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又一场戏 我记得我们 ...
-
这天不是周末，市音乐厅演奏大厅里没有演出，所有的灯都开齐了，室内亮如白昼。
这个峡谷梯田式设计的大厅总面积超过3000平，中央是可升降的岛式舞台，主要就是用于演奏交响乐，可供四管编制的交响乐团和300人混声合唱团同台演出，完全符合舒明月对这场慈善音乐会的设想。
和她一起站在舞台中央的是九鼎集团的首席舞台设计师和音乐监制，他们原以为这次只是舒老爷子兴致所至的一次秀场，听见舒明月对开场的序幕构想后却都大吃一惊。
“好是好，但是这个曲子本身更适合电子配乐，单纯的交响乐可能达不到理想的效果。”
她指定的曲子，正是范吉利斯给电影《哥伦布传》做的配乐《征服天堂》，那可是著名的史诗音乐。
“易老师说的没错，所以我想用鼓乐队来来弥补没有电子配乐背景的缺陷。您看，如果我们有四队鼓乐队分别从四个入口同时进场，中央岛周围加上一百二十人的合唱团，再加上三个钢琴手，效果会怎么样？
外面不是有人说这场音乐会是小孩子打打闹闹的小把戏么？太温柔的小调不行，传统的古典交响乐曲目也太中规中矩，制造不了惊喜。像您平时做的那些演唱会不是都有热身曲目吗？我们也要先声夺人，来个气势宏大的开场！我也想过了，我们时间有限，参与者又是学生，也没有太多排练配合的时间，编曲方面就不要搞太大变动，偷偷参照一下别人的艺术成果，糅合一下。比如这个安德鲁里欧的版本就很不错……”
最后一句话她是压低声音说的，说完挤挤眼，然后在二人惊疑不定的眼神中放开声音咯咯地大笑起来。
二人手里拿的是她早已经想好的曲目单，听着她一一阐述人员和乐器的配置的要求，以及详细的构想，瞠目结舌间，不敢相信这是出自一个十二岁少女之手。不由就认真起来提了些意见，一来二去的，越来越说到点子上，三个人都有点兴奋。
舒明甄懒懒地坐在第二排的某个位置上，支头翘腿闭着眼睛假寐，唇边挂着一丝浅笑，脚边立着个硕大的大提琴匣子。
前后入内的三个少男少女见到的便是这样的一幕：中央舞台上紫衣白裤的舒明月站在二个大人中间说着话，一边侧头朝在演奏厅的各个方向指指点点。离得那么远，她的脸庞在强烈的灯光下显得很模糊，只有一双明灿灿的眼睛闪烁着炙人的亮光，迸发出难以言述的自信和骄扬。
成凯旋不自觉地收回迈出的右脚，隐约觉得再进一步就会打扰了她。
“成哥哥，那个就是……就是她啊？”
他扭头看了看小心抓着自己的衣袖、仰头怯怯望着自己的小女生，脸上坚硬的线条瞬间柔和起来：“嗯，雪薇，那个就是你的小同学舒明月。”
庄茂洲笑道：“怎么样雪薇，我就说她长得和善多了吧？不用怕她的！”
台上的三人都听见响动一起向他们的方向看过来，小女生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往成凯旋身后缩了缩。
“哦，那是我的几个朋友。”舒明月知道那个小女生必是李雪薇无疑，淡淡一眼后很快收回视线，笑道：“这样，麻烦易老师和林老师再研究一下刚才我们讨论的方案有什么疏漏之处，我年少狂妄，考虑事情可能有失稳妥，二位老师经验阅历丰富，多给我指点一下，也好让我多受用几年。”
下面的舒明甄睁开眼，嗤的一声笑：“你真是不知道害羞！”
舒明月落落大方地摊摊手，笑意盈盈。
她话语里总有点奇怪的老气横秋，时不时出来几个文邹邹的词语，腔调也和现在的孩子有些不一样。二个一把年纪的成年人之前有些不习惯，慢慢地也不觉得什么了。再听她这么光明正大地自认狂妄，反而觉得老板家的小千金够直接爽快，都一起笑起来。约好明天细谈的时间，三人很郑重地握手，一本正经地说“再会”道别。
成凯旋他们都有点傻眼，不约而同地想：这个舒明月，好像真的有什么地方和他们不一样。
见舒明甄也装酷，进来的三个人都愣愣地看着自己不说话，舒明月有些头疼，只好主动开口：“这就是李同学吧？你好，我是舒明月。”
“我、我是雪薇……”娇小玲珑的小女生几乎躲在成凯旋的阴影里，一只手还挽着庄茂洲的臂弯。细看之下，倒是个美人胚子，水嫩嫩的小脸，羞羞怯怯的，我见犹怜，比蚊子大一点的声音也是能滴出水来。
