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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大梦 这一刻,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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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生的小马驹最后取名“April”。
辛元辅嘴上说好,却清楚这是舒明月心灰的结果。从梅丽配种到最后生下孩子,她一直抱着极高的期待,最后只是用了个贴合了小马出生月份的名字。倒像是美梦落了一场空。
回了伦敦的第二天,辛元辅就说要出门办事,语焉不详。
舒明月刚收到东京寄来的秋季音乐会的样书,翻了二三页,才不徐不疾地说:“去嘛,我今天要吃荸荠饺子,正好可以少包几个。”
元辅本来没想好今天回不回家,见她故作若无其事偏又嘴硬的样子,好气又好笑。
“多煮点杂菜粥。”荸荠饺子点醋,配杂菜粥,做晚餐正好。
这是说下午要回来。舒明月没反应。
元辅出门后放慢了关门的动作,门锁即将扣上的时候,就听见闷闷的嘭嘭声。他猜想舒明月褪去淑女的表皮在沙发上蹦跶的样子,那张小脸上不知会有多少懊恼气闷,心里就有丝丝心疼冒出来。
他其实他很怀念她曾经喜怒分明的真性情,那个年代女子的地位不高,能倚仗父兄随心所欲的女孩子才是真正被娇宠出来的。可惜时代已经不同,像她这样年轻好模样、又不缺乏财富傍身的女孩子,心里少一分城府算计就多一分危险。
所以有时看她装起来似模似样,他也是欣慰的。
只是有些遗憾罢了,他不禁叹了口气。说来,会有这些忧虑,也是因为自己老了,护持她的日子再没有多少年。
上了车,埃文斯医生立即将备好的东西奉上。
肉毒杆菌A,商品名Botox。
作为一种神经传导的阻断剂,它可以治疗过度活跃的肌肉。而作为美容材料?极少剂量的botox精确注射入特定的脸部肌肉,可使动态性的皱纹消失。简直是“科学改变”衰老表象的奇剂妙方。所以从上个世纪末起,肉毒杆菌毒素注射除皱法就广泛应用于美容治疗领域,主要用于除皱与瘦脸。
白纸黑字彩图齐全,辛元辅看得很专注。
埃文斯看在眼里,越发觉得自己的猜测错不了。他给Macline先生做了将近二十多年的家庭医生,深得其信任,对自己这位雇主的了解也算深厚了。在他的认知里,这位华裔亿万富翁是一个拥有巨额财富、生活只保持在优质水平却从不奢华的男人,是几十年如一日为早逝的梦中情人守身如玉的极度守旧的东方修道士。这位雇主对收藏不同版本的《鲁宾逊漂流记》有多么喜爱,对时尚的排斥就有多么深。
这样一个不喜欢手机和电脑的男人,却突然对肉毒杆菌产生了兴趣。不但要见专家,还要实地考察。
埃文斯医生只得出一个结论:Macline先生的春天来了。
埃文斯医生约见的这位Dr. Bronte,是全球认证的Botox注射专家,有着医者必备的务实和诚恳。“……Botox,驱除抬头纹、眼外角鱼尾纹以及法令纹等等,做法很流行,使用者很多……在一些特定领域里也有人禁止使用Botox,例如演艺行业……”
注射Botox固然会让人美得巧夺天工,但麻痹面部肌肉的作用,也会让人表情僵硬。
大屏幕和高分辨率展示出来的效果图应有尽有,并配以实际案例说明。其中有一位数度获得金球奖及奥斯卡奖的男演员,成熟富有又性感。
姓勃朗特的英国女人,大概都有与夏洛蒂相似的知性和浪漫情怀。Dr. Bronte用类似简.爱的口吻解释说:“他对一位比其小二十四的美人一见钟情,为了与前妻离婚以赢取心爱之人,不惜付出一亿美元的赡养费。” (夏洛.勃朗特Charlotte Bronte,写《简爱》和《呼啸山庄》的那位)
站在一旁的埃文斯医生笑容很暧昧,仿佛在说:Macline先生并不需要和谁离婚。
真希望这些人别那么精明!元辅差点掩饰不住心底的羞赧。
然后便很快想到:鱼尾纹和法令纹一定是不能除掉的,否则板着脸笑不似笑,黎黎一定会生疑。
Dr. Bronte发现他已将鱼尾纹和鼻唇纹相关的图片挪到角落里,立即很有眼色地说:“我认为,一位有身份的成熟男士,眼角和唇角的笑纹不但会增加亲和力,还更能突显岁月沉淀出来的优雅迷人。”
这话中听!基于对方是位知性女士,元辅对这样的恭维表示非常受用。
又委婉地问:“那么是否有可能,只将皱纹的深度变浅,或者一个地方二道皱纹,只去掉其中一道,留下一道?”
