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商户女》寒鸦居月

93、中秋团圆 在下沈观澜

　　原本从霁家到贡院一刻钟的车程，今日竟耗费双倍的时间。此时贡院门外，已经停了不少马车。

　　一身朱色的钱姨娘见前三层已被人占领，根本看不见贡院里头，急得团团转。

　　霁无霜安抚道：“别待会凌川还没出来，你先转晕了。”

　　她这么一提醒，钱姨娘确实感觉都有点头晕，赶紧扶着马车歇歇。

　　好在辰正一到，贡院的大门准点打开。考生们三三两两地结伴而出。

　　钱姨娘翘首以盼，等几拨人过去，才见到霁凌川的身影，激动地朝他招手。

　　霁凌川本与那日在白云观结识的朋友聊天，见着自己的家人，赶紧和他们道别，小跑着扑过来拥抱住钱姨娘，“姨娘，饿死我了！”

　　不仅霁家人，就是周围的其他家长，听到这话都忍不住笑出声。旁人考完试出来，交流的都与试卷相关，偏他出来就喊饿，竟是个饿死鬼投胎来的。

　　钱姨娘真是拿他没辙，点着他饱满的额头，道：“一早就给你这个馋猫准备好了。”

　　钱姨娘从马车上将那个桃红色的包裹拿出来。几块肉饼用油纸包着，如今天气还不冷，拿出来还是热的。

　　“等不及了！等不及了！”霁凌川在旁边催促着。

　　在场的人又被他逗得前仰后合。

　　钱姨娘拿出来之后，霁凌川却没有马上去接。他突然想起一桩事，敞开手臂要去抱霁无霜。

　　“多大岁数还撒娇？”霁无霜推开他的脑袋。

　　“哼，你别后悔。”霁凌川这才接过肉饼，咬下一大口。味蕾得到满足后，发出一声满意的慰叹。

　　身旁有考生经过，被他一把抓住：“观澜兄，我娘做的肉饼，来一块。”说着已从油纸里面取出一块肉饼递给他。

　　这位名叫“观澜”的考生连声拒绝：“我不饿。”

　　霁凌川却是一把将他揽在怀中，将手中的肉饼递到他嘴里，强迫道：“我姨娘做的，是不是不给面子？”

　　钱姨娘去拉他，责怪道：“你一手的油就往别人身上糊。”

　　“无妨无妨。”沈观澜不好意思地接过肉饼，打揖道：“那便多谢凌川兄。”

　　霁凌川为他介绍起自己的家人来：“这是我长姐，这是我姨娘。”

　　沈观澜又去给二人作揖：“在下沈观澜，这次与凌川兄一同应考，问姐姐安，问伯母安。”

　　霁无霜朝他露出友善的笑容。她方才打量过，这位叫沈观澜的考生看起来有些面黄肌瘦，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品蓝长衫，袖口都有磨损，可站在旁人面前却不显局促，看来是个很自洽的人。

　　她希望霁凌川多和这样性格的人接触。

　　霁凌川又为他介绍起其他人来：“这是红珠姐姐。”

　　随后又指着赶车的初晨道：“那是初晨大哥，他武功可厉害了，回头你来我家，我让他教你。”

　　沈观澜一一客气见礼，尤其到初晨的时候，眼睛更是格外亮晶晶的。通过这次考试，他们更能感受到身体康健多么重要。

　　霁凌川正说着话，冷不防有人搭他的肩膀，被吓了一跳。回首见着对方面孔，当即闹成一团：“看我黑爪掏心。”

　　他手上都是油，可这位衣着华丽的小公子却全然不介意，任由他弄得自己身上斑驳一片。

　　“凌川兄你真是不够意思，凭什么请观澜去你们家，不请我！”小公子抱怨道。

　　“还有我，上次在白云观就提过，你好没意思。”开口的是另外一个考生，身量比其他三人都要高。虽穿着不比那位小公子华丽，但也能看得出家底颇丰。

　　一听都要去自己家，霁凌川马上回绝：“不可不可。我们家暂时不接待客人。”

　　几个考生都疑惑地看着他。

　　霁无霜不想朝堂那些乌糟事影响这些年轻子弟还未抹灭的纯真，出来打圆场：“是因为家中还未修缮好，等过段时间再让凌川给你们发帖子，请你们过来做客。”

　　这几个考生在白云观那天都已经见识过霁无霜的潇洒英姿，此时面对面说话，个个脸上都带着点羞涩，但一双双眼睛都亮晶晶的，齐齐给她作揖：“多谢姐姐。”

　　“去去去，谁是你们姐姐啊。”霁凌川挡在霁无霜面前，像个护小鸡的母鸡似地张开双臂，将他们赶走。

　　“还有柏松亭，你比我姐姐还大，你叫她姐姐？”

　　他已经及冠，确实比霁无霜大。

　　面对他的指控，那位叫柏松亭的学生非但不生气，还趁机道：“那你怎么不唤我一声好哥哥？”

　　听到的人顿时笑成一团，霁凌川又上前和他拉扯起来。

　　几个年轻人闹腾好一会儿，等到各家来催，才意犹未尽散去。

　　霁无霜将一方帕子递给霁凌川，让他将嘴边的油给揩掉，这才问他考得如何。

　　霁凌川信心十足道：“放心，小爷我出马还不是手到擒来。”

　　“别贫嘴，赶快回去，落葵还等着咱们回去用饭呢。”钱姨娘撺掇着他往车上去。

　　霁凌川含糊不清地说自己要骑马，被钱姨娘直接推进车厢里，“你省点力气吧。赶快回去给列祖列宗上香。”

