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贪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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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孩子？笑意凝滞在辛元辅的脸上。
舒明月在他眼里读到了震惊和错愕。这第一时间的反应，真是直白又直接。是被吓到了呢，她想。滚热沸腾的情绪便立即冷了下去。
她知道此时自己该像平常一样，眯眼笑一笑，插诨打科地糊弄过去，只当刚才说的是个玩笑话。可她无声地张了张嘴，发觉喉咙似被哽住了。
这时梅丽的产房已经被收拾妥当，忙碌了许久终能歇口气的人们从Jeremy那里分了红酒，一边含笑看着马厩中的梅丽母女耳鬓厮磨，一边低声地赞叹着新生的小马驹，Jeremy咧嘴向她招手，冲她晃动酒瓶的动作看起来十分兴奋。
这样欢乐的夜晚，人人都高兴地笑，我何以将自己陷入如此境地？舒明月又想。心底突然涌出一股陌生而难言的疲倦，眼睛不知不觉模糊了。
啊，梅丽的宝宝在等我取名呢。舒明月僵硬地侧身抬步向Jeremy行去，抢了酒杯就往喉咙里灌。想不到这个傻乎乎的南部青年是个伶俐人，原来竟然准备了红酒，不管用来庆祝还是用来消愁都是好的。
元辅初时的惊愕立即转为怔忪。
“咳咳……”酒好凉，呛喉。察觉到元辅的注视，舒明月低了头，手背胡乱地蹭蹭眼角。听Jeremy笑她太过高兴，她用力点着脑袋，把溢出唇角的酸涩味道舔去，“嗯嗯”应声，将酒杯晃晃，示意再来。
她的脸颊都咳红了，斜眼盯着人倒酒的眼神酒鬼似的浑浊，仿佛那汩汩流下的酒液就是她全部的寄托，样子不知道有多卑微狼狈。偏偏她的腰背还挺得笔直，好像怎么折也弯不下去。
很像以前的哥舒黎……
这熟悉的姿态像一把钥匙，开启了元辅心底记忆的机关，几十年前那个圣诞前夕发生的往事一幕幕开始重播倒影。
那天，齐铮带着妹妹齐昙一同来做客。齐铮与林家小姐的婚事，大约这个新年就要定下来，只有哥舒黎一人还不知晓。背着齐铮，齐昙幸灾乐祸地道破这事，却也没能换来哥舒黎变一变脸。
她道：只有齐铮亲口说的，她才信。不相干的人，她才不要理。
她的性格由来如此，黑白分明，宁折不弯。只有她在意的人，才能让她在意，欢喜也是，痛苦也是。
所以即使心里有疑惑她也不要向任何人求证，只等齐铮向她坦承。所以，她依旧笑盈盈地在家门前送走齐铮。
但那一天，元辅清楚知道她是难过的。她笑着看齐铮的车子驶远，而后一转身，便直着眼睛愣愣地从他身边走过。他只好和阿狼面面相觑，从彼此眼中看到同样的心疼和恼怒，义父虽然坐在门口的旧沙发上抽水烟，咕噜噜的声音断断续续，一如几人烦躁的心绪。一家三个男人筹措已久的安慰，无从发挥。
那天，也是哥舒黎与齐铮最后一次挥别。之后……之后她便长睡不醒了……
停止这些痛苦的回忆，元辅心里渐渐生出了仓惶：不应该说“很像”，舒明月本来就是哥舒黎。他不该因她换了容颜，平时又表现出不同的柔韧圆滑，就忘记了她骨子里的烈性。
他再看舒明月，见她和黑小子Jeremy挨得很近……他虽然听不清他们谈论的话题，但也能看出舒明月神色里的恍惚。瘦瘦的身形在高壮的黑小子身旁显得那么羸弱……
昨天他还在对自己说，黎黎就是一朵会行走的罂粟花。
现在，这抹让人沉醉的娇色就像被罡风打过一样，失去了所有鲜活和生气。
难以想象这样巨大的变化只不过发生在短短的时间内。
宁折不弯的黎黎，只有她最在意的人才能给她至重的一击。
理智上，辛元辅不能相信这是自己造成的结果。
但是，听见生孩子的话题，震惊的反应难道不正常吗？他也不知道她何来这样的想法……
而且，那南部来的黑小子家中颇有些暴发户的味道，看起来又不够聪明，和黎黎不相称不说，又能替她开解什么？要是确实气着了，像平时一样发发脾气也好，耍耍赖也好，这也是她近来所擅长的，何必如此….
