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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退队 ...

  •   雷然在陶燃那间充斥着个人风格的宿舍里百无聊赖。
      空气中始终萦绕着一股似有若无的、类似某种干燥花香混合了金属机油的味道,闻久了让人有点头昏脑涨,意识恍惚。他烦躁地拉开厚重的遮光窗帘,炽烈到近乎暴虐的阳光猛地刺入室内,也扎进他尚未完全适应光线的眼睛里。

      他下意识抬手遮挡,眯着眼望向窗外。与西南区那片终年笼罩在尘霾和阴郁中的荒凉截然不同,基地上方的天空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近乎灼热的湛蓝,阳光烈得仿佛能将地面烤化。明明相距不算遥远,气候却如同两个世界。
      这就是新纪元——天气系统早已紊乱失调,极端气候成为常态,甚至在同一个大区域内,都可能并存着数种截然不同的微型气候,毫无规律可言。

      雷然推开窗户,带着热浪的风灌了进来。他向下望去,楼层颇高,地面上的行人和车辆显得渺小。
      若是平时,这点高度对他而言不算什么,可眼下异能尚未从陶燃那诡异的禁锢中完全恢复,强行跳下去……大概率会摔得很惨,甚至可能再次晕过去,徒增笑柄。

      左思右想,他放弃了这个不够体面且风险极高的选项。基地宿舍的门锁都是特制的,没有对应的密钥或权限,从内部几乎无法暴力开启。
      更令人恼火的是,这房间的隔音效果极好,恐怕他在这里喊破喉咙,外面也未必能听见一丝动静。

      所以……他只能被困在这里,像个等待宣判的囚徒,等着那个把他锁进来的混蛋回来。

      这种被动和无力感,让雷然的心情愈发恶劣。
      ……

      下了楼的陶燃,脚步却莫名轻快。他一路遇到熟人便扬起笑脸打招呼,甚至对着不认识的也点了点头,那股由内而外散发的愉悦气息,与他平时那种带着点惫懒或戏谑的笑容不同,引得不少人侧目。
      他自己也纳闷,心情怎么就这么好?难道就因为……捡了个人回来?不至于吧?他陶燃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没捡过?

      这莫名的好心情,在走到医务区门口时,戛然而止。

      陈枫医生刚好拉开门走出来,脸色铁青,眉头拧成了疙瘩,仿佛刚经历了一场极其不愉快的诊疗。

      陶燃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祥的预感:“白象呢?”

      陈枫一边不耐烦地将散落的长发重新扎起,一边没好气地说:“在里面收拾东西。他说……他已经不是S队的队员了,没资格继续占用医疗资源。”语气里充满了对某些规定和现状的烦躁。

      陶燃愣住了,眨了眨眼。他知道这一天会来,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直接。是谁告诉白象的?易伽那个藏不住事的肯定不可能,蒋印没那么“热心”……多半是应雨亲自来过了。

      “知道了。”他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干涩。

      陈枫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叹了口气,绕过他快步离开了,白大褂的衣角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陶燃独自站在医务室紧闭的门外,手抬起又放下,一时间竟有些犹豫。里面是他曾经背靠背战斗的队友,是曾被他视为“家人”的伙伴。如今,这个人要因为自己的错误和背叛而离开,以一种并不光彩的方式。他心里像是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的,又闷得慌。

      正当他踌躇不定时,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白象拎着一个简单的行李袋,站在门口。他脸上没有了往日的神采,只剩下满满的失落和灰败,眼眶泛红,看向陶燃的眼神里带着最后的期盼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恨。

      “陶队长。”他哑着嗓子开口。

      “嗯。”陶燃应了一声,喉咙有些发紧。

      “我……要离开了。”白象的声音带着颤抖,蓄在眼眶里的泪水终于滚落下来。他看着陶燃,试图从那张熟悉的脸上找到一丝难过或不舍。可是没有,陶燃的脸上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陶燃移开视线,又转回来,清晰地吐出三个字:“我知道。”

      白象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像是没听清,又问了一遍:“……什么?”

      “我说,我早就知道了。”陶燃重复道,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锤子,砸碎了白象心里最后一点侥幸。

      泪水汹涌而出,滴落在光洁的地板上,摔得粉碎。
      原来那天陶燃来病房,那些看似关心实则意有所指的问话,那些异常的严肃,都是暗示,都是铺垫!真会演啊,陶燃!白象心中翻涌起强烈的不甘、愤怒,以及彻骨的寒心。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白象的情绪骤然崩溃,他猛地将行李扔在地上,双手抓住陶燃的肩膀,哭喊着质问,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为什么非要等到最后一刻?!看我像个傻子一样满怀希望地养伤,很有趣吗?!”