　　看着娘俩拌嘴，霁无霜脸上露出一抹笑容，有那么一瞬间，好像一切灾难都没有发生过，可她偏又清楚地知道，若是没有改变，这个便宜弟弟根本不会来参加科举。他们三人也不会这样处在一起。

　　初晨抖了抖手中的缰绳，赶着马儿离去。

　　坊门前，一双暗眸注意着这一切。

　　欢喜看着自己主子那变幻莫测的神情，有些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

　　那日之后，长孙云祁原以为霁无霜该有只言片语传来，可等到霁家大门对外打开，都没有任何消息。

　　今日他原是有事来贡院，倒不是特地寻来。只是不巧看到方才其乐融融的一幕。

　　似乎她总有自己的安排，从不曾耽于情爱，也不曾为他停留。按照他的计划，这样的未婚妻应该正合他意。

　　可他并不高兴。那种他被隔绝在她生活之外的感觉让他很不痛快。

　　就在他千头万绪理不清的时候，一辆马车在他面前停下。

　　撩开的窗幔后面坐着一位富态的中年男子，拱手和他打招呼：“楼大人怎会在此？”

　　长孙云祁见是礼部员外郎柏鸿轩，便回礼道：“公事去贡院。”

　　他一眼看见柏鸿轩身旁坐着位学子，正是方才和霁凌川嬉闹的其中一位，神色顿时更加不善。

　　柏鸿轩一看他阴云密布的脸，只当即将有大事要发生，赶紧告辞：“那便不打扰楼大人，下官先行一步。”

　　御史能有啥公事，左不过是谁遭殃，所以得速速避祸才行。

　　柏鸿轩刚走，又有一个来接孩子的官员停下来和长孙云祁打招呼。不胜其烦的他草草见礼后赶紧离开。

　　他今日来贡院是要查季英杰的过往。那日霁无霜上香回来撞上季英杰上报无门时，他也在场。所以今日特来详查，若是季英杰真品格无碍、又因霁家一事遭摄政王陷害，那他便会为其平反。

　　一来朝廷需要这样的新鲜血液去净化原来的浑浊，二来他不希望霁无霜欠任何人。

　　他的所作所为霁无霜并不知晓，后来听闻季英杰恢复考生资格，可以参加明年的殿选，也只当是老天开了眼。

　　悬在心头的这桩事了结，霁无霜更加全心全意地投入到练功、研究丹药以及教导霁凌川等事上。

　　她事情实在太忙，并不常能闲下来专想长孙云祁这个人，也就练功遇到阻碍无法解决时，会传信于他。

　　她知道长孙云祁对琐碎之事不感兴趣，所以除了武学之外，一概不提。

　　只是她一直没有得到过回信。

　　霁无霜所有的飞鸽传书都摆在长孙云祁的书案上，看着上面一水的客套问安和武学问题，长孙云祁就心中不快。

　　从前他最烦别人和他聊练武以外的事，如今也是风水轮流转，体会一把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感觉。

　　*

　　转眼就到中秋这个举家团圆的日子。

　　霁家现在还不能说团圆，好在大家都还活着，外头的生意也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已经很好。

　　如今玄莲阁已经取代霁家成为商业新贵。因为不涉及党争，官场上的人便无需避讳，都已经接触起来。

　　霁家在最初的热潮冷却之后，提到的人也渐渐变少，一切都按照霁无霜想要的效果在有条不紊地往前推进。

　　中秋一早，众人都窝到厨房里面做月饼。时下最热门的金银炙焦牡丹饼和枣箍荷叶饼自然不能少，又另外增添胡桃仁馅、桂花莲蓉馅和云腿馅等孩童喜欢吃的口味。因霁凌川独爱食肉馅酥皮，又特地提前做好馅料放在冰窖里面冷藏上劲。

　　落葵负责将皮和馅料按照四六钱的比例称好，然后交由钱姨娘和匀，霁凌川再搓成一个个团子，最后由红珠用雕刻着不同花纹的木制模子印成一枚枚精美的成品。

　　霁无霜看着落葵从选材、磨粉、过筛，再到分料、搓圆，倒和搓药丸有些相似。起初没上心，在看到凌川手上的檀香手串之后，脑中突然灵光一闪——药不一定要制成丸子吞服，也可以通过佩戴的方式，如同香包一般。

　　“你们慢忙，我先去处理点事情。”霁无霜说完赶紧往书房去，她将这个想法先草拟下来。

　　大家都知她事忙，故而由她独自离开。

　　“红珠姐姐，你帮我弄几个蟾宫折桂纹路的，我要送给沈兄，预祝他蟾宫折桂。”霁凌川道。

　　这么有爱心的事，红珠自然满足。

　　人多力量大，不消一个时辰，这些月饼便已经全部完成，这才去知会霁无霜。

　　霁无霜取来一枚红酸枝八仙食盒，八种口味各装一枚，请初晨送往长孙府。又听凌川说沈观澜与婆婆相依为命，他要去送节礼，便让他跟着初晨一道。

　　“我可以邀请沈兄和婆婆来家里过中秋吗？”霁凌川问。

　　“可以倒是可以，只是需得他自愿，不可强求。”霁无霜道。

　　打发走二人，她又另取一枚剔红花鸟图三层提盒，满满当当地装上三层月饼，罕见地换了身男装，不带任何人，独自外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