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明月抢先解释元辅出现在这里的缘由:“爷爷,Mac去新加坡公干,顺便接我回去过圣诞和新年。”
被友人不断的恭贺声捧得乐也淘淘的舒可均一愣:事先也没有个商量,这个聪明的孙女何时变得这么的不知进退?他后面安排的庆功宴和炒作谁来唱主角?
舒明月像是感觉不到祖父的不悦,笑容里有着元辅才能看懂的含义——她在用孤注一掷的无畏来向他表达她的决心,为了达到和他一起生活的目的,她可以舍弃舒明月这个身份所带来的一切。
元辅苦笑,没法否认她的说法。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他就拗不过黎黎。
他本不该放心不下来了这里,该离去的时候又没有狠心离去。走出了退让的第一步,她便有恃无恐地紧逼。她用她决绝的方式告诉他:别说让舒可均不快,她甚至可以当众上演一出少女弃家记。届时,他也不得不“收容”她这个“孤女”,只不过,她会多了一个狼狈的身份。
舒可均像个被抢走心爱玩具的小孩子一样抱怨:“元辅啊,我这个孙女对你比对我这个亲爷爷还好!”
“反正父亲和小妈搬回家住了,爷爷还有二个堂哥承欢膝下,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 见元辅没有给她拆台,舒明月心花怒放,一开口撒娇便击中了舒可均的软肋。
小孙女的地位确实是有尴尬之处,这二个月也辛苦了……舒可均不疑有他,点头算是同意。但他对自己的好孙女就这么被人拐了还有有些不甘,不讨回点便宜实在有违生意人的准则。正好成家三口在常丽的陪同下过来道贺,也不管元辅以前说要保持的低调的意愿,赌气般将成耀南引荐给他:“说起来,你们可是同行喔……”
成耀南出身银行家族,对元辅的英文名并不陌生。这位提携了舒家小孙女的老者,居然就是早年隐退的华裔金融家!当下更对舒家的人脉和舒明月高看几眼。
舒明月暗骂舒可均“老狐狸”,对被逼上梁山的元辅又有些幸灾乐祸。如果不是他非要拒人千里,她又何必出此下策?这下总算可以放心了,看元辅还怎么跑!
她今晚可以说是大获全胜,对别人提出的合影要求也是来者不拒。不远处的成凯旋那标志性的鹰钩鼻和那个娇滴滴的李雪薇也仿佛顺眼起来,大方地点头致意。
“舒同学好像很忙,我们这些做好朋友的还是体谅她,不要过去打扰她了吧?”李雪薇几乎掩饰不住眼底的妒忌。整个晚上,成哥哥和茂洲哥哥都在为那个人鼓掌!即使她是他们捧在手心上的小公主,她也永远不会有这么光鲜的时刻!
她刚才分明看见向来对她不假颜色的成伯伯极亲昵地拍舒明月的肩膀,以凑过去无疑是用自己的卑微衬托别人的高贵,自取其辱。
“明甄也在那边……”庄茂洲为人大咧咧的,不代表他不遵守应有的礼节。
成凯旋对自己父亲正在交谈的对象有些疑惑:看那老人一派英伦绅士的风度,莫非就是明甄提起的舒明月的老师?爸爸可难得这样和人高调当众谈笑……
“成哥哥?”
“还是雪薇懂事,为她锦上添花的人,也不缺我们几个。”成凯旋表情虽是淡淡的,心里却有些莫名的不适,话语里也不觉带出一点道不明的酸意。最后看了一眼舞台上那个被人群和鲜花包围的少女,果断地转身就走。
李雪薇喜滋滋地跟上他,不管别人怎样,她只要紧紧抓住自己想要的就行!
应酬了一阵,元辅婉拒了舒可均邀他去舒家做客的提议,舒可均也不强求,让司机送他返回下榻的酒店。舒明月生怕他反悔偷跑,一直追到地下停车场,死活坚持着要送一送。
“黎黎,外面还有很多记者,你想让我和你一起上新闻版吗?”
