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商户女》寒鸦居月

89、祈福遇事 甘愿沉沦泥

　　数排遮天蔽日的红枫之间，有个天然的池塘，虽有浮萍铺满水面，但在这个季节也无甚可观赏，可偏偏有人因在此“赏景”而落水。

　　一位穿着不显的中年女子被她面前的另外一个花团锦簇的女子推落下去，行凶之人珠钗满头，身上锦绣波光粼粼，与她形成鲜明的对比。

　　霁无霜一看那行凶之人，还是个打过照面的，正是方才大殿之内向她呛声的扬州瘦马。

　　惊叫声传来，岸边有个莽汉已经准备就绪，就只等下去送上致命一击。

　　这个世上对女子的致命一击从来不只是夺取性命，有时候毁坏一个女子的名节，是比杀了她还致命的存在。

　　好恶心的伎俩！

　　霁无霜露出厌恶之色，双指一弹，一道气波穿过秋风准确无误地点中那已经跳入水中的莽汉身上，直将他推开八丈远。

　　随后她纵身一跃，脚踏碧波，伸手将溺水的中年妇人给捞上来。

　　“好俊的轻功！”

　　“好飘逸的身法！”

　　人群中响起数道赞叹声，听得霁凌川眼珠子长上了天，“那是，她可是我姐。”

　　一听是他姐姐，方才交谈的年轻人们都纷纷向他打探起来：“你姐姐功夫这么好，想来霁兄也必定不差。”

　　霁凌川脸上一热，搪塞道：“还行吧，姐姐教什么我便学什么。”

　　“那你姐姐收徒吗？能否也教教我。”

　　“还有我，若是方才的人是我，一定非常潇洒！”

　　年轻的小子们都开始憧憬起来。

　　霁凌川一一回绝。开玩笑，长姐的授课当然只能他一个人独享。

　　站在暗处的欢喜见他到处和人吹捧自己的长姐，引得旁人趋之若鹜，不免偷偷去瞄身边自家主子的脸色。

　　长孙云祁的眼睛里，原本因为这出闹剧蓄满冷色，但在看到霁无霜潇洒的英姿之后，渐渐染上笑意，那双属于楼云烨的桃花眼第一次在他的脸上显出原本的妖冶来。

　　此时霁无霜刚上岸，就已经有人送上斗篷，她抬眸一看，竟是有所避讳的钱姨娘带着斗篷赶了过来。

　　“这上京的人几百年还是爱玩这些，怕你水土不服来看看。”钱姨娘解释道。

　　中年妇人已经昏迷不醒，霁无霜赶紧为她做起溺水急救措施。这才有一个丫鬟急急忙忙跑过来，焦急道：“夫人，您怎么了？”

　　罪魁祸首也要上前，却被钱姨娘横出胳膊拦住：“别打扰救人。”

　　那扬州瘦马尚不把霁无霜放在眼里，何况钱姨娘。加之坏事没成、心中愤恨，直将火全洒在钱姨娘身上：“你是什么人敢拦我？你可知我家老爷是户部侍郎，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户部侍郎，听到这个职称，霁无霜掀起眼皮看她一眼，原来当初那枚玉燕钗被梁聿珩贪墨回去后就送给她这个美妾，可真巧。

　　霁无霜不动声色递了个眼神，钱姨娘立刻心领神会，反问道：“你的意思是侍郎大人让你来阻止救人的吗？”

　　围观之人听到这话，都窃窃私语起来——

　　“这落水的可是户部侍郎的正妻，小妾陷害正妻真是胆大包天。”

　　“穿的花枝招展，一看就是个狐媚子，勾栏做派。我听闻户部侍郎买了个扬州瘦马，耗费二十万两之巨，叫什么香茗烟，就是她吧。”

　　“梁夫人真是锯嘴的葫芦，换成是我早将这小蹄子发卖。”

　　“姐姐您家世显赫自然不怕，可梁夫人身后的将军府可是被摄政王忌讳多年，交出兵权才善罢甘休，她哪敢胡来。”

　　“况且你没听，是户部侍郎授意的。你看她那一身行头，倒是比主母还气派。”

　　女子们大多讨论的都是内宅纠纷。男子们听说她是扬州瘦马个个都垂涎不已，至于身边的妻儿是否有脸，根本不在他们的考察范围。如此一来，针对香茗烟的舆论更甚。

　　三人成虎，香茗烟赶紧娇声斥责道：“你们别听这刁民胡说，有谁能证明是我做的？”

　　“噗”的一声，受害人胸腔中的淤水终于吐了出来，又连咳数声，才悠悠醒转。

　　温殊妍掀开沉重的眼皮，先向自己的救命恩人道谢：“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霁无霜并未说话。

　　温殊妍顾不上她为何不言，目光转而落在罪魁祸首身上，恨恨道：“是你故意推的我，我一定要回去禀告老爷。”

　　香茗烟一改方才气势汹汹的模样，梨花带雨地哭了起来：“从我入府，一直对夫人您尊敬有加，从不敢与您争宠。您与人在此私会不慎落水，竟要怪起我来。”

　　她小声警告道：“夫人，难道想因为这事坏了老爷的名声不成？”

　　这话好笑得令人发指，可方才还问责的正头夫人竟真被小妾吓唬得说不出来话。

　　霁无霜愕然地看向一脸习以为常的钱姨娘，她确实有些水土不服。

　　这世上，大多看热闹的人都没什么明辨是非的能力，听到香茗烟这般说辞，又见主母不吭声，一改前态，对温殊妍指指点点起来。

　　霁无霜将怀中的人交给她的大丫鬟，起身踱步到小人得志的香茗烟跟前，逼视着她，“你方才不是问谁能证明是你下的手吗？我便是证人。”

