理着婚纱的大拖尾。从他的角度看过去，白纱如云的磅礴，舒明月细腰一握，有如惊鸿，振翅欲飞。
他突然生出一种哑口无言的感觉，许久后吐出一个名字：“舒明月。”
“哦！哦！哦——”成凯雯看他的眼神也像语言中的感叹一样，意味深长起来。
“我记得，妈咪属意的儿媳！你为什么不通知她来参加我的展览？不行，我要去打招呼！”作势欲走。
“姐！”成凯旋对自己的姐姐有点无计可施，板起脸来提醒她：“咳、早餐来了，吃完我送你去机场。”不过是多少年前的一句随意之语，难为这些女人还记得。
只是心里又有种说不清楚的奇怪滋味他一面回忆，舒明月不是才十六岁？
“但是我有见面礼喔！” 成凯雯果然从手袋里拿出个绒盒，露出一件微镶胸针来，一副狼外婆表情。“我设计的这款马蹄莲，很适合她那套婚纱啊！你看看……我本来还打算留着自用的嗯？”
成凯旋看了一眼她手中那件奢华无比的珠宝，眼睛很快就收回去，神色不动。
成凯雯并不死心，抬腕看了看表，叹了一声可惜，又若有所指地说：“比那个谁出色多了。”
成凯旋一阵烦躁，放下刀叉：“姐，不要做这种比较，你对雪薇有成见！”二个女孩子，天与地，有可比性？
“你看你看，就是这种态度。我没有指谁，你就不淡定。”成凯雯说得慢条斯理，但毫不留情面。
“弟弟，你姐姐我见过的男人比你见过的还要多。你有没有想过，有时男孩子太注意在柔弱的女孩子面前展现英雄主义，也是一种不自信，急于获取认同的表现？”
实在地说，她不过是看那个舒明月一眼，还谈不上喜恶的程度。但是对那个叫李雪薇的孩子，印象倒是不少，自觉很有发言权。
成凯旋脸色变了变，叹气：“姐，你到底想怎样？”
对付女人，不好让她进一步，自己就只有先退一步。
成凯雯一眼看破他的心思，哼了哼：“我去认识那个舒妹妹。”不想吃了，不听教化的孩子！
成凯旋收了餐巾，招手划账。
突然看见几年未见的人在面前出现，舒明月只是露出轻微的讶色，很快就和成凯雯礼貌地交谈起来，很久以前就听说舒明甄说过，成凯雯是珠宝设计师。
得悉她是来伦敦参展，而且一会就要离开，舒明月连忙主动请邀：“要不要我给你安排车子？我这里很方便。”
这种落落大方的态度很合成凯雯的意，笑道：“客气什么，我的助手都安排好了，不用你麻烦。”有意挑衅地睨了成凯旋一眼，又来了一句：“舒妹妹啊，我喜欢你，我要给你见面礼！”
珠宝的贵重程度，舒明月有眼睛分辨。对这天外飞仙似的见面礼，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她和成凯雯还是第一次见，但和成凯旋的关系就完全算不上好。
成凯雯很执着，继续挑衅地看她家小弟，对舒明月说：“算我送你的结婚礼物啊！”
成凯旋原想继续充耳不闻，此时还是被她打败了。
他看看舒明月，见她正用一双柔润清透的秋水不明所以地看着自己，素颜上二道英气的眉毛隐隐带着威压，很多年前那种难以名状的感觉又回来了，只好道：“收着吧，我姐自己粘的小玩意，不值钱。”
背上直淌大汗。一个男人同时面对二个女人时，非要得罪一个的话，只好选一个容易的得罪。
成凯雯大笑。小弟，你忌惮这个女孩子比怕姐姐我还多？
“哎，小旋，反正你也有事情要办，我不要你送了。你既要去剑桥，就叫舒妹妹给你安排车子，反正她方便。”说完见面礼一塞，人就扬长而去，不由分说。
舒明月搞不清楚他们二姐弟打的什么哑谜，现在成凯旋落了单，二人早年就互无好感，她也懒得讲什么礼貌周到。
索性一边吩咐人整理婚纱，叮嘱着要修改的地方，一边兴味索然地问：“你要去小本那里？什么时候要车？”
这些年，本杰明和舒明甄、成凯旋合伙搞生意，三个人越来越密切。倒是舒明月这个最初的纽带，几乎淡出无形。
成凯旋见她如此心不在焉，心里有些不爽快。她不是最善于面面俱到？好歹刚收了见面礼，怎么连个面子功夫都不做？他们之间也不至于这么关系恶劣吧？
不经意就堵了口气：“不用了，我自己安排。”
舒明月毫不迟疑：“哦，那你自己忙。”
这也太……成凯旋气结，好，真是好，人家根本不把他当个一二三呢。不知道成凯雯送出去的见面礼心疼不心疼！
舒明月看他鼓了气发作不得的样子，心里早已笑坏了。
突然灵光一闪：是了，我干什么要想来想去找办法？我本来就不是委屈自己的人，索性也不再搞什么迂回战术，我和元辅谈清楚不就好了？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又悟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