只是……她犹犹豫豫、略带惊慌的眼睛盯着的正是舒明月伸出的手，这让舒明月有点无奈。算了，大概自己长得比较让人惊恐吧。她看看自己相对高瘦的身材，果断收回悬空的手。
舒明甄就坐在原处冷眼看着一声不吭，那直剌剌的眼神，把人家小女生盯得更加局促不安。
成凯旋无奈地瞪了他一眼，将李雪薇牵到面前，对她安抚地笑笑，说：“明甄你就别吓人了，雪薇不太习惯握手，明月应该不会介意吧？”
他拿眼睛一直看着舒明月，带着逼人的强势，好像她应该为舒明甄恐吓小女生的行为负责一样。她要是介意，就是她的不够大方，太强人所难了。
舒明月看了看舒明甄，偏头一笑：“明甄堂哥，你怎么不管好你的眼睛，都长我手上了。”
舒明甄眉梢一挑：“瞎说。”
成凯旋听出其中的讥讽意味，面色一沉。庄茂洲心里没那么多弯弯绕绕，一副云山雾罩的迷糊表情。让舒明月感到特别有意思的是，李雪薇小美女眼睛里闪过了惶然——果然是只敏感的小白兔？
也无心去琢磨一个十二岁的小女生的真真假假，她轻点了一下头：“累的话你们先坐一会，休息好了随时叫我。”说完转了身，继续研究起中央舞台来。
忠厚的庄茂洲同学乐呵呵地道：“我们没事，你忙你的。”
话音刚落，舒明甄古怪地瞅了瞅他，扶着头嗤嗤地笑起来。
舒明月上台的步子就是一滞，僵硬地回转身：“你们没事？”再看这三人手里都是空空如也，她心里叹了口气：都是少爷小姐，过来连乐器都不带，来干什么？难道就打个招呼，等开演的时候直接上台就行？
她轻轻吸了口气：“李同学没带小提琴啊，我问问看这里有没有备用的。”
那三个才反应过来，面面相觑：她是要听李雪薇拉小提琴！
“我刚才在学校午睡，茂洲哥哥来的比较急，因为要逃课……所以……对不起，真是不好意思……”小女生困窘地支支吾吾，然后又委屈地看向二个高大的少年，抿住小嘴。
庄茂洲窘迫地挠挠后脑勺，张口想说什么，成凯旋抢先开了口：“是我忘了说！” 他也不是不通世故，现在想来发现自己也太理所当然了些。就算家里有什么亲戚朋友请托父母引荐找工作，也要备份简历，他竟然就让雪薇空着手来了……
看看委屈的雪薇，他有点心疼，也埋怨自己的疏忽。
移开眼再看看那个正在拨电话的舒明月，还是不变的淡然从容，他心里的种种情绪又转化成对她的怨懑：她也不明说要看看雪薇的水平，不是存心想看他们丢脸吗？
舒明月挂了电话，吐了口气：“音乐厅这里有备用的乐器，品质不算太好，一会就送来看看。李同学能将就的话就将就着用吧，不行的话改天也可以。”
一听困难解决了，没心没肺的庄茂洲乐呵呵地拉了他的雪薇妹妹去坐下。
成凯旋沉着脸踏上舞台，摸了摸边上的钢琴，冷冷一笑：“幸好这里摆着钢琴，不然的话，你出门的时候是不是也得背着大钢琴过来？”
舒明月理所当然地点头：“是啊，吃饭的家伙嘛。比较重要的交流，也会问清楚钢琴的型号是不是适合自己。不过我对钢琴不太挑剔，钢琴这种乐器又比较大众，还是比较方便的。”
她似乎没听出他话里的责怪讽刺之意，让成凯旋觉得自己重重的拳头落在一团棉花上，心里恨得不行，一张脸都绷得紧紧的。
舒明甄忍笑忍得辛苦，突然觉得自己以前还是挺幸运的，和明月最多就是动个手吼上几句，要不像凯旋这样憋气，早晚得憋出内伤来。起身拍拍自己的大提琴盒：“哎呀，本少爷这个外行人就不行了，讲究惯了，手比较挑剔，琴还是得用自己的。来来，陪哥哥练练手。”
无视好友黑沉沉的脸，他笑眯眯地睨了李雪薇一眼，让小女生又咬住了小嘴唇，眼里泛起水雾。
他的大提琴水平只能算一般，纯粹是充门面的，成凯旋和庄茂洲都知道。作为一个养尊处优的大少爷，他都自己背了琴来，其他人在他面前娇气讲究找理由，不是贻笑大方？
庄茂洲再迟钝也知道自己几人确实有失稳妥了，尴尬地挠头埋怨：“谁像你呀，明知道我想不到那么多也不说一声！”
舒明甄嗤了一声，又有人推门进来。舒明月认出是看守演奏厅的保安方伯，看样子还有点急的样子，便问：“方叔，有什么急事吗？是不是有人要来看场地？”
“舒同学，是一队星海艺术学院的学生，好像说也是和你这个音乐会有关的，在外面吵闹着要进来，你看——”
