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刀》路折山

51、皇后 这位母亲在

　　武英帝携众臣赶到御花园的时候，容妃正被一群宫人团团围住，护在最中间。

　　在众人面前的地上，跪伏着一个头发蓬乱的人。看不清面容，只是行为疯疯癫癫的，一会儿朝着容妃不住叩头，高呼“皇后娘娘”，一会儿又挣扎着躲避周遭侍卫和宫人的围堵，嘴里还阵阵有词，说得尽是些让人听不明白的话。

　　那人穿着一身皇宫内侍的衣裳，看起来倒是干净，只在被人拉扯之间有些凌乱，不过配上他糟烂的发髻和癫狂的模样，倒也显出几分狼狈和腌臢来。

　　武英帝径直越过身前的护卫和管林，一马当先冲到容妃身旁，猛地伸手将人揽在怀里，殷切询问：“拾云，你怎么样？”

　　谭拾云，容妃名讳。

　　她出身不高，谭家门第很是不显，否则凭她圣眷如斯，也不可能时至今日还屈居妃嫔之位。

　　容妃仿佛被吓得不轻，也顾不得行礼参拜，只回抱着武英帝，摇摇头以示无碍。待缓过一点，又伸手将冲上来挡在她与皇帝身前的裴皓琦往后头拉了拉，防止儿子被那疯人伤到。

　　跟来的都是些位高爵厚的人，裴玉晗自然也在其中，他鬼使神差地在人群里扫了一圈。

　　却不曾想，看到了杨斐。

　　他今日在侍卫司轮值，内宫生乱，会出现在这里其实并不稀奇。但是裴玉晗疑惑的是，既然杨斐在场，何至于此时都拿不下一个外表形销骨立、看着也无甚功夫的疯子？

　　不过很快，裴玉晗就知道了答案。

　　只见那疯子一瞧人靠近，便一改伏地叩首的姿势，猛力挥动手臂，浑身不住地挣扎起来。

　　他动作幅度实在剧烈，连带着周遭地上的石砾沙土都被扬了起来。

　　杨斐盘桓在他周围，寻着一个空隙正要上前将人劈晕，可还不等他碰到那人，几步远处，容妃忽而惊声尖叫起来，边叫还边说：“莫......莫要伤人！”

　　杨斐一顿，随即被那疯子一巴掌打在手上。

　　裴玉晗远远瞧着都能看到他手背红了一大块，登时急了，快步上前。

　　正当他靠近杨斐时，那地上泼赖的疯子却好似突然看到什么一般，突然挣扎着站起身来，猛地扑向裴玉晗。

　　杨斐吓了一大跳，旋即要去护人。

　　可来不及等他动作，那疯子已然一头磕在裴玉晗脚边，声嘶力竭着大喊。

　　“太子殿下！”

　　四下陡然静了一瞬。

　　杨斐也倏地定在了原地。

　　眼波与暗潮在人群中流转往复，最后齐齐望向人群正中的裴玉晗。

　　他的周围隐隐空出一圈，让他与跪在地上的人显得愈发打眼。

　　裴玉晗沉默着，眉头却死死锁了起来。

　　这一声“太子”太过悚然，与唤容妃“皇后”可大不一样。

　　后者再是僭越，也不过是后宫龃龉。况且武英帝不曾立后乃是事实，这些年宜贵妃深居简出，除了太后那边，后宫事务确实都是由容妃打理，不知多少宫人私下里视她为主，眼前这疯子不过是宣之于口罢了。

　　但若事涉储位，可就实在刺中朝政命脉了。

　　裴玉晗的目光凌厉地扫视了一圈，视线从一个一个神情复杂又看不清眼底思绪的人面上扫过，最后落在杨斐身上。

　　他看到杨斐身形微动，似要上前，裴玉晗微不可察地朝他摇了摇头。

　　杨斐略犹豫了片刻，还是听话地退到了众人之后。

　　裴玉晗便复又看回身前这个疯子。

　　依旧沉默不语，思绪却不可抑制地流转起来。

　　这人他以前从未见过，也不曾听闻宫中何处有过疯了的内侍。

　　此时他出现在容妃回宫更衣的路上，一时唤皇后，一时又称太子，这到底是偶然，还是有人蓄谋设计？

　　再者说来，不论皇后还是太子，当朝都尚无所册，观他年纪，总有不惑了，那么他口中的太子该不会是......

