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党府 阴凉的霉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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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马南下，渐渐没有那么冷了，只是湿意愈甚，人也愈发难受。
出京那日，裴玉晗的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杨斐从旁掀起车帘，对车里的党亭山说：“有人找你。”
党亭山茫然地下了马车，却见京外十里长亭处站了几个人。
川南世子褚闻昇，还有闽清的元宝。
说起来，他与这二人早就相识。
武英七年，僚夷诸部内乱，磨达土司向景求援。
朝庭派人前往，却不曾平叛，只是不痛不痒地谕以祸福，逼得磨达土司不敢返回侬城，逃至川南，寻求月江王的庇护。月江王褚世良为此事屡屡上奏，但久无回信，世子听闻磨达部百姓惨遭戕杀，心中不忍，带兵镇压。褚闻昇当年也不过十四，却极擅谋略，于帐中指点江山，围杀内乱的祸首木邦土司，平定僚夷。
可无诏发兵，是为悖逆。
武英帝以月江王教子不善为由降罪，念其爱重百姓，召世子入京聆听帝训。
谁料褚闻昇还没有启程，闽清那边也出了事。
说来，三位藩王之中，唯有叙陵王内宅充盈却膝下不丰。元邵文府中除了王妃，侧妃和侍妾无数，可直到四十岁上才得了唯一的孩子，爱重万分，取名元宝。那真是千宠万惯，小心翼翼养到六岁，却不知被哪个嚼舌的婆子教了浑话，竟当着外人说出“我不用太有出息，否则会像褚哥哥一样被皇帝抓走”这样的话。
元邵文吓得抱着孩子几夜没有合眼，可圣旨还是来了闽清。
后来两人同时入京，途径禄口，遇到了被党问捷接回宣京的党亭山，便一路相携。
他们三个，原是共赴囚笼的情分。
如今他复得归家，合该来送上一送。
元宝和裴宝裳差不多大，却是个爱哭的性子，拉着党亭山不肯放手，求他将自己也带回家去。还是褚闻昇将人搂住，又从腰间抽出一块玉佩递给党亭山：“若遇难处，可带着此物往川南去，十二城无有不助。”
党亭山看着手里的玉佩，圆形的边框里刻了一把拉开的神弓——这曾是平春褚氏的族徽，后来画在了月江王的王旗上。
实在无需言谢，党亭山深深看着二人：“保重。”
褚闻昇笑笑：“你也是。”
说完，便扯着泣不成声的元宝转身走了。
党亭山回到车上，想不起、更没心情追问裴玉晗为何去找秦享，又说了什么，兀自低落，裴玉晗也就没打扰他。
归心似箭，车马行得也快，不过十来日便到了禄口。
青灰色的城墙巍然矗立，垛上旌旗招展，车轮从护城河的壕桥上驶过，进入城中。
禄口是湘楚地区最为富庶的城郭，街道宽阔平坦，铺面鳞次栉比，茶楼酒肆的幌子被冬日的风一吹，肆意摇曳。即便是寻常巷陌，也可见青砖黛瓦的宅院排列整齐，石狮抱鼓戍卫着巍峨的大门，不输宣京。
驾车的正是传信的那名下人，熟门熟路往老宅子去。
人渐渐少了，越走路上越空，马车拐过某个街道，一扇朱漆大门处现在路的尽头。
冬日里没什么太阳，天阴沉沉的，映照着那深红色的大门仿佛殷着血，门环上的铜兽睁着一双空洞的眼，穿越巷道，凝视着驶来的马车。
杨斐策着逐风停在牌匾之下。
党府。
循规蹈矩的两个字，搅着阴凉的霉气，翻过高高的檐，压向巍峨大门下的行者。
党亭山一马当先冲上去，狠狠叩着铜环：“开门，快开门！开门！”
也不知过了多久，锈涩的门轴发出一声如厉鬼嚎叫般的难听声响，一个死气沉沉的门房从拉开的门缝中探出头来。
“去去去。”他朝党亭山不耐地摆摆手，“讨饭上别处去。”
那传信的小下人见状，撇下马车，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房面前，抬手扇了上去：“睁开你的狗眼看仔细，这是世子！”
门房被打了个懵，党亭山无心和他纠缠，一把将人推开，循着久远的记忆，往母亲的院子跑去。
徒留传信的小下人，回头看着在门口站成一排的五个大麻烦。
裴玉晗要来，何广平自然得跟。杨斐向侍卫司告了假，偷偷在家收拾东西，但被英桓当场抓住。这回小少年铁了心寸步不离，大有杨斐不同意就一头碰死的架势，还拿好几把锁将逐风的马厩死死锁上不让它出门，自己就睡在门口守着，闷得大白马白天嚎、夜里嚎，杨斐没有办法，只能同意。