      陶燃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眸底只剩下冰封的决绝。
      他任由白象摇晃着,声音依旧平稳,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因为不想。”

      话到嘴边,他最终选择了这个听起来最无情、最任性的理由。
      其实,真正的答案更复杂——是无法开口,是不知从何说起,是害怕面对这样撕破脸的难堪,也是最后一点残存的、试图寻找转圜余地的愚蠢希望。

      白象像是被这句话彻底击垮了,抓住陶燃肩膀的手无力地滑落。他惨然一笑,踉跄着后退一步,胡乱擦去脸上的泪水,却越擦越多。
      最终,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手忙脚乱地从随身的行李包深处,摸出了一个小小的、有些陈旧的金属挂件。

      那是一个手工粗糙的、刻着歪歪扭扭“加油”字样的简易护身符。边缘已经磨损,颜色也不再鲜亮。

      陶燃看到它的瞬间,记忆如同冲破闸门的洪水,轰然涌入。

      那是他们还在训练营,年纪尚小的时候。白象因为一次严苛的训练考核失利,被教官训斥后躲起来偷偷哭泣,怎么哄都哄不好。当时同样半大不小的陶燃,笨手笨脚地弄来边角料,熬了大半夜,才勉强打磨出这么个不成样子的小玩意儿,塞到白象手里,硬邦邦地说:
      “喏,这个给你。下次……下次一定能行。”

      他几乎已经忘了这回事。

      白象将挂件递过来,手指微微发抖,“还给你。”

      陶燃迟疑了一下,伸手接过。冰凉的金属触感仿佛带着过去的温度。紧握的瞬间,无数画面在眼前闪过——训练场上挥汗如雨的彼此,任务中默契的掩护配合,深夜屋顶分享心事、畅谈或幻想未来的两个少年……

      他还记得,白象那时总爱问他:“陶燃,以后的你会变成什么样啊?”

      而他总是扬起下巴,用夸张又自信的语气回答:“那还用说?肯定是又帅又强,拯救世界的大主角啊!”

      白象往往只是笑,然后在后面轻轻跟一句:“好。”

      握着这枚小小的、承载了太多过往的挂件,陶燃感觉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发涩。他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酸涩压下去,声音低哑地,几乎是自言自语般问道:“那你呢,白象……你以后,会是什么样子的?”

      白象知道他在问什么。他一边流着泪,一边努力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终于,第一次正面回答了少年时期那个无数次被回避的问题:“我啊……大概会找个没人知道的角落,慢慢腐烂,然后死去吧。”

      这个答案如此沉重,如此绝望。陶燃将几乎要涌出的眼泪狠狠憋了回去,也挤出一个笑容,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

      “我送送你。”他上前一步,试图去拿白象的行李。

      白象却抢先一步,弯腰捡起了地上的行李袋,强迫自己站直身体,脸上维持着那个破碎的微笑:“不用了,陶燃。我自己走就行……就让我,自己走吧。”

      既然他坚持,陶燃便不再动作,只是站在原地,看着白象转过身,拎着那个不大的行李袋,一步步,有些蹒跚地走向走廊尽头,走向基地大门的方向,走向那个未知的、或许真的会慢慢“腐烂”的未来。

      或许,从某个他未曾察觉的夜晚开始,那个会笑着说“好”,和他一起梦想成为英雄的少年白象,就已经不在了。

      记忆的碎片再次闪现——那是他们刚崭露头角,被选入S队预备役不久。
      两人偷偷爬上当时基地还未完全建好的最高处,坐在裸露的水泥边缘,脚下是混乱却充满生机的基地灯火,远处是笼罩在黑暗与危险中的废墟城市。

      夜风吹乱了他们的头发。

      年轻的陶燃望着远方,眼睛里仿佛有星光,他用力拍着白象的肩膀,语气是毫不掩饰的野心和天真:“喂,白象!我们要变强,变得超级强!然后,一起改变这个操蛋的世界!怎么样?干不干?”

      和他一起,改变世界。

      那时的白象,没有像往常一样笑着应和。他转过头,看着陶燃兴奋的侧脸,眼神里是超越年龄的冷漠和一种近乎悲观的清醒。“陶哥,”他轻轻说,“就凭我们两个人,做不到的。这个世界……太大了,也太坏了。为什么不想着,怎么把自己的下半生过好一点呢?”

      在陶燃当时的认知里,白象不该是这样的。他应该跳起来,眼睛发亮地喊:“好!我们俩就是未来的救世主!把那些怪物全都消灭干净!”