舒明月想起常丽给她的学校名单里是有这么一个学校，点头道：“是有这么回事，让他们进来吧，我没有关系。”
话音刚落，门就被人大力撞开——
“音乐厅是市政建设，花的是咱们纳税人的钱，本来就该为市民服务的。今天又没演出，凭什么不让我们参观啊？你们看还开着这么多灯——”
发现演奏厅里果然有人，当头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长发少女突然卡了壳，后面的少男少女们也都尴尬地挤在了门口。
“啊，看看，他们不也是学生嘛！怎么就可以进来？你为什么就把我们拦着，好过分！”长发少女转眼又像发现新大陆似的，大步冲到保安面前指着舞台上的舒明月大声嚷嚷，脆生生的声音拔高后，在偌大的演奏厅里显得有点尖利。
舒明月生怕她还要继续发挥，连忙开口：“我是康平慈善会邀请的钢琴手舒明月。”
长发少女一愣，嘴巴张成一个小小的O型：“哦——你就是那个那个……张杰，她就是那个得了什么奖的！嗤，怪不得。我说怎么不让我们进呢，原来是有钱人家的小姐先占了地方！”
看着飞快跑近的少女，舒明月脑袋疼得叹了口气，垂眼。
“有没有说过你很聒噪？”
“很吵。”
舒明甄和成凯旋二人终于忍不住发威，一个满是嘲讽，一个冷冷的，气势都是异常的强劲。
少女的注意力终于从舒明月身上转移，发现是二个分外出众的少年，脸刷的一下红到耳根。后面进来的十几个少男少女也鸦雀无声，有几个很不自在地紧了紧肩上乐器盒的带子。
舒明月可不想音乐会办砸了，一本正经地摆手：“他们二个是观众，是不相关的人士。你们不用在意，要看场地的话随便看好了，不影响。嗯！”
二个发脾气的少年齐齐看向她，难得地都没有反驳，一起扭头坐下，好像什么都没做过。
舒明月背转身一把捂住嘴，努力不让自己的嘴角上翘得太厉害，坐在钢琴前假模假样地看曲谱。那群尴尬的少男少女们发现没人注意，也装模作样地走动了一会，小声地谈论几句场地设置之类的话题，气氛十分诡异。
“茂州哥哥，舒明月同学好像真的很厉害啊，一说名字他们都认识的样子……”
舒明甄懒懒地抬了抬眼皮，小女生的声音立即弱了下去，可是已足以让所有人的目光重新聚集到舒明月身上。
舒明月有些无奈了：李雪薇小朋友，你真会说话！
“嗤，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仗着家里有钱留学嘛！张杰，你也是弹钢琴的，来露二手和她比比，看是崇洋媚外的厉害，还是咱们国产的厉害！” 果然那个嗓门大的少女又像小爆竹一样爆了，拽着个文静腼腆的少年走过来，一脸的挑衅。
舒明月皱了皱眉，想起某部电影里斗琴的场面，有点恶寒。她是成年人，该正经的时候绝不做意气之争。然而此时让步，对她作为音乐会的主钢琴手又显得太过胆怯了。何况那边还有个冷眼等着看好戏的成凯旋，和某个耍小心眼的小女生，她也不想让他们如意。
她冲那个叫张杰的少年微微一笑：“既然你的同学这么推崇你，我相信你一定是很厉害的。不过康平这个慈善音乐会不是我的独奏，我们二个没什么好比的。男不与女斗，你说呢？”
她好好说话的时候样子乖得不得了，少年脸一红，下意识就点了头，顿时把长发少女气得直跺脚。
“不过，”舒明月语调拐了个弯：“乐团讲究的是配合嘛，我可以试试和你连弹，包括这位无名氏女同学……我看你们都带了乐器，不如一起？你们选曲子，我配合好了。”
她留意过这些学生的乐器盒，应该有小提琴、长笛和小号，倒是挺齐全的。
无名氏女同学憋红了脸：“行！我们和你弹帕海贝尔的卡农！”
二十八轮回的D大调卡农么？舒明月猜到她的用意，淡淡地笑笑，点头同意。
学音乐的都知道，卡农其实就是各个声部有规则地互相模仿，后面的声部按一定的时间距离依次模仿前一声部的旋律。帕海贝尔的D大调卡农，就是以八拍为间隔。这个女孩子多半是想在演奏的速度和节奏中做手脚，看她有没有本事跟得上吧。
“关梅，不用试了。”后面一个一直不动声色的圆脸女生突然开口。她一说话，其他学生都严肃起来，很有点“一声令下无敢不从”的意味。
“珊师姐——”
“行了，人家才十二岁，你也好意思闹！”