“你用哥舒添的名义发誓不会再丢下我一个?!”舒明月抓着他的手不放,从元辅的眼里看见二个自己,一个是卑微,一个是祈求,陌生得让她嘴里发苦。
连义父都被抬了出来,元辅终于明白自己的疏离给她带来多少不安,心里说不出的矛盾和懊悔。“我马上给你订机票,好不好?”
她紧紧盯着他的眼睛,直到确定里面没有欺瞒和推搪,才缓缓将手松开。目送车子驶离,她的兔毛披肩下已是大汗淋漓。有人说男女之间就是一场战争,她今天小小的胜利来得真是艰难,以后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她几乎无法预估自己的双足会在荆棘上留下多少鲜血。
但一想到美好的未来,她的乐观很快取代了之前短暂的苍凉。乘胜追击,直到元辅丢盔弃甲,俯首称臣为止!
“今天很高兴?”
舒明甄的声音突兀地在背后响起,把舒明月吓了一跳:“你怎么又不请自入?”因为心情太好,她语气里没有多少责怪:“当然高兴啊!”粲然一笑后,她依然埋头整理行囊,没有注意到舒明甄晦暗不明的眼神。
卧室里只开了二盏壁灯,浅黄色的光落在她的脸上,唇边的笑意和眉角眼梢的欣悦分毫毕现。他从未见过这样从骨子里透着满足的舒明月。
从他们相识至今,他们之间由最初的尖锐对立到后来彼此熟知后慢慢转变为不冷不热,回国的二个多月,他们在人前人后扮演着一对亲密无间堂兄妹,只有他才知道自己是如何放纵地倾泻着真实的宠爱。他喜欢她嘟着嘴撒娇的姿态,贪恋她在他怀里大笑的生动,可是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淡笑着,看起来却比往常还要快活十分的舒明月。
“舒明月。”
“嗯?”
“你是准备做翁帆,还是准备做邓文迪?”
他原本只是猜测,可是当他清楚地看见她从肩膀到后背的僵硬时,便意识到自己果然洞悉了某个巨大秘密。震怒喷薄而发,他一步迈过去用力抓住舒明月的手臂,把她半边身子扯了过来:“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只有十二岁,你真的准备去伺候那个老头?!”
舒明月一下就被这二个敏感的字眼刺伤了,身子像筛糠一样抖了起来。元辅对她的疏离,就是因为在别人眼里,他是老头,而她是小孩。这个让她拼命抗拒的事实,被亲近的第三者这么直白地说出来时原来是这么残忍伤人和疼痛。
她想狠狠抽这个混小子一巴掌,大声告诉他自己不是十二岁,她不是舒明月,她也不想做十二岁的舒明月!然而她做不到在一个少年面前歇斯底里来发泄自己对命运的怨恨,一时之间竟是无话可说。
“我告诉你,我不同意!我不同意你知道吗?你以为你有多聪明?你以为他对你那点赏识和疼爱算得了什么?给你吃给你穿让你学音乐,对那个人只是九牛一毛,当做慈善而已!人家已经有继承人了,你以为能从他那里得到什么实质利益?你别想去做那些糊涂事,你只要好好地做你的舒家小姐,有我在,他们谁也不能把你怎么样……”
舒明月茫然的眨了眨眼,原来,在舒明甄的眼里,她仍然是个可怜虫。为了逃离舒家这个环境里,元辅则变成了她谋求更好生活的阶梯。怎么不是呢?她就是个可怜虫,被奇异的命运涮了一把,却不能抗争也无从诉说。
可那又怎样呢?
“放开我。”她笑了笑,掰开他的手,情绪已回归平静。“舒明甄,我和你是二个人。我要做什么也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意。”哥舒黎那二十五年能挣,做了舒明月,白捡了一条命,为什么就不能挣?!这个世界上,她只剩元辅而已!
我和你是二个人。
舒明甄眼睁睁地看着她,耳边来来回回只有这么一句。她来的时候来,去的时候便去。明月从来都不是他能够左右的。他突然觉得身体就像被这个突如其来的真相戳了个小眼,有什么东西正被悄然抽离。
他想阻止,却阻止不了。
(第二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