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商户女》寒鸦居月

98、情蛊解 期待她搅动

　　回到曹府，管家已经将游方要的东西都置办好。他正在画符。

　　红色的朱砂随着纤巧的手指行云流水般落在黄表纸上，手法异常娴熟。

　　曹阳明虽不懂道法，但是也遍览群书，对道门的符文还是认识的。他判断出这个道士的符很专业，比天天研究道法的南天翊要专业数百倍。这让他更有信心。

　　所以当游方画好符，以“魂魄太多容易混淆”的理由让所有人都出去的时候，他没有丝毫质疑，万一缝到别人的散魂那可不行。

　　何况游方说得也很有道理：“山人不来，小子不久便要归天，我又何必造杀孽。”

　　青烟袅袅，贴满符文的静谧卧房中，传来低吟的法诀：“魂兮归来！魄兮归来！”

　　光听这声音，旁人必定认为这是一个德高望重的道长在施法。可实际上，游方念念有词的同时却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包，对着铜镜补起自己快要脱落的假胡子。

　　祭桌上的香烧到三分之一处，床上传来间歇的呻吟声，游方却是连头都没回，好似全然不怕被人发现自己的诡异行为。

　　等香烧至半截，那双已经深陷的眼睛终于缓缓睁开，只是在看到满屋的黄符和立在床前道士狰狞的面容时，差点吓得再度昏过去。最后还是手中的香囊给了他镇定的勇气。

　　“不忠不义不孝曹家之后人，你可知罪？”游方一边将镜子塞回褡裢里，一边粗声斥责道。

　　游方的声音像是附耳低吟般传入曹淳叙的耳朵里，缓慢而又飘渺。他乍醒来，头晕目眩恍惚以为是祖先问责，赶紧撑着孱弱的身子起来，跪在床上磕头请罪。

　　又蠢又傻，难怪中招！游方不禁在心中腹诽一句，继续问责：“你可还记得曹家祖训是什么？”

　　“永远不背叛南王室！永远守护正统的皇帝！”这话每个曹家人从小都倒背如流。

　　游方凌厉声音陡然高八度：“你既知道，为何还要执迷不悟，让你的父亲为你违背家训，助长反王气焰？”

　　曹淳叙诚惶诚恐道：“都是我的错，不要怪罪爹爹，我愿意以死谢罪。”

　　“你死倒是一了百了，可是你父亲为你犯下的罪孽却难清洗，死后也无颜见列祖列宗。他的魂魄已被厉鬼缠上，想来很快便会偿命去陪你。”

　　门外的曹阳明听不到里面的动静，本在焦急地踱步，突然身体一轻，人突然往后倒去。

　　曲弘眼疾手快，赶紧将人接住，放在地上。

　　曹夫人见状忍不住惊呼一声：“老爷您怎么了？！”

　　这话让曹淳叙听见，只当是眼前这个道士说的话灵验，自己父亲真被冤魂缠上。他伸手抓住游方的道袍，哀求道：“仙长，请您救救我父亲，我什么都听您的。”

　　“你真的愿意割断前缘？”游方的话中透着浓浓的不信任。

　　曹淳叙看着手中的香囊犹豫起来。

　　游方失望摇头，随后撩袍迈着四方步走出房门，径直就要离去。

　　曹府管家见老的晕倒在外、小的残躯卧内，唯一的希望却要走，如何肯放。当即疾跑上前，跪在游方面前、拦住他的去路，哀求道：“仙长，您不能走！您走了，我们老爷和公子怎么办啊！”

　　游方回首看着半走半爬追出来的曹公子，淡漠道：“曹府老爷的生死不在我手上，在你们公子手上。”

　　“这......”曹府管事的眼睛在游方和自家公子之间溜了个来回，最后他朝着曹淳叙的方向不断磕头道：“公子，老奴是看着您长大，想您从前多么风采翩翩，如今怎会变得如此？您快快醒悟吧！天地如此之大，怎得就要在一棵树上吊死！”

　　“我......”