　　不待他捋清思绪，那疯子一把抓住裴玉晗的衣摆，痛哭着开口：“太子殿下，皇后娘娘......娘娘是被人逼死的啊！”

　　“昭元皇后许湄音，出身凤陵许氏。”

　　突然一道极其微小的声音从杨斐身后传来。

　　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人群中央的裴玉晗身上，丝毫不察几时有人靠近了自己，下意识就环肘击去，却被一股大力格挡下来。杨斐回头一看，魏偕一手将阮酌崖护到身后，一手钳制住自己的胳膊，直待他放松动作才松开手来，又如同鬼魅一般，悄然隐在了阮酌崖身后。

　　这是回京后，杨斐第一次见到阮酌崖。

　　他瘦了一大圈，从前清秀的脸此时削可见骨，唇色煞白，半点血气也没有，此刻穿着朝服站在树影里，看起来比起行迹无踪的魏偕更像恶鬼。

　　阮酌崖伤得极重，在临阊时就一时昏一时醒的，总不得安宁，后来案子了结，代天子巡的仪仗车马回程，他便受了一路颠簸，刚回宣京时连下床都艰难，还是宫中派了许多名御医昼夜救治才渐渐好转。只是身体虚耗的亏空，却不是一时一刻能够补回来的。

　　杨斐不自觉心一沉。

　　虽然明知江淮诸事都有他的筹谋在其中，但自照台山崖口跌落时紧紧的怀抱半点作不得假——这么重的伤，是为了救他才受的。

　　杨斐沉吟片刻，还是开口问道：“你身体如何？”

　　阮酌崖没有回答，只说自己想说的：“其父许盉乃中极殿大学士，执掌内阁二十载，朝野上下半数师出其门。先皇后两位胞弟，许鼎臣官拜礼部侍郎，许鼎宴状元及第，后迁任太仆寺少卿，一门三父子，含章挺秀，腹笥渊然。”

　　见人顾左右而言他，杨斐蹙了蹙眉。

　　“隆安十九年，许盉溘逝，次年顺德太子便起兵谋反。”一声冷哼自阮酌崖喉中嗤出，“你说巧不巧。”

　　话外之意无需言表。

　　“顺德太子兵败自尽，消息传回宣京，东宫僚属尽遭抄处，有些人逃了出去，没逃走的便和许氏族人一并落狱。先帝下旨囚昭元皇后于长明宫，还不及处置东宫妃嫔，太子妃便携小皇孙自焚于朝天殿。”

　　“大火烧了一天一夜，宫人协力将其扑灭，随即发现……”阮酌崖的声音顿了顿，“太子印不见了。”

　　“此金宝可不单是信物凭证，若皇帝有虞，凭此大印可监国调兵。一旦帝崩，此印可作传位之诏。而彼时，隆安帝已遭下毒，寿数长短难以估计。”

　　“太子既死，小皇孙焚于火海。”阮酌崖下意识去怀中摸他那把折扇，却落了空，他忘了今日穿得朝服，于是便又将头抬起来看向杨斐。

　　“皇后一脉几近断绝，你觉得最有可能的窃印之人是谁？”

　　裴衎。

　　即便不是，也要是。

　　“于是彼时的孝安王被先帝押入了内狱。”阮酌崖继续说道，“一个兄长殒命，母亲被囚的无依皇子，入了大牢，若想他死太过简单。”

　　“世人都说昭元皇后因长子溘逝，郁郁而终，殊不知这位母亲在最后的最后，用命为年少的孩子搏出一条生路。”

　　阮酌崖抬头看向人群。

　　形容狼狈的疯子内侍疯狂攀扯着裴玉晗，口中一遍又一遍说着：“皇后娘娘是被人逼死的，她是被人逼死的！太子殿下！娘娘是被人逼死的！”

　　已经有宫人再次上前，要将这疯子从裴玉晗身上拉开。

　　另有侍卫七手八脚去堵他的嘴，不欲叫他再说些荒谬言语，却一不小心被那疯子一口咬在手上生生扯下一大块肉来。

　　被咬的侍卫凄惨呼痛，松开了手。

　　那疯子便趁机挣脱束缚再次扑到裴玉晗身上。

　　裴玉晗奋力挣脱不得，只能好声好气顺着他说：“好好，我知道了，你先放开我。”

　　“不能放！”疯子似乎突然被刺激了一般，陡然一挣，旋即再次厉声号哭，“不能放过他！不能！不能放！”

　　裴玉晗便只好说：“好好好，不放。那你总得告诉我那人是谁吧？”

　　“是……是……”

　　疯子似乎一时有些想不起来了。

　　踟躇的话盘桓在嘴边，想说什么，却又噎住，半晌没有反应。

　　裴玉晗见人略略静下来了，也没有伤人之意，便示意周遭的宫人侍卫稍安。

　　一时间，四下静屹无声，仿佛所有人都在等这个疯子的答案。

　　疯子浑浊痴滞的目光从面前的裴玉晗脸上移开，看向周围，视线从众人身上掠过——赵猷、赵赵椠、秦享、管林、武英帝……

　　最后，直愣愣落向皇帝身侧。

　　“是你！”

　　他懵然的神色蓦地一变，瞬间凶戾起来，像是要吃人，连指着那人的手指都不可自抑地发起抖来：”是你！是你害死的皇后娘娘！”

　　裴玉晗顺着他手指看去，对上一张欲哭无泪的脸。

　　裴皓琦都快疯了：“我？”

　　他指着自己的鼻子：“我？”

　　“我？”

　　连说了三个“我”，语气里的崩溃简直要溢出来了。

　　苍了个天，他在出生的八年前逼死了先皇后娘娘，这上哪说理去？

　　裴皓琦正欲辩解，却听那疯子忽然又喊了起来。

　　“就是你！”

　　疯子目眦欲裂。

　　“我死也记得你！”

　　“裴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