      十二三岁的少年,怀抱着拯救世界的伟大梦想,固然天真,却也炽热无比。
      如今回想起来,陶燃只觉得心头一片涩然。或许白象是对的,个人的力量在时代的洪流面前渺小如尘埃。
      但他依然觉得,既然拥有了这份力量,哪怕只是萤火之光,也该努力去照亮一寸黑暗,而不是早早地自行掐灭,缩在角落里等待终结。

      出了主大厅,白象拎着行李,独自走向出口。
      不远处,蒋印和易伽刚执行完一个短期巡查任务回来。蒋印身形高大挺拔,步履沉稳,恰好挡住了跟在他身后、正低头摆弄手里一个新奇小玩意的易伽。

      因此,易伽没有看见即将离开的白象。

      但蒋印看见了。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白象和他手中的行李,脸上没有丝毫波澜,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随即若无其事地转回头,继续向前走。

      白象的脚步顿了顿,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加快步子,消失在了出口的光晕里。

      他不明白,为什么只是一次受伤,一次任务失利,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什么都变了,曾经亲密的队友,信赖的队长,熟悉的岗位……全都离他而去。

      易伽这时才发现走在前面的蒋印停了下来,他抬起头,顺着蒋印的目光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出口方向,没发现什么异常,便笑嘻嘻地凑过来:“蒋哥,看什么呢?快走啦,去看看白象醒了没!我给他带了个好玩儿的!”

      两人走到医务室门口,却看见陶燃一个人站在那里,背影显得有些孤直。

      易伽脸上笑容更灿烂了,几步蹦过去,语气带着调侃:“哟!陶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终于舍得来看望我们白象同志了?我还以为您老人家贵人事忙,把他忘了呢!”

      陶燃转过身,脸上的表情让易伽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走了。” 蒋印比陶燃更快一步,用他惯有的、毫无起伏的声调说出了这三个字。

      易伽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愣愣地看着蒋印,又看看陶燃,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茫然:“走……走了?走去哪?回宿舍了?还是去训练了?你们搞错了吧?” 他试图用轻松的语气否定这个听起来很不好的消息。

      陶燃看着他,平静地开口,每一个字都清晰残忍:“他没搞错。白象不再是S队的队员了。他犯了原则性错误,被强制退出。”

      “错误?什么错误?!”易伽的情绪瞬间激动起来,声音拔高,“他做了什么?!多大的错非要把人赶出去?!他是我们的队友啊!并肩作战那么多年的队友!!”

      蒋印伸手,一把按住了易伽激动得想要冲上前的肩膀,声音依旧冰冷,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事实陈述:“他在外部有未经报告的秘密交易,交易内容涉及损害多个部门的利益,影响重大,证据确凿。” 蒋印在各个关键部门都有挂职或联络权限,这件事情的严重性和波及范围,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易伽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肩膀垮了下来,眼圈迅速红了,喃喃道:“他……他被赶出去……外面那么危险,他会死的……”

      “这个不用担心,”陶燃接话,目光望向白象离开的方向,“他应该……早有去处了。会有人‘接应’他的。”至于接应他的是什么组织,陶燃此刻疲惫地不想深究,也没那个精力去追查了。

      气氛沉重得让人窒息。三个男人站在医务室门口,各自沉浸在复杂的情绪里。

      就在这时,陶燃敏锐地感觉到一道目光。他抬眼,向略显昏暗的长廊另一端望去。只见一个人影静静伫立在阴影与光亮的交界处,不知已经看了多久。

      那人身形高挑,穿着简单的基地便服(显然是刚从陶燃衣柜里搜刮的),他的衣服脏了,略长的黑发有些凌乱,肤色是冷调的白。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张脸,年轻,漂亮得极具攻击性,尤其是那双浅褐色的眼睛,此刻正没什么温度地注视着他们三人,尤其是……陶燃。

      陶燃的瞳孔瞬间放大,脱口而出:“我靠!你怎么出来的?!”

      他这一嗓子,瞬间打破了沉重的气氛。蒋印和易伽同时循着他的目光望去,看到了那个陌生的、气质独特的年轻人。

      雷然对他们的注视毫无惧色,甚至可以说是漠然。
      他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鞋底敲击光洁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他在距离三人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扫过蒋印和易伽,最后落在一脸“见鬼了”表情的陶燃脸上,薄唇微启,声音清冽,不带什么情绪:

      “雷然。请多指教。”

      陶燃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个二踢脚炸开了。

      这都是什么事儿啊?!一个麻烦刚走,另一个更大的、被他亲手“捡”回来的麻烦,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自己“走”出来了?!
      还这么“正式”地自我介绍?!

      这就是新队员???

      他看看脸色冰冷却难掩错愕的蒋印,又看看哭红了眼、此刻一脸茫然懵逼的易伽,最后对上雷然那双平静无波、却仿佛暗藏漩涡的眼睛……

      陶燃此刻只想回到半小时前,把那个手贱非要去西南区、还把迷药和雷然一起带回来的自己,狠狠掐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退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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