　　香茗烟见又是她，很是不满道：“你是谁，你说是就是？”

　　不知为何，香茗烟不喜欢她，好似在她面前，自己像被扒个精光，非常不堪。

　　霁无霜伸手虚摸她步摇上的金蝉，好笑道：“你戴着我的嫁妆竟然连我是谁都不知道吗？”

　　茗烟下意识地躲开，有些心虚地看着她。见她穿着不显山不显水，猜测她应当不是什么高门贵女，呛声道：“你的嫁妆？哪里来的乞丐，看到什么好的都是你的？”

　　温殊妍定定看着自己的救命恩人，虚弱地开口问道：“恩人可是如今的霁家家主霁无霜？”

　　霁无霜侧身颔首，“夫人有礼。”

　　围观的众人顿时炸开锅：“她就是霁无霜？”

　　一听她的身份，香茗烟登时脸色发白，身体不受控制地后退半步。她想起老爷警告过她，这些首饰只能在家中佩戴，千万不要戴出去招摇过市。

　　丫鬟小声提醒道：“姨娘莫要慌张，霁家已经倒了。”

　　这话顿时让茗烟气势又重新立起来：“你有什么证据，总不能什么好的都是你霁家的吧？还真当自己还是首富啊？”

　　霁无霜露出一抹笑容，那笑容看得茗烟瘆得慌，又见她向自己逼近，吓得连连后退。色厉内荏道：“你想干什么？我可是我家老爷最宠爱的妾室，你敢冒犯我，我家老爷绝对不会放过你。”

　　霁无霜手一抬，茗烟头上的金镶红翡翠穿花分心瞬间便到她手中，吓得茗烟双手抱头，捂住散落的头发。

　　“霁家的东西上面都有标识，你戴着这珠钗难道没发现吗？”霁无霜将手中的挑心内里的标记展示给她看，只是茗烟还没有看清，就已经被收回。

　　“霁家的家产都已经献给圣上，应当在国库之中，怎么会在你的头上？”

　　茗烟眼睛满是惊慌之色，强撑道：“圣上赐予我家老爷的不成吗？”

　　霁无霜冷笑一声：“纵然是圣上赏赐，这等御赐之物不戴在正室头上，难道戴在一个妾室头上？”

　　她一连几个问题，问得茗烟哑口无言，指着霁无霜，“你、你、你”半天都说不出第二个不同的字。眼见周围的人都对自己指指点点，她抱着头赶紧逃去，临别之际自然不忘让霁无霜等着。

　　她一走，围观的人便作鸟兽散。霁凌川方才挤进来，拉着霁无霜的胳膊，关心道：“你没事吧？”

　　“无事。”霁无霜抽回手，问他玩好没有。

　　霁凌川点点头：“嗯，不玩了，回去吧。”

　　他方才交谈的几个年轻人不好直接和霁无霜搭话，只拉着霁凌川，说要下帖子登门拜访。

　　霁凌川大方应下：“我家中旧宅正在修缮，等竣工乔迁之后，再邀诸位叙话。”

　　“那我等必定送上乔迁贺礼。”几个年轻人纷纷道。又一一道别，约定秋闱再见。

　　原来这些都是鹤鸣书院的学生，而钱大学士为霁凌川找的挂名处就是鹤鸣书院。

　　眼见霁无霜要离去，温殊妍伸手欲拉住她，却被霁无霜轻巧地避开。

　　温殊妍见连她的衣衫角都没有碰到，有些讪讪地收回手，在丫鬟的搀扶下，朝她福了一礼：“多谢霁姑娘救命之恩，他日必定携礼亲自登门感谢。”

　　她这是要一个上门的机会。

　　这本该是一个建立关系的桥梁，但霁无霜却直接拒绝：“方才我救你，只是不愿看到这世上有女子被这种肮脏的手段给逼得没有活路，纵然是旁人，我也会出手。”

　　这便是不想沾上关系的应答。面露苦色的温殊妍浑身颤抖着让开了道。

　　“何况，纵然你想要我提供助力，也得让我看到你反抗的意志。若我记得没错，你父兄曾是一方将领，后虽因一些缘故远离政权中心，但你们温家也非是可以任人拿捏的。所以，一个甘愿沉沦在泥潭里的人是不值得任何人出手的。”

　　霁无霜的话宛如一道重锤落在温殊妍的心头，震得她久久不语。等她回过神，霁家的马车早已远去。

　　“夫人，您可是侍郎夫人，她也太目中无人。”丫鬟不满道。

　　温殊妍抬手制止她，“霁姑娘只是不识相貌，却不是不认人。霁家出事的时候，老爷在扬州出公差，所以霁家不可能单独去调查我们府上，但是她却对我的情况如数家珍。”

　　那便只有一个可能，她对所有官员的背景都很清楚。

　　丫鬟却不知这其中干系，很是不以为然：“这上京高门大户的情况也不是什么秘密，而且她只是个落魄的商户女，又能翻起什么风浪？从前还有长孙府撑腰，如今听闻老城主已经回去为他们办理退婚，您也犯不着与她打交道。”

　　“再者您是主母，总不能不要脸面与那狐媚子拉扯起来。”丫鬟又开始用三从四德规劝她。

　　温殊妍摇摇头，若只是女子与女子为一个不中用的男人在内宅里面争来争去，那不叫反抗，那叫放弃意志，任由泥潭将自己揉圆搓扁，变成它满意的形状。

　　显然丫鬟不懂，也根本不想懂，若她真有心，也不会在自己出事的时候不见踪迹，也不会一味让自己顾着老爷面子。

　　温殊妍想通了，便不与她多言，只吩咐她往家里去一趟，问温父要一个武功高强的侍卫来。自己则赶紧回梁府。

　　毕竟家里还有一场仗等着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