那天从丞国公的寿宴上回去，裴玉晗就以杨斐害他在党亭山面前丢脸为由，勒令杨斐不许再因为他写信回家胡说八道的事情生气。杨斐憋屈得要命，可算逮到机会，他直接打上门去，质问裴玉晗为什么纵容踏雪带坏逐风，它跟着自己在西北五年都没有过鬼叫的臭毛病，偏只在宣京呆了数月，就学会了耍赖。
结果刚好被裴宝裳听个正着。
由此，一家人整整齐齐，一个都没落下，全来了。
裴玉晗看着那个不知所措的下人，扶了扶自己的额角：“广平，你带着英桓将车里的东西搬下来，让这位小兄弟给咱们安排个住处。”
那小下人连忙拱手：“世子，叫小的贤才就行。”
“咸菜？”裴宝裳乐了，“你这名字有趣。”
贤才瞧见她笑，红了红脸：“您叫我什么都成。”
裴玉晗借机对裴宝裳说：“行，那你就跟这咸菜去吧，帮着广平一起收拾收拾东西。”
裴宝裳立刻警醒：“那你呢？斐哥呢？你要带他去哪？”
“关你屁事。”裴玉晗下意识怼完，还是开口解释，“我们初来乍到，不应该拜会主人吗？再说了党令仪的母亲与你我沾亲，是长辈，如今人家病重，我们合该去探望一二。”
“那我也去。”裴宝裳一把搂住杨斐的胳膊，根本不给人反驳的机会，抬腿就往里走。
裴玉晗恨得咬牙，只能跟上。
青砖缝隙间长满了湿滑的青苔，踩上去悄无声息，连脚步声都被吞噬殆尽。贤才找了个侍女替他们带路，七拐八拐到了正堂。
雕花门窗紧闭着，陈旧的窗纸泛着黄，透不进去一丝阳光。梁上悬了几盏大红灯笼，在穿堂风中轻轻摇晃。院子里种了一棵老樟，枝叶生得茂密，将日光筛成斑驳的碎影，洒在地上，被风一吹，纷纷扬扬。廊下的吉祥缸里积着半缸雨水，绿得发黑，沉浮了不少枯叶。整座宅子静得出奇，仿佛每一道影里都藏着注视着来人的眼睛。
几声低咳伴着粗喘从房中传来。
党亭山的声音十分清晰：“母亲，母亲您看，儿子回来了！”
一道低哑又虚弱的声音垫上党亭山的哽咽：“世子......”
“是，是我。”党亭山对上悠悠转醒的眼睛，喜出望外，“我回来了，母亲受苦了。”
许珂童激动不已，拼了命想伸手抚一抚党亭山的脸，可身上半分力气也没有，胳膊抬到一半就落了下去，被党亭山接住，按在自己的脸侧。
“瘦了......世子瘦了......”
“没有。”党亭山忍住眼泪，安慰母亲，“胖了，但是我长高了一些，所以瞧不出来。”
两个人说了会儿话，许珂童体力不济，又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党亭山拭着眼睛走出门，看到了等在外头的裴玉晗几人。
“君玫，少缨，裴小姐。”突然想起自己兀自丢下客人的行径不太礼貌，党亭山上前抱拳，“见笑了。”
“都是小事。”裴玉晗摆摆手，“姨祖母如何？”
听他变了称呼，党亭山心中熨贴，摇了摇头：“不太好，身体虚耗，精神也差。”
“可有问过大夫？”
党亭山又摇头：“还没来得及。”
裴玉晗便对他说：“那你快去吧，无需顾虑我们，贤才小兄弟给我安排了住处，改日姨祖母精神好些我们再来拜会。”
“多谢，多谢......”
党亭山连说了好几句多谢，便招呼下人去寻常用的郎中。
那侍女便又引着三人往外头走。
裴玉晗和杨斐一路都没有说话，直到抵达安排给他们的院子。
“诸位有什么需要随时遣人来唤我。”贤才行过礼，便匆匆离开了，却将那引路的侍女留下，除了她，还有一个瞧着很精壮能干的小厮。
裴玉晗摆摆手，让他们退下。
裴宝裳似有所觉，等确认人走远了，抬眸看向杨斐和裴玉晗：“方才你俩就一直不说话，怎么了？”
“阿斐。”裴玉晗莫名其妙叫了一声。
裴宝裳没听懂，英桓和何广平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杨斐却接过话头，指了指裴玉晗：“玉晗。”
裴宝裳满脸一言难尽，五官都揪到了一起：“你......你俩跟我这儿秀恩爱呢？”
裴玉晗翻了个白眼，杨斐见小姑娘要炸，赶忙将人拦住，又指向了她，说：“狸儿。”
裴宝裳一愣，顿时恍然。
在崇嵉，有一种习俗，凡是没及笄的小姑娘，都要取个乳名。嫁人之前，长辈都不会称呼大名，免得天上的神明喜爱，将女孩收去座下当仙子。
虽然有点怪力乱神，可终究是个美好的念想。
乔青虞小时候有，便也给裴宝衣和裴宝裳各自取了一个。
宝衣乖巧温顺，叫菟儿；宝裳机灵活泼，叫狸儿。
直到现在，裴衎和乔青虞都是这么叫她的，就连她师父曹凤吟都是如此。
而许珂童管自己的儿子叫——
世子。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党府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