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山窃玉》拂以

18、第 18 章 这里有三只

　　李顺着人去取九叶重楼，自己在周公家里吃了一顿饭便回了。越州离玉霞湾不算太远，来回两日便可抵达，只是这九叶重楼有些讲究，摘下来也就能活个一两日，多了就枯死，药用价值大打折扣。
　　济世堂的九叶重楼养在深山里，信传到了需要先去山里挖，然后再带回来拿到褚峥手上。这样又要多花些时间。

　　周公许嫂听闻褚峥的伤，又知晓他是李顺的救命恩人，怎么说也不许他二人离开。两人只好又在周公许嫂家里住下。

　　李顺严格来说算是周公他们的老板，常从他们家的田里收购些瓜果蔬菜。他给的钱多，人也好说话，是以相处久了便像朋友。李顺帮周公家里渡过难关，算是他们家的恩人，褚峥又救了李顺的命，是李顺的恩人。
　　这一家人对待褚峥愈发的好，搞得褚峥有些无所适从，只好跟着周公一起下地耕种。

　　他虽没干过种地的活，但吃过很多苦，是以这对褚峥来说并不算很难。但顾珩就不一样了，哪怕家里遭逢变故，他也算是锦衣玉食养大的少爷，别说种地，就是打扫屋子也没干过。褚峥在田里挥汗的时候，就看见顾珩撑着一柄荷叶，同花花站在一旁，竟有几分乖巧。

　　他觉得好笑，看到花花给周公递来许嫂刚切好的西瓜，顾珩也给他递来一块，突然又感觉很踏实。

　　如若他在父母身前正常长大，是不是现在也有一块自己的田地，每天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取一个媳妇再生个娃娃，过着踏实的日子。

　　褚峥想得有些入神，如果真娶媳妇，他会娶一个什么样的人呢？高的还是矮的，胖的还是瘦的，会很漂亮吗？
　　想着想着，顾珩那穿红衣扮姑娘的样子就浮现在脑海里。真漂亮啊，但他大抵是娶不上这么好看的媳妇的。

　　不仅自己娶不上，褚峥觉得应当没有人能娶上。像顾珩那样貌若天仙又家财万贯的，没有男人配得上。

　　他又想到生娃娃，忽然噗嗤一笑，怎么也没办法想象顾珩生娃娃的样子了。他已经知道顾珩是男孩子了，这么想未免太过诡异，叫顾珩知道了定然是一顿生气。

　　“你盯着这西瓜傻笑什么？”顾珩面露不解。

　　褚峥回过神来，抬头看向顾珩的瞬间红了脸，深感自己的冒犯。
　　大概是不常做表情的人忽然有了明显的表情，顾珩眼睛一眯，看透了褚峥：“你是不是在心里骂我？”

　　说完又觉得不应该：“我左思右想没发现自己做了什么值得被骂的事情。”

　　褚峥摇头，夺过顾珩手中的西瓜两口吃完，干活去了。

　　这种农家淳朴的日子过得很舒适，只一两天就让褚峥飞快适应了这种生活。

　　他跟着周公种地，顾珩帮着许嫂择菜缝衣，褪去打打杀杀的腥风血雨，离开尔虞我诈的商海浮沉，这种质朴的生活叫人沉溺心安。

　　是一日大晴，顾珩领着花花教小姑娘识字，褚峥同周公背着背篓锄头往田里走。路过窗子的时候，周公俯身过来亲了自己女儿一口，花花咧开嘴笑呵呵的。
　　可下一刻褚峥也从窗子前路过，花花又像见了夜叉似的拼命往顾珩身后躲。

　　顾珩安抚地拍了拍小姑娘的头，探出半边身子去拽褚峥衣袖：“峥峥，我昨日找许嫂要了块做衣服剩下的碎布缝了一条帕子，你想不想要？”

　　镖师是不需要帕子的，流血流汗衣袖一抹就完事儿，用不着手帕，多此一举。
　　但是他前日看到周公有一条，两块碎布头拼起来的，上面绣了两朵小花，一朵大一点一朵小一点，休息的时候周公跟他说一个是许嫂，一个是花花。

　　尽管如此，他并不需要一条手帕。毕竟他没有媳妇，更没有女儿。

　　“要。”

　　顾珩闻言笑起来：“我还以为要费一番口舌才行，没想到峥峥这么给面子。”
　　他从怀里摸出一方叠的整整齐齐的手帕，蜜合色粗布，绣一只眼睛圆圆的黑色小猫。

　　褚峥没想到会是这么童趣的一个绣纹，愣愣的没伸手去接。

　　“喜不喜欢？”顾珩问他。

　　也就很一般。褚峥拿走手帕，没有回答顾珩问题的打算，只留下一个冷冷的背影。

　　午饭的时候，许嫂来给周公和褚峥送饭，田里的两人放下手中活计去溪边洗手。周公照例拿出那块拼接手帕擦脸，擦完又在水中投洗。

　　与往常不同的是，今天褚峥也学着周公的样子蹲在水边，波澜不惊从怀里摸出早晨刚得的手帕，拎着两个角把帕子浸在溪水里又拎起来。如此反复五六下，周公终于侧目。

　　“褚兄弟这手帕看着眼生，以前怎么没拿出来过？”

　　褚峥神色如常，语气也一如既往的冷淡：“今晨哥哥给我的。”
　　自来到这里二人便假装兄弟，这几天下来褚峥已经能毫无负担的称呼顾珩为哥哥了。

　　周公了然，笑起来：“顾兄弟看着高大，没想到手如此之巧。这上面的小猫真是可爱，像真的一样！”

