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商户女》寒鸦居月

88、门庭重开 事后两清

　　鸿雁南飞、寒生露凝，转眼就到了白露。

　　算过日子，霁无霜按着黄历，在今日带着全家去白云观祈福。

　　“吱呀”声传来，厚重的铜门由霁无霜亲自缓缓打开。

　　第一个从她身后走出来的是霁凌川，钱姨娘正在叮嘱他：“如今天气转凉，你不好再打赤膊。”

　　“我知道啦，我又不是小孩子。”霁凌川应完，便拉着初晨商量着要去秋猎：“我都好久没有骑过马，真怀念纵马奔驰的感觉。”

　　在他们身后的是红珠和落葵，两人正在讨论着晚上要煮点百合银耳秋梨糖润肺。

　　似乎大家都刻意地避开开门的仪式感，因为他们知道只要有霁无霜在，霁家的大门以后都会这么敞开着。

　　一辆青顶红身的马车载着霁家人洋洋洒洒地朝着东方驶去。

　　朝阳腾起，波光粼粼的金光洒在马车上，今天是个出行的好天气。

　　外面初晨驾着马车，霁凌川则骑马在旁边护航。里头女眷们随意交谈着，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轻松的表情。

　　虽没有人刻意说出口，但当霁无霜打开门的那一刻，他们感觉到心里笼罩的厚重云层被破开了。

　　经过半个时辰的赶路，方才到达白云观。

　　观中今日来祈福的不少，除去最旺的姻缘，更多的是即将参加科举的人家来祈福的。

　　霁凌川不信什么神佛，钱姨娘不让他去祭拜，“心中不敬，还要去求神卜卦，必定会触犯神灵的。”

　　霁凌川正好乐得清闲。

　　今日是专门为他科举来祈祷的，霁无霜和钱姨娘各摇一支签去解。

　　侧殿坐着位解签的道士，虽是胡须满面，但皮相却紧实得有些过于年轻。他身上穿着件道观里随处可见的法天蓝色大褂，无甚突出之处。

　　先敬罗裳后敬人，霁凌川操心道：“别是骗子。”

　　钱姨娘敲敲他的脑袋瓜子：“在道观里面还敢胡言乱语。你看到他的头冠了吗？”

　　霁凌川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见道士乌亮的头发束在一顶土黄色覆斗形发冠里，那冠上的图文像是道家的某种符文。

　　他无信仰，看不明白，无知无觉地问道：“那个冠如何？”

　　“那叫五岳真形冠，要受过三坛大戒的道士才可以佩戴的。可见此人在道门之中级别非常高。”钱姨娘耐心给他解释。

　　从前对于这些霁凌川没有涉及的东西，她知道也不会去普及，但如今会事无大小地给他讲解。只希望他能多学多思，成为可造之才。

　　“原来如此。”霁凌川托腮打量起来。

　　“我先去解签。”钱姨娘拿着刚求的签文上前，客气地询问道：“道长，我要求学业。”

　　游方接过签文，捏着自己的胡子，道：“上上签。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令子此次必定蟾宫折桂。”

　　钱姨娘顿时红光满面，咯咯笑起来，回首对身后的自家人掩唇道：“是上上签！”

　　她从窄袖里面掏出一锭银子放进功德箱里，许愿道：“三清上神保佑我儿高中，届时民妇必定会来捐更多的香油钱还愿。”

　　游方捏着胡子道：“道友如此诚心，上神必定能够感佩。”

　　钱姨娘满意地起身，将位子让给霁无霜。

　　霁凌川凑过来问道：“你求什么，姻缘吗？”

　　外头响起一阵嘈杂声，霁无霜正好打发他去：“你瞧瞧怎么回事，别有什么意外发生。”

　　比起看她求姻缘，霁凌川更愿意凑热闹，当即寻声而去。

　　红珠和落葵背对着霁无霜，一人朝着一方，拦着后面排队的人，以免有人打扰。

　　霁无霜刚坐定，身后兀地响起一阵奚落的声音：“这是谁家的小姐，排场这么大？”

