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山窃玉》拂以

21、第 21 章 分开不了一

　　顾珩自认为懂得褚峥的感受。
　　长时间处在戒备的状态里，日日割人喉咙如砍瓜切菜，再强大的心脏也要生出些迷惘混沌来。

　　只要及时脱离就好了，离开这种随时随地都在杀戮的状态，听听风看看雨，重新感受生命。

　　如从前那般淡薄寡言也没什么不好，至少不会在掌心划出血印子来。
　　顾珩望着褚峥离开的方向，胸中卡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郁气。

　　视线的另一端，褚峥抱着顾珩塞来的银钱票据气鼓鼓离开，中途飘落一页，他走出两步才堪堪刹住折返回来拾起。待到顾珩看不见人了褚峥才陡然停下脚步，一张一张将纷乱的银票叠起来收好。

　　他轻功好，脚尖一点就上了树，远处那抹红色的影子再次出现在眼底。

　　他不打算走，但方才那情形也是万万没法留。褚峥想，这几天刺杀如此频繁，他蹲不了多久就一定会有人来找顾珩的麻烦，到时候他再飞身下去将人打跑，那时候要顾珩必须得毕恭毕敬给他鞠躬道歉，他才考虑继续护送顾珩去宸都。

　　而且还得加钱！

　　正午日头晒人得很，灼灼日光铺天盖地洒下来，蔫哒哒的树叶子中间蹲着一只蔫哒哒的褚峥。

　　不应该啊，顾珩都已经收拾好行李要离开了，怎么杀手还没有来？
　　这些人到底行不行，怎么连刺杀对象都找不到，全都是笨蛋！

　　前边的顾珩收拾好包裹独自往宸都的方向去，褚峥只好一抹额头热汗，悄无声息地跟上去。

　　可气就可气在，前些时候不要钱一样一波又一波的刺客竟然奇迹般消失了，褚峥跟着顾珩走出了遥州城，连半个刺客的影子也没看见。

　　从正午到子夜，从遥州到攀云，刺客终于在褚峥险些气炸之际冒出了头。

　　这几天的怒气积攒到了即将满溢的程度，褚峥不光气那些个没用的刺客，也气顾珩的没事找事和冷血无情。这么久竟然没有回过一次头，真的就一点也不想把褚峥找回来，仿佛褚峥是这路上可有可无的人。
　　他顾珩凭什么，凭什么就这样将人丢下不管？

　　是以听见铁器破风之声时褚峥哼笑一声，这次非得让顾珩吃些苦头才行，要让他知道自己是这一路上必不可少的人，没有他顾珩绝无可能安然抵达宸都。

　　心里这样想着，下一秒短匕出鞘，“噔”一声响，失了速度的利箭落在地上。

　　这举动并非是想帮顾珩，只是支箭来势太猛，若不出手顾珩便没命活到给自己道歉了！

　　来者应当只一人，背后连放四支冷箭，褚峥循着方向扭身，躲避之间几步闪至刺客面前，左手制弓右手横刺，攻势凌厉万分。

　　那刺客见状“啐”了一声，随即与褚峥缠斗起来。

　　这边打得难舍难分，不远处的顾珩却对此毫无所觉。他背着简单的包裹，神情全然不似从前放松愉悦，整个人透出一股无家可归的颓丧感，知道的他是没了保镖，不知道的当他死了媳妇呢。

　　顾珩心中悲哀难忍，褚峥是个可爱万分的人，平时虽然沉默寡言了些，但却是个温乎暄软的小崽，一声不吭更招人疼。他无疑是喜欢这人的，什么样的喜欢暂且不论，单说喜欢这种感情，是实打实的存在。

　　不然也不会因为这人手掌心里的一道口子便吓得魂飞魄散，舍了性命也要让人走。
　　也不知道这趟自己是否还有命回去，若能侥幸捡得一条命，又不知这人好不好哄，能不能哄回来。

　　他惆怅着离开攀云，惆怅着踏入灵山，惆怅着找了客栈，惆怅着陷入梦乡。

　　这厢睡着了，那厢却还精神着。

　　翻过灵山便是宸都，是江湖上的亡命徒最后的机会，是以这几日的刺杀格外多。褚峥打完这个打那个，熬出两个硕大的黑眼圈。
　　他一脚踹翻企图趁夜偷袭的黑衣客，低头看见顾珩安详的睡颜，火气猛地翻腾。

　　谁许他睡这么香的？！

　　褚峥忿忿，跳下屋顶悄无声息潜进房间里头，将匕首上的血迹悉数擦在顾珩衣裳上，这才稍稍解了一丝气。

　　不然还是算了。

　　他什么都不知道，到时候钱也不一定会结，自己在这里累死累活，这人却万事不愁睡得安稳。反正也已经半只脚踏进宸都了，到了宸都就是权贵们的天下，他们江湖客没什么作用，不然就送到这里吧。

　　褚峥静静看了顾珩一会儿，在白莹莹的月色下转身离去。

　　只是没一会儿，他又倒回来，从顾珩包裹里摸出一块青玉，在手里掂量几下，自语道：“就用这个来抵这几日的护送费吧。”

　　这下褚峥是真真正正的走了。

　　而床上的顾珩翻了个身，拉紧身上的被子，于无人瞧见处勾了勾嘴角。

　　·

　　褚峥离开顾珩的第二天，他选在一间偏僻的小客栈落脚。这屋子三尺见方大小，里头就搁一张床，两把摇摇晃晃的椅子，成年人站在里面是一点也转不开身。但褚峥觉得也还不错，至少有床有墙，比睡在外头要好上许多，毕竟这是要自己出房钱的，他又不像顾珩那样娇气，自然是能省则省。

