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商户女》寒鸦居月

92、这是谁家小姐？ 无半分龙困

　　正堂之中，在任朗的引荐下，霁无霜与两位客人十分客气地相互见礼。

　　任朗三言两句将事情给说清楚。

　　当霁无霜听闻世子竟然出现癫痫症状，同样十分惊讶，这可不是她安排的，还真是无巧不成书。

　　她脸上的惊诧做不得假，悄悄打量她的曹阳明有几分肯定，此事不是她故意设下的套。

　　之前在宫中，曹阳明并未多涉及霁家一案，所以即便案件再激烈，对霁无霜的印象也就仅停留在商户女上。如今私下接触，见她虽处于弱势，但从容不迫、双目有神，全无半分龙困浅溪的颓态。面对上位者也是平常心以对，没有半分献媚之态，倒是认真端详她起来。

　　他心中不免想到，若是自己的儿子有霁无霜一半的心理素质，也许便不会被梦魇缠身，他也不会如此束手束脚。

　　他在打量霁无霜的时候，霁无霜也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

　　曹阳明身长八尺、威风凛凛，面有微须，带着成熟可靠的气息，但却没有丝毫老态。他长着张天圆地方的脸，仅从面上来看，他应当是忠义仁勇之士，可却因为自己的儿子步入乱臣贼子的边缘。

　　短暂的互相端详之后，霁无霜直言道：“小还丹虽能治内伤清内脏，但不可随便用药。且曹大人该知道，霁家所有都已献给国库，便是能治民女也没有。”

　　一听这话曹阳明心凉半截，思绪顿敛，已全无办法探究之意。他知道这恐怕是推脱之词，但没有多加为难，礼节性地抱拳一揖道：“是曹某唐突，这便告辞。”

　　霁无霜见他没有达到目的，却并未气急败坏，这才出声叫住他：“曹大人且慢。”

　　“我略懂一些医术，若是大人不介意，我去府上替曹公子把脉之后再决定是否能用药。若能，大人再去问圣上讨点来总不难。”

　　这简直是山路十八弯，曹阳明的激动溢于言表，连声道：“多谢霁姑娘。”

　　他想到霁家一直在闭门谢客，有些迟疑道：“霁姑娘可以出去吗？”

　　如此紧要关头，他还能记得关心旁人是否方便，可见他本身品德并不差。

　　“无妨，救人要紧。”霁无霜说。

　　曹阳明哪还有旁的话，赶紧请她上马车。

　　曹府也在百官云集的百屏坊。

　　药味冲鼻的卧房内，暗淡无光，空气似乎都被染上了病态。里头还左三圈右三圈围满人，除三五个大夫外，曹府的家眷也都候在这里。

　　曹阳明一回来见到这个阵仗心跳顿时漏掉半拍。

　　在确定长子还有气之后，忍不住大发雷霆：“都围在这里干什么，全都出去！”

　　清场之后，霁无霜才缓步走入卧房中。

　　曹公子原来什么样，她没有见过。但今时的他形若枯骨、面色死灰，确实是濒死之态。

　　替他把脉时，霁无霜发现他手中紧紧地攥着一个八宝香囊，状似无意道：“这个香囊是什么花，味道竟如此浓郁，甚至都快盖过这满室的药味。”

　　曹阳明尴尬笑笑，实在说不出口。

　　见状，霁无霜便移开目光，收手起身，直言道：“五内郁结，邪物侵体，内脏浑浊。用习武的话就是气不纯，体内难以循环流通。”

　　曹阳明不懂得岐黄之术，但他习武，懂得气不纯的道理。此时听言朝着玉立在上的霁无霜深深一揖，“还请霁姑娘救治我儿，曹某感激不尽。”

　　霁无霜接过红珠手中的水仙花净瓶，将里面的一枚丹药倒出来喂给曹大公子，病者煞白的面容竟渐渐地浮现出些许红气。

　　“这是丹药在发挥效用，身体会微微发热，但不代表能够治好曹公子的病。”情况霁无霜还是要说清楚。

　　她将剩下的药丸全部递给曹阳明：“曹大人，这里还余五颗，一日三颗，可以吊命两日。若赶不上专业对口的叶大夫过来，大人还得去宫中再求些来。”

　　霁家的丹药毕竟是用来练武的。这个小还丹对练武之人的内力大有提升，用在曹公子身上功用完全没有发挥，其实是非常浪费的。

　　曹阳明虽然少与霁家打交道，但也听说过小还丹一丹难求，否则当初霁飞扬也不会被控制着不让死。之后随着霁飞扬昏迷不醒，霁家的丹药生意也落入尘埃，再无人提及。

　　此时知道这小还丹是为数不多的剩余，他不免踌躇起来，在心里谋算着自己该拿什么还。

　　霁无霜见他没有接，知他顾虑，直言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霁家不会以此挟恩以报。”

　　曹阳明因为自己的小人之心而脸上一热，这才接下来，深深一揖道：“谢过霁姑娘，这份恩情曹某必将铭记于心。”

　　他又转而朝杨国公一揖，“也感谢国公爷鼎力相助，来日若有曹某效力的地方尽管吩咐。”

　　杨国公姿态高洁地摆摆手，只提醒他别忘记两日后派人去摄政王府请叶上青。

　　曹阳明又是感激一番。

　　外头曹家家眷还都候着，霁无霜出来后，朝着中间簇拥的曹母以及旁边的曹夫人微微颔首，随后便在杨国公的陪同下离开。

　　曹阳明的小妾见霁无霜虽是生面孔，但气质如华、端庄高雅，咋舌道：“这是谁家小姐，气派这么足？不仅杨国公陪同，老爷还得亲自送客？”