　　“对不起......”

　　泪水模糊曹淳叙的眼，可断情绝爱的话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每每他想放下，便会受到锥心之痛，仿佛有什么在啃食着他的心脏。

　　曹淳叙捂着胸膛瘫倒在地。

　　游方见他优柔寡断不堪大用，不得不再下一剂猛药：“不止你的父亲，你的母亲你的祖母也将被牵连。”

　　他扫了一眼两个女主人，老的昏迷还没醒，倒是那位夫人接收到他的目光，当即双目一翻，人也跟着晕过去。好在旁边都有丫鬟婆子，没有伤到分毫。

　　“主母！”

　　游方藏在道袍的手指间捏着一根针，若是有人执迷不悟，那只能采取极端的手法。只是他没想到这个妇人这么上道，心道这个曹家倒也不全然是无趣之人。

　　曹淳叙失魂落魄地走到院中祭台上的青面獠牙火盆前，捏着香囊的手举起，却怎么也无法落下。

　　“曹公子.......曹公子......”他感到自己的耳边响起阵阵轻声慢语。

　　那是在梦里都渴求不来的南华盈的声音。

　　攥着香囊的手背上青筋爆现，曹淳叙目眦俱裂。一阵头晕目眩，让他的身体也开始变得摇摇欲坠。

　　忽地，一阵阴风袭过，火舌倏地腾出咬住他的手，灼热的疼痛感导致他本能地缩回手，那香囊竟然因没拿稳坠落入火盆中，顿时被火焰吞噬。

　　曹淳叙捂着被烫伤的手，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面如薄纸的脸上新增两行浑浊的眼泪，最终斗争的双手在看到香囊被烧尽之后垂落下来。

　　时候到了，游方赶紧上前，探出三指按住曹淳叙的脊椎，一路往上推，直到他的后颈拱起一个肉包，才将另一只手中的银针猛然扎下，取出被逼至此的情蛊。

　　曹淳叙后颈一痛，似乎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离开，再无其他。

　　游方手却没有松懈。一直等到三个倒地的人被安置好，曹淳叙都没有旁的动作，手中的银针才收回。

　　很快曹家宗祠的人就赶了来，曹淳叙受到的责骂自然不少。可他跪在祠堂列祖列宗牌位前，无论旁人说什么都始终不发一言。

　　“百无一用是书生。”曲弘慨叹道：“这要在军中，给他按进凉水里面泡泡，再跑上四十公里必定药到病除。”

　　闻晖碰碰他的胳膊：“你这都多少年前的规矩，现在可不兴这个。”

　　“他不会自杀吧。”曲弘有些担忧。

　　闻晖道：“如果忠孝都不能让他醒悟，活着也没意思。”

　　好在曹淳叙并没有自杀，曹家三个主子也陆续醒来。

　　见到自己儿子醒转，曹阳明激动不已，父子两个人在祠堂里相拥而泣。

　　“父亲对不起，孩儿饱读史书，却被一个死物给束缚。”

　　见儿子幡然醒悟，醒来的曹夫人喜极而泣：“我的儿不是愚昧，束缚你的不是香囊，而是情谊。但大丈夫行走天地间，远不止一个儿女情长。”

　　曹公子转身朝着母亲俯首叩礼：“谢谢母亲一直以来的包容和教诲，孩儿铭记于心。”

　　葫芦门外的游方听到这话，忍不住再度赞赏道：“这位曹母真是个人物。”

　　闻晖二人既然要打通曹阳明的关系，自然对他的背景做过了解，便将曹母的来历告知游方：“她名叫汪沛文，是二十多年前有名的徽商汪家的传人。”

　　游方啧了一声：“那些达官显贵总是看不起商人，在山人看来，这些饱读诗书的世家还没有一个商户通透。”