种种念头闪过，气息好一阵起伏。
察觉到自己正在失去一贯的镇定，辛元辅连忙步履急急地出了马房。湿寒的风立即扑面而来，似在嘲笑他苦苦维持的自制和优雅不堪一击。他叹了口气，慢慢向远处亮着灯火的大房子行去，开始一点点地梳理紊乱的思绪。
“Lily，你想了那么久，决定叫它什么名字了么？”黑小子身上有种与生俱来的热情，说了许久养马经也不觉得疲累，丝毫没有从身畔少女的寡言中领悟到她的心不在焉。
舒明月的目光仍停在门口，元辅一走，周遭顿时空旷得冷冷清清，感觉不到一点暖意。她也不知道自己心里是生气多一些还是失望怅然多一些，回过头来看见Jeremy笑口露出的白牙在灯光发亮，突然觉得意兴阑珊。
“我要回去了。”
“可是，它还没有名字……”Jeremy惊讶地指着梅丽的孩子，强调“它”的时候，同时用了“Angel” 和“Baby ”二个单词。
舒明月摇摇头，扭身就走。
仅仅是天使和宝贝嘛……怎么够？她找不到合适的名字，没有人能理解她今夜目睹新生命降临的所感受到的震撼。
梅丽生下的小马驹，让她意识到，血脉的传承可以延续出更深远的意义。
也许元辅会以为，她突然说要生孩子，只是想要一个感情的回应和结果。但她真正要的，是一个……凝聚了哥舒黎和辛元辅灵魂的结晶。
是的，是哥舒黎。她或许曾经说服过自己要做舒明月，但与元辅重逢后，她知道自己更愿意做回哥舒黎本身。哥舒黎有脾气暴躁但心思细腻的父亲，有嘴巴刻薄手段毒辣实则宽厚的义兄阿狼，有温柔如水，爱哥舒黎入骨的元辅。
如果她能和元辅有一个共同的孩子，她可以教他或她叫父亲“外公”，叫阿狼“大舅父”……这样，哥舒黎的灵魂便有了依靠，属于她的时代便没有结束。即使很久以后元辅不在了，她也不是空落落的一个人……
哪怕以后要承受多少身为舒明月的责任，她也甘之如饴。
但这样的想法必定不被元辅认同，元辅定然要说，人不能抱着过去不放。
她不敢说明，也怕元辅说她太贪心。
舒明月抿嘴沉默，爱说爱笑的Jeremy终于感觉到她低落的情绪，抓了抓脑袋，安静走在一侧。路灯将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一个交错，欧洲青年健硕高大的影子会将东方少女的窈窕覆盖去大半。
元辅站在窗前，沉默地看一男一女朝着房子这边越走越近。房间里没有开灯，他在窗帘的遮掩下，目光肆无忌惮。他要感谢湿冷暗沉的夜晚，能模糊人的面孔，模糊年龄，不辨身份，让他抛却十六岁与六十八岁之间的距离和理智。视野中女子被风扬起的发丝尤为清晰，引导他心之所向。之前种种混乱的情绪已如潮水般退去。
此时他不需要问：那个，是舒明月还是哥舒黎？
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始终只是那一人而已，心底涌出的温柔几成本能。
不过，那个伴着她行路的人，就有些讨厌。
有多久没有品尝到这种滋味了？妒忌，六十八岁的老翁，妒什么忌？
辛元辅摇头笑笑，等楼下二人身影没入大门，将窗帘拉紧。某人正在不高兴，想来也不会像平时一样，睡前来看一看他了。他放心地燃了第二支雪茄，任由思绪在浓郁的烟草味里散开。
以前哥舒黎爱的是齐铮，自己纵然妒忌也是无用。
现在，不同。
如果真的对她的感情没有希冀期待，又怎会妒忌？
还有十年，以目前身体的健康状况，自己至少还可以活十年。十年后，黎黎……结合生理年龄，该说舒明月。二十六岁……如今这时代的女孩子多爱自由，二十六岁结婚怕都是早的了。地球上男人多是多，能不能找到称心合意的哪一个却是个关键。
元辅再次摇头，说不定等到我合眼见上帝时，她还在挑挑拣拣，左一个看不上，右一个不中意……漫长岁月，要看她和多少人相识相交？这样煎熬的过程，自己也不知道能不能捱得过。。
之前他曾多次琢磨过，即使黎黎怎么缠着他要和他一起生活，等她到了二十六岁，看多了帅男俊生，比较他一身糙皮枯骨，自然再也亲近不起来。到时用不着他再说什么道理劝诫，多少执迷也要烟消云散。
想这些的时候，元辅自认自己的态度颇为积极乐观。所以看舒明月在面前玩心眼耍花招，他自觉还可以接受忍耐，顺带自私地贪恋着二人相伴生活的状态。
唯独有一样他没有认真考虑过，漫漫的十年八年里，自己会不会妒忌哪个人，妒忌起来又要怎么办。这几年，无论他怎么劝，舒明月仍然只守着他，固执地隔离了人群。除非必要，她从不主动与同龄人交往，异性友人更是寥寥。他看不见男孩子往她身边凑，自然没有妒忌的机会。
今天他才知道，自己是被她养成的习惯遮住了眼睛。
一个操着不好听地南部口音、爱聒噪、不算多么英俊、更谈不上优雅气质的黑小子，就能让自己心生不悦。
人家是胜在年轻吧……
如果我可以年轻四十岁，如果自己还有年轻的体魄，健康的皮肤……是否就有资格、可以尝试去争取拥有？
元辅反反复复地想，反复地自问。一支雪茄快要燃尽，理智和贪念，此消彼长。
“埃文斯，我想了解一下肉毒杆菌……”
接到电话，迷迷糊糊的家庭医生在唱碟低低的乐声中惊醒，如临大敌。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贪念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