　　“别打听。”曹夫人打断道，同时叮嘱所有在场的人：“都不许乱议论这件事，否则家法处置。”

　　她不说这话还好，一说在深宅之中的妇人们更加好奇。只不过知道内情的曹阳明和管家嘴都严实得很，她们探听不出来所以然，最终便不了了之。

　　在小还丹的吊命之下，曹公子得以撑到南华耀病情稳定、叶上青能抽身来曹府。

　　他的诊断结果还是和从前一样：“治得了身，却治不了心，心病还得心药医。”

　　能治好身上的病，曹阳明已经很满足：“还请叶大夫用药。”

　　等一剂药喝下去，曹阳明将那个八宝香囊取过来递给他，“劳烦叶大夫帮我看看这个香囊有什么问题吗？”

　　曹阳明真是一点就透。

　　叶上青接过香囊，置于鼻翼上方轻嗅其味，神色顿时凝重起来。他谨慎地屏住呼吸，然后缓慢打开香囊，取出里面的东西。

　　里头除去一些干花瓣，还有一个镂空熏球。叶上青敲开，将里头的香丸倒出来，用手指抹取薄薄一层，置于鼻翼前。

　　很快他就别过头去，将憋的气给吐出，并顺势不着痕迹地调换一枚味道相似的香丸。

　　曹阳明从他开始上手，就大气不敢出。此时见他又将香丸塞回熏球里面装好，很是不解：“看叶大夫方才的模样，此非好物，何故还保留？”

　　“无妨，只是香味比较浓郁的普通香囊而已。”叶上青打起哈哈，“在下因为鼻子比较灵敏，所以才比较慎重。”

　　曹阳明追问道：“请问叶大夫，这里面都是些什么香料啊？”

　　叶上青：“曹大人不用担心，就是普通的干花。”

　　他越是搪塞，曹阳明的疑心越重，提议不如换些香味清淡安身静气的香丸。

　　“不用。”叶上青赶忙阻止，游说道：“润物细无声，治顽疾更加需要。这味道贵公子怕是已经闻惯，若是突然换掉，有可能会牵动他的情绪起伏。”

　　曹阳明心中隐隐有些猜测，嘴上应承道：“那就有劳叶大夫诊治。”

　　一连数日，叶上青都频繁往返于王府和曹府。经过他妙手回春，曹大公子的病情确实好转不少，人也精神起来，能够与人说说话。

　　“曹大人，圣上命我进宫治疗，短时间不能再来。但药方我已经开好，按照药方一日三餐服用即可。”叶上青特地来知会一声。

　　如果可以，曹阳明当然想让他一直留在曹府，但是也很清楚，圣上龙体康健高于一切，他拱手道：“祝叶大夫此去宫中一切顺利。”

　　叶上青抱拳道：“多谢曹大人。”

　　寒暄完，他就赶忙离开，将舞台留给新的人物。现在他已经确定自己妹妹的死与南天翊无关，准备开始配合霁无霜给的丹药，认真地为帝王治疗。

　　儿子身体好转，曹阳明可乐坏了，他赶紧命人备下重礼，分别去王府、国公府、长孙府和霁家一一表示感谢。

　　霁无霜没回绝，只道一句：“那便算是两清。”

　　曹阳明眼睛里迸射出精光来，他的心思正是如此，没想到霁无霜能够体会到。

　　这事他还特地去王府好好地解释了一通，说最后救他儿子的还是摄政王派去的叶上青，不胜感激。南宇寰这才没挑他的错。

　　除曹府外，霁无霜还收到温殊妍送来的拜帖，她暂时收下，没有回复。

　　中间霁凌川回来补给过一次，在家中歇了一晚，第二日又赶去贡院。为防影响他的心理，众人约好，在考试结束前，不问他考得如何。

　　霁无霜让人给游方带话去，让他可以行动了。

　　游方费了好大的劲才脱身，一路走小道下山，按照地址找到曹府。见门口一左一右屹立着两个汉白玉的石狮子，很是威风凛凛。

　　招摇。游方暗评一句。

　　广亮大门从里头缓缓打开，他是算准曹阳明出门的时间来的。

　　曹阳明乍见一个道士驻足在门口，很是吃惊。很快他便走下台阶，走到游方跟前，礼节性地向他拱手问道：“不知道道长缘何在本府门口停留？可是有什么指教？”

　　正主既到，游方这便原地开唱，嘴巴里重复念叨着：“不妙！不妙！”

　　他掐指一算，神情顿时显出沉重和焦虑之色，“乌云罩顶，邪物侵体，夺命之相啊。此时容光不过是回光返照。”

　　曹阳明听到这话，心中不禁漏跳一拍。但他素来并不信奉鬼神之说，所以没有慌乱。

　　而且他观游方穿着件道观里随处可见的法天蓝色大褂，无甚特别，何况经过叶上青的治疗，他儿子的身体这几日已有所好转，实不必信鬼神之说。

　　这么一想他拂袖冷哼一声，上轿前，命门童将大门都关好。

　　如果不是游方将头顶的冠拿下来，没准曹阳明的态度会有所不同，此时只当他是坑蒙拐骗的江湖骗子。

　　游方摊摊手，他今日来的目的就是埋个种子。现在任务完成，当即扭头到别处去躲债。

　　·

　　连续三场的秋闱终于结束。

　　天还未明，钱姨娘已经起来，在厨房里弄出不小的动静。她打算蒸几个肉饼带着，这样凌川出来就能吃上。

　　用完早膳，霁无霜也同她一道前往。

　　她今日特地选了一件日升红的对襟长衫，上头绣着草中仙雁来红的暗纹，想讨个旭日东升高中的彩头。

　　众人怀着忐忑、期许的心情，在数阵杂乱无章的车轱辘转动声后，抵达贡院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