　　挑衅的声音轻佻妩媚，在庄严的大殿里甚是突兀。

　　霁无霜凝眉回首，循声望去，视线内闯入一位身姿曼妙的年轻妇人，是个生面孔。端详的目光随着对方婀娜的身姿上移，倏然定格在妇人头顶的金蝉翡翠东珠头面上。

　　“你看什么看？”妇人娇嗔道。即便是与人吵架，她的声音也是媚惑勾人。

　　她以为霁无霜必定是羡慕她头顶的好东西，特地伸手抚了抚触手生温的玉石。

　　霁无霜的目光已经下落，最后定格在她的细腰上。那腰身妖娆得不堪盈盈一握，让人移不开眼。

　　她站在那里什么都没做便能翩然生姿，引得不少男人的目光都荡漾起来，全然忘记大殿本该是最庄严的地方。

　　霁无霜没想到在这里还能碰到一个活的扬州瘦马，暗叹一句确实尤物。随后淡淡收回视线，将手中签递给道士。

　　游方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的根本不是签文，而是一个当朝官员的名字——九门提督曹阳明。于是他又故作高深地捏起自己的胡子。

　　“你胡子掉了。”霁无霜道。

　　故作高深的从容因为一句话荡然无存，游方一边用拇指按住假胡子，一边从桌腹里面摸出一个巴掌大的手持铜镜来。待镜子里映出完好的胡须后，他方知这不过是眼前的女子戏耍他的小把戏。

　　游方反扣铜镜，甩袖背到身后，语气不善道：“求什么？”

　　“求个机会。”

　　“事成之后两清吗？”

　　霁无霜点点头。

　　从前她隐姓埋名闯江湖的时候，与势微的游方相逢，对他有襄助之情。游方曾答应替她做三件事，哪怕违背侠义之道。

　　“等我消息。”游方收下签文。

　　如此简短的交谈，即便叫人听去也不会明白其中深意，但一个足以影响朝局的交易已经在这三言两语之间完成。

　　霁无霜正欲起身让位，却见道士要擒拿她的手腕，瞬间灵活地避开，言简意赅：“有事就说。”

　　游方原本要报她戏耍之仇，只是没得手，只能作罢，问道：“那女子的头面是你的吧？就这么放过吗？”

　　“时机未到。”霁无霜留下四个字后起身离去。

　　霁家的东西不止在一个官员手中，去拿回来这只能算是物归原主，不痛不痒。所以真要去取，必须得一石多鸟才行。计划她早已经制定好，现在等的就是时机。

　　霁无霜一离开，身后的扬州瘦马急切上前，扫了眼自己的丫鬟。

　　丫鬟们不明所以，面露疑惑。

　　真是没眼力见！小妇人只能自己说出口：“你们也像刚才那样，替我守着。”

　　丫鬟虽不知她打的什么主意，但还是照做。

　　小妇人这才满意地将签文递给道士，殷切地问他：“道长，奴家何时才能诞下麟儿？”

　　游方又捏起自己的假胡子，观她面相，解签道：“眉疏眼浑、血气不旺，泪堂色沉、子息缘薄啊。”

　　“你胡说八道什么！”伺候妇人的嬷嬷怒斥道：“我们夫人是出了名的眉眼饱满、富贵之相，最好生养，怎会像你说的那般？”

　　“啪”的一声，游方将签文往斑驳的案桌上一扣，“不信贫道那还来找我解什么签，下一位。”

　　后头戴着红绸头巾的村妇听到叫她，立时挤上前来，将一筐鸡蛋放到桌上，红光满面道：“道长您上次帮俺看的求子签真准，俺媳妇已经生产，真是个男娃娃，今日俺是来还愿的。”

　　一听这话，同样求子的小妇人哪肯让位，直接将村妇扒拉开，语气不善道：“挤什么挤，懂不懂先来后到？”

　　村妇见她穿着华丽，猜测定是大户人家出来的，也不敢与她争辩，便返回自己的位置，鸡蛋却留在案桌上。

　　闻着那还泛着鸡屎味的鸡蛋，瘦马捏着绢帕遮住鼻子，呵斥道：“什么污秽之物也拿到大殿上来。”