舒明月心想：这大概就是他们的领头人物。
“真不好意思，我叫于珊，是他们的师姐。关梅年纪小，性子有点冲，希望你不要介意。”于珊说完更不好意思，年纪再小也不会比人家十二岁的更小啊……
正尴尬着，舒明月向她伸出手。她一愣，释然一笑，也伸手来交握。感觉到舒明月握手的力度，她眼里满是诧异：“你的手真有劲！”
噗——那边舒明甄立即失声笑了出来。
舒明月若无其事地甩甩手，正色道：“既然这样，大家都叫我舒师妹吧。我记得我们的师祖都姓缪，名稀客嘛。”
缪稀客？众人都是一愣，将三个字放在嘴里嚼了一遍，然后一起哈哈大笑起来，那个关梅的翻了二个白眼，刚才那点诡异紧绷的气息便在哄笑中烟消云散。
不是吧，这个舒明月也太油滑了点……庄茂洲呆呆地瞧着这些人轮着和舒明月握手，捅捅二个好友小声问：“就这么一笑泯恩仇啦？”
成凯旋别开头不语，舒明甄一咧嘴，表示继续看戏。
“其实我这里有首曲子想放在音乐会上用，但是我还没完全编好，做交响乐或者管弦乐都很不错，师兄师姐们想不想来试试？”顺着杆子上是舒明月的绝技之一，趁热打铁的时机绝不放过。
众人好奇之余都有点跃跃欲试，盯着她手里的乐谱两眼放光。
“就一份谱子，你先弹一次看看？”
哎呀，这个于珊学了太极推手！舒明月做羞涩状，掀开了琴盖。一小段过门下去，关梅就叫了起来：“这个曲子有点耳熟……”
“电影《1900》，埃尼奥•莫里康。”舒明月选的曲子再度让于珊感到惊讶，见她含笑地偏头看过来，犹豫了一下，笑着摇了摇头，放下背上的琴盒开始取小提琴。其他人见状，也纷纷取出乐器，陆续加入。
这部感动了无数人的电影，其中一段二分多钟的钢琴曲《Playing love》和片尾曲《Lost boys calling》都让人不由自主地濡湿了眼。
所以即使没有配合过，不同乐器里出来的音符也如涓涓细流自然地融汇成海。大家都有点动情，反复循环演奏了四次，沉寂其中的情绪才慢慢回稳，最后相视一笑。
“你很厉害。”告别的时候，于珊对舒明月小声说：“我不是指钢琴。”
舒明月眨眨眼表示茫然，对方鄙视地摇头：“周末排练的时候再见。”
“好啊好啊，于师姐再会啊！各位师兄师姐再会，再会……”
告别完毕，舒明月终于舒口气伸了个小懒腰：“好累，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家养病了。”
相信看过这些职业学校的学生的演奏水平，李同学大概又要“敏感”一阵子了，那把备用的小提琴暂时用不着了吧？
“成哥哥，茂洲哥哥，那些哥哥姐姐都好厉害啊，我觉得自己好像不行诶……”小女生被打击得眼泪汪汪，泫然欲泣。庄茂洲比较想得开，劝慰她说多练习一下就好了。
小女生抬着濡湿的眼睛巴望着另外一个沉默的少年：“成哥哥，茂州哥哥说的是真的么？”
“嗯。”成凯旋有些意兴阑珊，不由自主地看向舞台上的舒明月。她正低头收拾曲谱，那只备用的小提琴盒就摆在钢琴旁边，陈旧的颜色让他觉得很刺眼。
舒明甄玩味一笑，拍拍他的肩膀：“走了。”把自己没机会用上的大提琴往背上一挂，顺手拎起舒明月整理好的大包。
“舒明甄，让你这些朋友白白看了一场戏，我很不愉快。”离开音乐厅，舒明月开始抱怨。
舒明甄漫不经心地笑道：“不是人家娱乐你嘛。我看你玩得挺开心的，Mac给你找的这个活不错。”认真做事的时候，她给人的感觉很不同。像一个小小的发光体，有种奇异的迷人，让人无法不受之吸引。
舒明月一怔，无意识地脱口而出：“元辅？”
舒明甄脸色微微一变，顺着她的口吻说道：“嗯。”
舒明月尤不自知，不解地问：“这和元辅有什么关系？”
舒明甄听着她用熟稔的口吻说着那位老者的名字，脸上还挂着三分笑，平静的眼底是骤然翻起的晦暗狂澜：“你不知道吗，这个音乐会，开始就是他向爷爷提议的。就在你获奖的那天，我亲耳听见他给爷爷打的电话里说的。”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又一场戏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