　　褚峥拿手帕擦了一把脸。

　　周公又说：“他对你很好呢！你昏迷的时候日日守在你床边照顾，平日好吃好玩的也都紧着你。”

　　“你们兄弟感情真是和睦啊！”

　　褚峥心说倒也不是真兄弟，我们只是单纯的雇佣关系罢了。感情……他要给顾珩保命的，对方当然要对他好一点。褚峥在心里点头，而后将手帕拧干叠起来：“我走了。”
　　步子有些许轻快。

　　黄昏时候，周公同许嫂在屋子里面唠家常，花花捧着一把野花来找顾珩玩。小姑娘爱憎分明，喜欢小溪喜欢小花也挺喜欢顾珩，但是害怕村口拴着铁链的大黑狗，也害怕冷着一张脸的褚峥。

　　花花要送花，还要顾珩陪她去小溪边玩，顾珩就用配他去后山的杨梅树林做交换。

　　二人先去了后山的杨梅树林。这一片杨梅树林是李顺家里雇人种的，外围随意附近村民进出，枝丫上的杨梅也可以自己摘来吃。

　　顾珩牵着花花，只走到杨梅林的外围便拉着她躲在一棵树后，他指一指不远处的人影：“你看那边。”

　　花花小姑娘睁着她的大眼睛一看，只见一个浑身黑衣的人正仰头望着杨梅树高处的枝丫。顺着他的视线上移，一只黑猫端站其上与之对峙。

　　花花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因为她发现那个仰头看猫的人就是那个很凶的哥哥。

　　花花本能抓紧了顾珩的衣角，已然有些想要往人身后躲了。可是那只小猫看起来很好欺负的样子……

　　于是花花眼巴巴瞧着顾珩，等到人倾身的时候凑到顾珩耳朵边上小声说：“我们去救救那只小猫吧。”

　　顾珩轻轻笑了一声，蹲下来对花花说：“哥哥打不过他怎么办？”

　　花花陷入两难，半晌犹犹豫豫着开口：“那加上花花呢，我们两个人能不能打得过他？”

　　顾珩便做出一副沉思状：“或许吧，不然我们先在这里看一看，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再冲出去怎么样？”

　　花花表示赞同，跟顾珩两个人一上一下扒在树干上，探出半个脑袋聚精会神望向不远处的褚峥。

　　没一会儿，树上的黑猫晃着尾巴喵了一声，只见褚峥张开手臂，那猫儿便嗖一下从树干上蹿下来，转眼间落到了褚峥的臂弯里。

　　花花瞪大眼睛，替这小黑猫捏了一把汗，几乎忍不住冲出去，可是下一刻，她便疑惑地停住了。

　　那小猫舔了一下褚峥的左脸，褚峥嫌弃地推开以后，竟然从衣襟里摸出一条干巴巴的小鱼。

　　花花认得，那是她妈妈晒在院子里的小鱼干。

　　不远处的褚峥怀抱着小黑猫喂完一整条小鱼干，随后松开手将猫放下，貌似嫌弃地掸了掸衣袍。
　　那小猫围着褚峥的脚转了几转，见这人没有好吃的鱼干了才恋恋不舍跑开。

　　他们的动作太快，是以在花花尚未反应过来的时候，褚峥已经望向二人的藏身之处。

　　“在那里躲半天了，你们找我什么事？”

　　花花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转身就往顾珩身后躲，怎奈她找的这个靠山不牢靠，带着她往敌人的方向走。

　　顾珩施施然走过去，笑着回答褚峥：“闲逛到这边罢了，凑巧看见一幅林间双猫图，便驻足观赏一二。”

　　褚峥不解：“我来了几天都只看见小黑一只猫，还有一只在哪里？”

　　顾珩闻言哈哈哈笑起来，笑得褚峥一头雾水，渐渐从不知所措变成恼羞成怒，啪一巴掌呼到顾珩背上：“你闭嘴！”

　　顾珩便不再笑了，盯着褚峥的眼睛半晌，道：“你的眼睛像猫。”顿了一下，又补充，“很可爱。”

　　褚峥觉得莫名其妙，但是脸颊居然忍不住有些发烫，这让他有些慌张。
　　他嘴笨，想不出什么反击的话，只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凶巴巴：“你的眼睛像狐狸！”

　　同样也补充一句：“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说完就跑，用手背捂了捂发烫的脸，再一次觉得顾珩如此惹人讨厌！

　　而被留在原地的顾珩嘴角挂着笑，直到看不见那个黑色的身影了才蹲下来同花花说：“你看，那个哥哥和小猫是好朋友，而且一点也不凶，对不对？”

　　花花攥着顾珩的袖子，迟疑地点了下头。

　　傍晚时候花花鼓起勇气去叫褚峥吃饭，尚未完全克服恐惧的花花绷着全身的劲儿，面对着同样没能对人类幼崽免疫而绷紧肌肉的褚峥。一大一小两双大眼睛对望着，屋子里静得像是没有人。

　　直到许嫂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躲猫猫的两个快出来吃饭，不然我可要来抓人了啊！”

　　花花迫于母亲的压力先一步做出动作，小心翼翼地靠近褚峥，伸出两根手指抓住了褚峥衣袖一角，嗫嚅着吐出两个字：“吃饭。”

　　褚峥想说我自己会走，你走了我自然就可以走了，但是花花的眼神很纯净很无辜也很柔软，他下意识就觉得不能这样子说话。只好很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花花松了一口气，拉着褚峥小心翼翼落座。桌上另外三人互相对视，纷纷露出欣慰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