其实他是想说,我的额头上有二道抬头纹,能不能将上面不明显的小小一道彻底去掉,下面较深的这道呢,稍微变浅一点就好啦!毕竟年纪摆在这里,就算他向来保养得好,额头突然变得一片平滑的话,也太明显了一点……
埃文斯医生闻言,在肚子里大叫上帝:又不是腹肌,你想练几块就练几块?!
幸而专家不愧为专家,颇为淡定地表示:技术还达到如此随心所欲的程度。
元辅犹豫了。
其实他想得并不是太长远,希冀的也并不多,不过是想,和舒明月站在一起的时候不要显得太过老态罢了。这么一点小小的想念,也那么难实现?
要不,再考虑考虑?
只是不知道以后是否还能鼓起勇气。
他翻来覆去地读着资料,眼睛突然一亮。术后注意事项里有一条——为保证效果,注射Botox后,建议治疗部位固定三天,以保持注射部位的相对静止,忌大笑、哭泣等局部肌肉频繁地活动……
那么,就不要让额头太“静止”好了。这样算不算留下了后悔的余地?
难题似乎迎刃而解,事情也似乎变得简单了。
好不容易用豁出去的态度做了手术,事后不免还是有些忐忑。将八卦的埃文斯医生打发走,辛元辅又叫司机开着车子,在城里兜了一圈又一圈,直到天色开始发沉,才往贝克大街走。再怎么不安,家总是要回的。否则,冷饺子不怕,就怕饺子变成炸药包……
家门前,元辅又将额前不算太短太稀疏的碎发捋了二遍。
琴房方向飘来琴声,厅里的吊灯静谧地吐着华光。这灯不是水晶做的吗?怎么亮得跟探照灯似的!元辅赶紧换成暖色壁灯,又蹑手蹑脚地溜进小饭厅,将角落的落地灯开起来,默默比较着落地灯和自己的坐高。
“饿了吗?”舒明月踩着软底拖鞋,走路像猫一样无声无息。
元辅被吓了一大跳,不自然地侧开头盯着灶台上的炉子:“香飘十里,我就忍不住先来看看……很香,哈哈、哈哈……我先上去换衣服,马上就下来吃!”蹭蹭的跑起来,动作敏捷得不像话。
舒明月拿拖把擦掉地板上的一溜鞋印,不以为然地暗哼:我的手艺我自己清楚,什么香飘十里?这样就想讨好我,未免当我太好骗。
元辅磨磨蹭蹭地从楼上下来,清甜的饺子和熬得软糯的杂菜粥已经摆上了。他没像往常一样坐在舒明月对面,反而挨着她坐在一边。他想,视角上不用面对面,舒明月总不会注意他的额头吧?
舒明月只当他又来讨好亲近,淡淡瞥了他一眼,继续不以为然。
她的研究所受邀参加今天九月份在东京举行的虚拟偶像音乐祭,准备工作正处于后期阶段,她手头上还有二件作品有待完善。
忙,没时间和人置气。
但男人是不能惯的,所以她不准备让元辅知道。
可惜元辅心里有鬼,见她一个眼风过来,浑身都不自在,如坐针毡。总觉得她看出了什么异样,更怕她询问自己今天出门办了什么事——平时出门,舒明月算他半个秘书。
“今天有一档财经访谈,我要好好听一听。”抱着碗筷就遁了,还把客厅的电视开得震天响。这虚张声势的个中意味,只有他自己才清楚了。
实际上,注射Botox后需要一个周期才会显示出治疗效果,现在就算他把额头顶在舒明月眼前,舒明月也没那个慧眼。
只是,真相有时会以意外的形式被揭露。
凌晨刚过一点,元辅便被额上的灼烧感和奇异的刺痛感惊醒。不用想,必定是注射Botox出了问题。他镇定地开了台灯,眼周虽然被压力挤得难受,但并非不能睁眼视物。照了镜子一看,额头通红一片,微微一点肿胀。手术前做过皮试,却没有这样的反应。
肉毒杆菌是毒素,元辅害怕得有些发抖。
但他也不敢给家庭医生打电话,生怕惊动了舒明月。
这二年,隔壁房间的舒明月,睡觉从不关门。
元辅对此心照不宣:无非是担心他夜里出什么事,比如上厕所不留神摔了。
尽管定期的体检报告显示他的健康状况良好,可她从未真正放心过。
人年纪一大,一点点小病就能折腾出大症候——这话是相熟的老中医说的。
她嘴上不肯承认,心里也是清楚他老了,否则也不会这么小心警惕,像老母鸡一样护着他这只日渐脆弱的小鸡崽。
元辅套了大衣试图悄悄摸出去,然而舒明月的警醒程度远超于他的想象。他拉开房门的时候,舒明月已经冲出自己的房间。
走廊的壁灯瞬间大亮。
“怎么额头那么红,是不是发烧了?哪里不舒服?喉咙疼不疼?身上有没有汗?”舒明月一个劲地追问。一手急急地探向他的额头,一手摸向他的颈窝。
元辅没有避开她的动作。
医生说,手术后二十小时内不要触碰治疗部位。
他不在意。
“我没有事,应该没有发烧。” 他直直站着,看舒明月焦急忙乱,任她把温度计往他胳肢窝里塞。
前一刻,他还怕自己会被肉毒杆菌毒死。
还想象着毒素会从额头的皮肤肌肉渗入脑髓,又或者往下渗入心脉。
这一刻,他只知道自己最不堪的小秘密要保不住了,反而平静下来。
“春节时我又立了新遗嘱,一份在律师那里——”
遗嘱!
