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商户女》寒鸦居月

87、定家规 一同去那权

　　男人名叫季弦，长得粉面桃花，穿着藏青道袍，衣服上绣的多宝暗花纹乃是霁家绣楼的拿手绝活，而他便是霁家绣楼的管事。

　　他虽姓季，但是和霁无霜的曾祖父却没什么关系。只是霁母见他有才，便留下来委以重任。

　　女人穿着利落的柔蓝短褐，乌发用头巾包着，身上带着淡淡的茶香。她穿着不显，但脸上却不见风霜之色，一眼便知不是个做小工的。

　　她也姓霁，名叫霁青梧。但与霁家并不同宗，也是从霁无霜母亲在时就跟着。如今是霁家茶园的管事。

　　她是个雷厉风行、事无巨细亲力亲为的人，所以多穿方便的服饰。但今日毕竟来见霁无霜，便在外面添加一件月白花青罗褙子，脸敷飞霞妆、点半唇。

　　那褙子上同样绣着多宝暗花纹，是霁家发的工衣标识。只是为了与卖给达官贵人的布料区分开来，只在领抹和下摆做半花刺绣。

　　从这二人身上，可以窥见霁母择人的标准。同样的能力下，会选择同宗之人，这样会更有归属感。

　　这是霁无霜正式接任家主之后，两人头次拜见，故而一见面就要磕头。

　　幸亏霁无霜眼疾手快给拦下：“霁家没有这样的规矩。”

　　绣楼和茶园的生意是明面上的，账目她一直都在经手，今日便不用再核对。

　　如此，霁家目前还在经营的生意里，各个部分负责人基本齐全。

　　由霁青梧在提供茶叶的同时，负责采买药材，归拢之后给姜岩炼制。

　　炼制好的丹药和香料再交由黛凤去售卖。

　　绣楼则会负责提供置放丹药外盒的衬布。

　　丹药和绣楼里的其他绣品需要托运的则交给义勇镖局去押镖。而这些所有涉及的生意都会分出三分之一由义勇镖局售卖到其他国家。

　　除霁家自身之外，霁无霜还在里面添加可以让其他三家富商分一杯羹的内容。

　　比如丹药的瓷瓶就交给有瓷器铺子的徐家。草药除最开始签订的那几个药农之外，又新增了叶家。陈家是盐商，原本只能靠厨房家用照顾一二生意，如今陈其正的妻子开了几家胭脂水粉铺子，倒是和徐家海上的香料一起寄放在玄莲阁组成外敷内用的套装。

　　至于人身安全和情报收集，则是阿大管辖的隐世苑在负责。

　　这是一个环环相扣的生意链，随着涉及到的领域越来越多，还会不断扩大。

　　这是初步，等义勇镖局完全熟悉掌控这些商路，霁无霜就要借着皇商的便利拉更多的商人来入局，只是到时候就不是这样照顾生意般的合作关系。

　　眼下重要的管事都已到齐，霁无霜起身亲自给每个人都斟了一杯茶。在场的诸人退让多次才承下。

　　霁无霜自己也执着一杯，朝着众人郑重道：“今日将你们都叫来，便是有一桩事要告诉你们，霁家的大门即将重开。”

　　几个负责人听到这话脸上顿时一喜，他们这些日子心中一直憋着团火、无处宣泄。

　　“太好了家主，你知道这些日子我都快被憋屈死！”姜岩最是老成，连他都说这样的话，可见属实是忍无可忍。

　　霁家被抄家，霁家的人面临着入狱的刑罚，而帮工们面对的则是各种轻慢和为难，偏偏他们为着不起祸事，只能忍耐，和颜以待。

　　阿大愤愤不平道：“每次看到那些狗官，真想上去杀了他们。”

　　绣楼和茶园掌柜没说话，但是脸上都显露出郑重之色。

　　霁无霜举起茶盏，朗声道：“这第一盏茶，敬你们对霁家不离不弃。”

　　众人哪肯受她这个礼，赶紧让道：“家主说得哪里话，霁家与我等有恩，我等绝不会忘恩负义。”说完一饮而尽。

　　霁无霜又重新往他们的杯中添了茶，接着道：“你们与我曾是主仆，如今早已是同盟，霁家想要东山再起，少不了各位的支持。”

