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番外6 橘子熟了 ...
-
送别了亲人,许三多回到了A大队。
军营的生活一切照旧——日常训练,偶尔出任务,九死一生地潜行、搏斗、射击,然后包扎好伤口,庆幸战友们都能安全回家。
许三多珍惜着这样的生活,账本上的债务划掉一笔又一笔,亲手种下的花开出一朵又一朵。
旭日初升的清晨,许三多站在队列里,阳光在他的侧脸描摹出一道浅金。
袁朗发令:“目标375峰顶,跑步走!”
身体比大脑更迅速地执行命令,许三多自动跟着队列行进。在纷沓的脚步声里,他回想着那晚与袁朗说过的话。
那晚,他和袁朗说了很多,关于下榕树,关于老A,他的过去和未来。他知道,只要他愿意说,袁朗一定愿意听,无论什么时候。这样的信任是一种奇迹。
许三多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
“我小时候,没人跟我玩。大哥二哥不带我,我就找别人,别人也不爱搭理我。”他说,“有时候成才欺负我两下,我还挺高兴的,至少还有他愿意理我。现在,我们是很好的朋友。”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遥远的过去传来。
两个人并肩躺在一起,把天花板当成下榕树的星空。在许三多叙述的往事里,袁朗想象着自己躺在下榕树的土地上,质朴,厚重,那是赋予许三多血肉的故乡。
他从来都知道许三多在想什么。
“你在想复员的事,对吗?”
许三多沉默了一会儿,说:“不是现在,但也不会太久。”
一切为了打赢,这是军人的使命。当他无法成为胜利的一部分,他就应该退出,像从前离开的许多人那样。
他曾经提过复员,出于逃避,那时袁朗的悲伤溢于言表。而现在,许三多不再逃避,他相信袁朗也早已想到了这一天。
如他所想,袁朗确实做好了足够的心理准备,因为他此时仍然冷静得像一个纵横捭阖的高级军官。
“我知道,你的理想从来都不是提干,因此我自作主张替你拒绝了高城。”袁朗偏头看着他,“可你想回去,为什么?”
是啊,为什么?从许三多记事起,下榕树的土地只供养着贫瘠和封闭。他的妈妈在这里腐烂,看着许一乐浑噩,许二和叛逆,许三多木讷,她的三个儿子。
后来,许三多成了兵王,兵王站在瓦砾上。
没有人想回去。为什么要回去?
许三多平静得近乎从容。
“因为橘子熟了。”
过年时,许三多给果园的树都取了名字。
这一棵是史今,那一棵是成才,接着是老马班长、薛林、李梦、老魏、高城、伍六一、甘小宁、白铁军、马小帅、齐桓、吴哲……所有像风一样经过他生命的人,所有像树一样在他生命里扎根的人。
最后的那一棵,是袁朗。
袁朗明白,在许三多眼里,这个世界本来就是原本的样子,没有为什么。
红五班很好,钢七连很好,A大队很好,下榕树也很好。做一个摘花的人还是种树的人,对他来说都没什么区别。
人这一辈子最难得的,是找到自己的根。
这正是他所希望的。袁朗笑起来:“知道我为什么让你们看到自己的另一面吗?”
许三多回看他,很老实地摇摇头。
“我想让你们明白,脱下这身军装之后,你还能知道自己是谁,该干什么,往哪里去。”
军营很大,生活更大。人生不过须臾而已,用作迷茫是一种奢侈。
面对生活,许一乐俯首,许二和振臂,许三多敬畏。
这是他们的不同,但他们仍然是一母同胞的兄弟。
“我说过,生活对于像你这样的人来说,是有意义的。”袁朗说,“你的梦想一定会在前面的什么地方等着你。还有我,我也会等着你。”
他很少会把话说得如此直白,直白得近乎虔诚。
袁朗和许三多相视一笑,他们终于步调一致,无言是最高级别的默契。
那晚,许三多在袁朗的歌声中睡着。为了哄他睡觉,袁朗轻拍着他的胸口,低声哼唱着摇篮曲。
许三多讶异,讶异袁朗用鼻音哼歌竟然很动听。
他们就那样互相依偎着睡去,直到天光亮起。
不知不觉,一行人已经抵达了375峰顶。金色的阳光破云而出,耀眼得让人想要流泪。
齐桓对着太阳伸了个懒腰,吴哲寻摸着可以移植的花,成才马小帅兴致勃勃地看蚂蚁打群架。
一切都没有变化。许三多擦了擦汗,摘下一棵最好看的狗尾草。
袁朗从口袋里神神秘秘拿出什么东西,转着圈巡视,终于挑中一个地方,于是蹲下来徒手刨坑。许三多走过去看,是橘子的籽。
袁朗说,他要在这里种一棵橘子树,命名为许三多。
许三多犹豫片刻,问:“你催芽了吗?”
袁朗愣了一下,默默把橘子籽挖了出来。
在让队长颜面无存这件事上,许三多经验丰富到可以开讲座,两个小时起步的那种。
回程的时候,袁朗一直闷闷不乐。许三多想,他还是要做点补偿的。
他放慢脚步,远远地缀在队尾,心怀鬼胎一般贴近袁朗。
袁朗斜他一眼:“干什么?”
“给你个东西。”
“不要。”
“先看看。”
袁朗停下脚步,看向许三多的眼神略带怀疑,怀疑中隐含着一丝期待。
许三多向他摊开手心,是一只小巧可爱的狗尾巴草戒指。
毛茸茸的,风一吹就微微地颤。
袁朗接过戒指,终于有了笑意:“这是求婚?”
“对。”许三多一本正经,“你愿意把名字写在我的户口本上吗?”
袁朗哑然,许三多屏息,气氛陡然一僵。
忽然,许三多大叫一声。所有人回头,看见他尾巴着火一样往前窜,身后跟着紧追不舍的袁朗,两个人都在笑。
然后,变成一群人跑,一群人笑。
跑,不停地跑。
许三多仿佛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迈开腿没命地跑,他跑过田埂,跑过山坳,跑过庄稼地,跑过树林子,就这么一边跑,一边跌跌撞撞地长大。
他跑过草原五班的红星路,跑过七零二团朴实的大院,跑过钢七连的营房,跑过迷茫的喧闹的孤独的绝望的所有回忆,就那么跑啊跑,一直跑到375峰顶。在那里,他看到等着他的袁朗。
袁朗身旁,是一棵枝繁叶茂的橘子树。
漫长的漂泊结束,他终于抵达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