骤来的恐惧如巨浪,差点把舒明月拍晕过去,爆喝一声打断他:“你闭嘴!”
她冲进房间,又抓着手机冲出来,一边打急救电话,一边用惊疑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她很快用微颤的声音叫了救护车,然后和他大眼瞪小眼站着,彼此能听见对方的呼吸声。
元辅突然觉得有点好笑:她一定以为他是忍着莫大的痛苦,实则快死了。
心里微微地感觉到了苦涩。
却笑着说:“遗嘱一份在律师那里,一份在银行保险箱里。保险箱的钥匙粘在琴房的凳子底下。”他从来没有告诉过她,自从她六岁起,他每逢新年都重立遗嘱。在她没有出现之前,他的继承人只有小本。
他不告诉她,是因为她知道的话,一定不肯要他的东西。他明白她的顾虑,怕金钱会影响他、小本以及她之间的感情和关系。她不沾他的钱,才能理直气壮地把小本撵到大学里去,不让小本影响她独霸他的计划。
舒明月置若罔闻地瞅着他的脚:“你怎么不穿袜子?”
元辅微微一笑。光脚走路都被她听见,哪敢穿鞋子了。不穿袜子,是没来得及,怕死得快嘛。
救护车来得很快,上来就是担架,量血压测心跳。
元辅很诚实地说:“我今天注射了Botox。”
专业的救护人员了悟:“原来是做了整容手术,皮试的时候有过敏反应吗?”之后便是一连串的问与答。
从听到Botox这个单词开始,舒明月整个人就陷入了恍惚的状态。
元辅竟然做了除皱术,背着她。
一时间,他白天里种种异样的表现都有了不同的解释。
但是,为什么?
她觉得心里隐隐有了答案,又因这个答案感到紧张。
元辅躺在救护车的小床上和人说着话,看见她紧紧抿起的嘴唇,脑子里渐渐空白。
等埃文斯医生也心急火燎地赶到医院,急诊结果已经出来了——注射Botox后因—个体差异产生的过敏反应,没大碍,死不了人,建议住院治疗。
虚惊一场!这样的结果没给当事人带来松快,更多的反而是煎熬。不大的空间里,看不见的张力挤压着病房里的一男一女。
“你回去休息。”元辅侧躺在病床上,背对着舒明月,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舒明月终于相信,每个女人确实如传说一样,都是用水做的。
不同的是,有的眼泪从眼睛里流出来,有的流在心里。
元辅背着她做了除皱手术,这是他极力隐藏的秘密。
她并没有主动挖掘,但她还是知道了!
她想把这个“知道”从脑子里挖出来退回去,但却不能……
无心发现的秘密,把元辅的自尊击碎了。
与她亲手夺来,又放在自己脚下踩烂,结果在本质上并没有区别。她像个恶人。
她后悔,后悔睡觉时没有关门。
舒明月慢慢退到门口,用力挤出类似欢快的声音,玩笑说:“不管怎么整,元辅还不是元辅吗?”终于把话摊开了,她以后
元辅笑了一声。舒明月的心吊了起来,听他断断续续哼起一段小调:“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
舒明月从怔忪转为大怒:“那个汉武帝是什么人?阿娇给他皇位,他把金屋换成长门!卫子夫跟他三十几年、卫家、战功……赫赫,全都死了……”
李夫人病入膏肓拒见刘彻,求的是让刘彻记得她的美好,继而怀念,在她死后庇佑她的孩子和亲族。可那是因为,刘彻是世上最好色最无情最薄情最不可信的男人!
我不是刘彻!舒明月想说。
气到极点,舒明月结结巴巴的,牙齿突然撞上舌尖——疼……
话语戛然而止,淡淡的血腥味漫开。
竟然自比李夫人……
这么在意一点皱纹……
怕被嫌弃,没有自信,所以拒绝和她在一起。
几十年积累的信任算什么呢?感情难道抵不过男人的自尊?自尊能当饭吃,能当钱花?
难以出声质问。
她不是真的十六岁,谁都有底线,她明白的。正因为是在她面前,元辅才会把自尊当做唯一无上的财富,最最不能抛弃。
门轻轻地开,轻轻合上。
元辅摊平身子,对着一室空气喃喃:“这样说开了也好……”
他用Botox这个道具为自己编织了一个大梦,如同经不起推敲的谎言,强求强求,最终只是自欺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