　　闻晖还有其他打探到的秘闻：“南宇寰找上曹家不仅因为曹阳明是九门提督，更贪着曹夫人娘家的钱。这些年为了能让华盈郡主能来看望曹公子一二，曹家可谓是出钱出力。他尝到甜头，所以对其他商人自然眼热。”

　　游方赶紧捂住耳朵，“修道之人对你们朝堂的纷争没有兴趣。来这里是还某个人的恩情，现在事了，山人告辞。”

　　他说走便走，等曹阳明想起来应该要重金酬谢，人早就跑得无影无踪。

　　游方从曹家只拿了几个白面馒头。刚走到街上见到几个孩童在行乞，这几个馒头他也就丢开手。

　　“世间财世间散，三清天尊可别降罪于弟子啊！”

　　曹阳明这边没谢上，对两个武官便更加热情，又是要宴客又是要送礼。

　　曲弘推辞道：“咱们同朝为官，曹大人不必客气。”

　　两相比较，曹阳明自然对南宇寰每次都是利益交换生出更多不满。

　　闻晖适时提议道：“如今圣上还在病中，曹大人不如与我们一道去宫中侍疾吧。”

　　曹阳明连声应下：“曹某正有此意，两位大人稍候片刻，在下更衣便来。”

　　摄政王府中，苗毐俯首叩在南华盈跟前已有数个时辰。

　　而当事人正在用玫瑰金簪的一头，戳着从自己身体里面取出来的蛊虫，放在烛火上烤。

　　“知道该怎么说、该怎么做吗？”南华盈的声音轻飘飘地传来，让人辨不出里头的情绪，但盯着那蛊虫的眼神却是淬了毒。

　　苗毐头都没敢抬过，声音嗡嗡地传来：“小人知道。”

　　南华盈摆摆手示意玖瞳将她带下去，自己的眼睛始终黏在那个被火烧得蠕动不停的蛊虫身上。一直到它化成灰烬，方才停手。

　　随后她将那玫瑰簪子用锦帕擦拭干净又重新簪在鬓发上，起身道：“走吧，进宫去和父王说我要去大理。”

　　宫里的消息不太乐观，南天翊还没有苏醒。整个太医院都束手无策，现在都把希望寄托在叶上青身上。

　　南宇寰很满意，授意他让南天翊不要再醒过来。同时又命人去让京郊大营整装以待，只待南天翊驾崩他就顺理成章地接任。

　　除上京城外，别的要注意的就是流水城。南宇寰写了一封秘信交给暗卫，命他快马加鞭传到北梁，他要长孙樾无暇顾及宫中政变。

　　内部的事安定好，剩下便是外邦。吐蕃和西夏刚议和完，必定不会失信反水。再有就是大理，他一直很想让大理效忠他，可惜和亲之事未成。

　　南宇寰正在扼腕之际，南华盈正好来报告说大理世子请她去做客游玩。

　　“世子说托他照看的铁树即将开花。”

　　真正是柳暗花明又一村，南宇寰难掩欣喜之态。提到那株铁树，想着这或许是逝去的结发妻子在天上都襄助着自己，他的心中涌上一丝柔情。

　　只是这抹温情维持不过刹那，便被王权给替代。南宇寰应允道：“世子既然盛情相邀，你便去吧，正好替为父带去些赏赐。”

　　南华盈乖巧应下。

　　“等你回来，父王就将府上的产业都交给你打理。”南宇寰给了点甜头。

　　“多谢父王，那儿臣先替哥哥守着这个家，等有了嫂嫂，再转交给她。”南华盈面上欣喜若狂，内心却是一片冰凉。

　　她很清楚，自己的父王能把产业松□□给她，必定是已经准备动手。等他登基，还存在什么王府的产业，有也不过是个空壳子。

　　况且作为潜邸的王府都给了她，她总不好再要更多。

　　不过不管他怎么想，南华盈只要能走就行，她很期待置身事外，看着霁无霜未来在上京如何搅动风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