　　他住这里也只是想要补个觉，天一亮便要踏上归途，这么说起来，褚峥突然有点想念镖头了。

　　他就着凉水啃下半个馍，便带上顾珩给的银票上路了。

　　离了顾珩褚峥便不用在乎路好不好走，周围有没有好吃好玩的东西，怎么快怎么来就是。反正他武功高，也不在意是不是一人走在空无一人的小巷。

　　褚峥心中规划着得到的那笔银子应当如何花，存多少花多少才合适，买什么才不浪费，一个铜板也不能马虎。

　　想着想着，他掏出昨日从顾珩身上摸出的那块青玉，于手中摩挲几下，随后一上一下抛着把玩，玉石撞肉的闷响合着踢踏的脚步声，莫名有些阴森森。

　　“来都来了，何故躲躲藏藏不肯现身？”
　　褚峥话音落下，猛地将手中青玉往后一扔，眸中杀机毕现。

　　那圆润的脆玉携着万钧杀气直冲黑衣刺客面门，他急忙后仰躲避，却还是不可避免被擦中了侧颈，带出一道火辣辣的血线。

　　这一举激怒了他，这刺客一把抽出手中长剑，直奔褚峥而来，大吼道：“无耻小儿，拿命来！”

　　褚峥擅使短兵，近身战斗无人能敌，是以他完全不跟对方硬碰硬，身法诡谲，所有动作就一个目的，要离目标更近。

　　一挡一挑，回身侧踢，褚峥找到破绽猛地上前，匕首一旋划破对方胸口，鲜血汩汩涌出来，溅了他一脸。

　　“你打不赢我。”褚峥平静地陈述事实。

　　那人却是被刺激到，仰头怒喝一声，再次提剑砍来！

　　金铁相撞，闷哼声不绝于耳，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那刺客长剑脱手，被褚峥反剪胳膊抵着脖子压在了地上。

　　他笃定地开口：“你的目标是我。”

　　刺客并不隐瞒，冷哼一声：“自然是你这厚脸皮的强盗！”

　　这话倒让褚峥有些不解，他左右朝巷口望了望，抿唇低头求解：“何出此言，我不曾见过你？”

　　“你自然是不记得，但我却永永远远认得你！”那刺客红着眼，几乎要将眼珠子给瞪出来，若是眼神能化刀，此刻褚峥身上怕是被扎满了窟窿眼儿。
　　“五年前枋禹洲，有人从邱家宅邸盗走一尊宝瓶，又由你送去宸都。一路上邱家派来高手无数都无功而返，死了那么多人，却还是没能追回自家的宝物。”

　　“我哥哥便是其中之一，”那刺客看着褚峥，“所以你该死！”

　　“……”

　　说实话，褚峥对于这件事一点印象都没有，他护送过的镖太多了，每一趟都尽心尽力，这才打出了自己的名号，也堪称得上“大梁第一镖师”的名号。

　　褚峥眼里的茫然如一把尖刀，狠狠刺进这人的心脏，他忽然就卸去了力道，软软瘫下去，笑起来。
　　“哈哈哈可笑哈哈……咳可笑！”

　　他用了五年去恨褚峥，用了五年去练自己的剑，用了五年去一遍遍描摹仇恨，可到头来，这仇人却连这一桩恩怨都没有印象。

　　真可笑啊。

　　刺客，也就是邱闻秉，咳出血来，脑袋无力垂下。

　　“你走吧。”褚峥放开他，“等你的剑法精进些再来找我。”
　　邱文秉没有反应，褚峥便又补上一句：“下一次我会记得你的。”

　　整个巷道安静了一会儿，褚峥收起匕首，打算离开。他看着邱文秉，想说些什么又不知能说什么，最终还是闭上嘴走了。

　　褚峥走出三步，倒在地上的邱闻秉却忽然撑起身子，踉跄跑到一边捡起自己的剑，他盯着褚峥的背影看了几息，蓄满力气提剑刺去！

　　“哐当——”
　　铁剑再次落地，邱闻秉被人当胸一脚踹回地上，粗喘着再也爬不起来。

　　“峥峥说了等你来复仇，何必急于一时。”
　　顾珩一袭红衣宛若天降，褚峥转过头时恰见他垂眸睥睨，倒是有当初见他第一面的影子了。

　　邱闻秉绝望地闭上眼睛：“我已经练了五年，但我知道，即便再练五年我也杀不了他。”

　　“那就不杀了。”顾珩说，“当初偷你家宝贝的人并不是褚峥，你要报仇的对象应当是那偷宝之人。”

　　“那人我自会去寻，可我哥哥却的的确确死于他手。偷宝之仇，杀兄之仇，我一个也不能落。”

　　顾珩没有资格劝人放下仇恨，他自己就是一个被仇恨包裹着的人，此行艰难万分，一不留神便要丢了性命，他之仍然要去做的原因不也是由这仇恨驱使？

　　“我不曾杀你兄长。”褚峥不知什么时候立于顾珩身侧，他低头望着邱闻秉，又重复了一遍，“我不会杀你兄长。”

　　他解释道：“我废过很多人武功，但很少杀人。五年前镖头丧母，我那一整年都没有杀生。”
　　褚峥笃定：“你的兄长不是我杀的。”

　　他说完便拽过顾珩衣袖，比之面对邱闻秉的声音语气软和不少：“我的青玉扔不见了，你帮我找找。”

　　“你的青玉？”顾珩笑他，“怎么这玉在外面转一圈就换了主人？”

　　褚峥绷着表情，语气理所当然：“到我手上就是我的，去找。”

　　顾珩摇头笑笑，朝着巷子深处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