　　村妇赶紧眼疾手快上前将鸡蛋取走，免得被她打坏。

　　面对村妇，小妇人疾言厉色。但面对道士，立马一脸谄媚：“方才嬷嬷不懂事，还请道长见谅。劳道长费心周旋，奴家必有厚报。”说着已将一锭银子塞过去。

　　游方这才勉为其难道：“看在施主如此虔诚的份上，贫道便暗露天机。”

　　他从案几下拿出一块木雕递给她，嘱咐道：“这块木雕是集天地精华而成，传言是女娲娘娘之物。你将她供奉起来，每日对着她诚心祷告半个时辰，不出一月必定能够心想事成。”

　　小妇人见他手中的木雕已经有些磨损，连个脸都没有，不免有些踌躇。

　　游方直接将银子退回去，决然道：“看来与施主的缘分还未到。”

　　被他一激，小妇人赶紧一把夺走他手中的木雕，赔笑道：“信的、信的。”

　　“记得戒躁戒嗔。”游方提醒道。

　　小妇人连连应下，随后在丫鬟的簇拥下离开。一出大殿，遥遥瞧见金桂之下亭亭而立的女子，有些眼熟。她的目光在手中的宝贝木雕和女子之间游走几个来回，一时想不出来关窍所在。

　　霁无霜正在听霁凌川的抱怨，倒没有关注到她。

　　“只当是什么稀罕事，原来却是痴男怨女。不值得说。”

　　霁凌川没兴趣，落葵倒有兴致，撺掇他细说来龙去脉。

　　霁凌川虽然一脸不情愿讨论这些无聊之事，但到底还是将打听到的事情说了出来。

　　原来附近的南郊有两个员外是死对头，但他们的子女却偷偷相爱，在这庙里被现场抓包。而游方刚给二人批了天赐良缘，并说男方乌云罩顶，女方则会成为男方的救命恩人。

　　男方家认定必是女方家收买道长编出来的谎话，诅咒他们。女方家讽刺男方家自作多情，扬言到时候签文灵验，男方家即便黄金铺路去求，他们也不会相救。

　　霁无霜眼中精光闪过，召来初晨，附耳给他安排一点事去做。

　　“主子，我还不想回去，我们再逛逛好不好。”落葵年纪小玩心大，抱着霁无霜的胳膊央求道。

　　其他人虽没说，但神色中满是期盼，显然都还想好好放飞一下。

　　霁无霜点点头，“那便去后山赏枫吧。”

　　白云观后山有处红枫林，不少香客拜神之后都会去那里逛逛。

　　从白云观大门出来，驱车绕到观后，沿着人工开辟的车道一路逶迤而下，路过一条曲幽小径，在沁人的桂香中，便抵达目的地。

　　从马车上下来，往前是一条枫叶铺成的路。此时已经有不少成群结伴的香客来到这里，赏枫品茶、吟诗作对。

　　高阳倾洒而下，眼前丹枫陨叶纷飞，耳边琵琶古琴相呼应，身在其中宛如尘外客，倒全然不见半分秋日的萧瑟。

　　“真美啊！”落葵慨叹道。

　　霁凌川轻咳一声，吟诵道：“丹枫陨叶纷坠飞，撩拨西风尽倒吹。”他那得瑟的模样每每都能逗得女眷们乐开怀。

　　霁无霜打发他去玩。今日不少年轻的公子哥在这里游玩，看他们的着装，应当都是同一书院的学生，便让他多去和同龄人交流交流。

　　含着期许的目光目送那道雀跃的身影走到人群中。只见那些文人雅士原本因为凌川是生面孔还有些排外，但不知道他说了什么，很快便与众人攀谈起来。

　　“总算没有让你失望。”钱姨娘隔着掀开的窗幔慨叹道。

　　霁无霜脸上亦是露出一抹欣慰之色，见她没有下来的意思，关心道：“可是身体不适？”

　　钱姨娘摇摇头，“只是有些累，你们去玩吧。”

　　霁无霜极目望去，横扫一圈，想看看这里面哪位像是她避讳的人。只是人还没找到，倒是发现一桩陷害之事。

　　哪有什么尘外客，不过都是网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