　　众人齐声表态：“我们永远唯您马首是瞻。”

　　“等霁家成为第一皇商之后，”霁无霜特地停顿一下，与殷殷看着她的众人眼神逐一交流后，方问道：“可愿随我一同去那权力的最高点看看？”

　　莫说权，便是第一皇商这个头衔对一个商人来说也难如登天，可这话从她口中说出来，在场的人却没有一个有异议。

　　她并没有什么激昂澎湃的说辞，甚至脸上的神色也很平静。可如同那巍然不动的高山，带给人可靠的泰然和安稳。

　　五人身形一凛，便是那只皮猴儿，脸上都露出前所未有的认真。他们互相看了眼，齐齐将茶盏举到头顶，叩首道：“但凭主子吩咐。”

　　“好。”霁无霜以茶代酒，挨个与他们碰盏。

　　在清脆的五下“叮咚”之后，众人皆都将杯中茶再度一饮而尽。

　　拂雪豪气地拍着胸膛请战道：“姐姐放心，我必定为你打头阵！”

　　霁无霜宠溺地摸摸她的头，道：“以后咱们可就仰仗她了。”

　　众人乐呵不已。

　　“那必须的。”小丫头精神旺盛，嘴碎个没完，又开始说一些外头的新鲜事：“姐姐你不知道，那个楼御史最近可是风头正盛。”

　　“哦？”霁无霜有些感兴趣，“他又弹劾了哪些贪官污吏？”

　　“那倒不是。”拂雪在她旁边坐定，显然是一时半会说不完。

　　其他四个人本可以先离开的，但是如今家主有宏图大志，对于朝堂的事他们肯定都要多看多听多思，所以都没有动。

　　“前段时间，摄政王设套，让他下各城去收税银。那些摄政王的狗为了邀功，各种挖坑布陷阱，不想楼大人雷霆手段，不仅惩治多处的贪官污吏，还捣破两个私矿和一个私窑。”有观众，拂雪更加绘声绘色，说得好像她亲身经历一般。

　　听她说书的几个观众都鼓掌赞道：“楼大人真是朝堂的一股清流，不畏强权，还有勇有谋。”

　　拂雪托腮道：“这个楼大人平时不显山不显水，竟没想到武功那么高，听说他一个人就制服私矿里面几十个兵。有一次他遇到多路围杀，竟然毫发无伤地将刺客全部反杀。”

　　拂雪打了个响指，异想天开道：“也不知道楼大人和长孙云祁哪个功夫更好，要是他们能打一架就好了！”

　　她是童言无忌，霁无霜却是心跳如雷。从前从未去留意过楼云烨的武功等阶，竟不知他有如此强悍的战力，都快和长孙云祁一个级别，天下同时出了两个奇才？为何从前在武道上岌岌无名？

　　拂雪又说了好一通听到的八卦，但霁无霜已有些心不在焉。

　　其实想要求证也不难，只需要对比楼云烨与长孙云祁的行踪，里面必定能寻到蛛丝马迹。

　　她飞快地拿出一张空白的纸，可真到落笔时，却发现无甚可写。

　　长孙云祁是楼云烨也好，不是也好，对她而言无甚不同。若长孙云祁有意隐瞒，她该尊重他的意愿。

　　这么一想，便又将纸笔重新放回去。

　　众人见她动作奇怪，都未出声，安静等待着。

　　霁无霜眉眼一松，笑道：“方才想到一些事情，还不够全面，等回头落实，再同你们说。”

　　众人不疑有他，眼见天色不早，怕霁家的人回来诸多不便，陆续告辞。

　　看着热闹的人群散去，霁无霜心里陡然冒出一个念头。方才这些人与自己感情上亲如家人，但律法上到底不是一家人。如今他们事事唯她是从，是因为霁家前人积累的情谊和她还能立得住。可若想往上再走，就注定不止这些人。

　　将红珠落葵和钱姨娘都加入族谱只是第一步，后面霁家的家谱会越来越大。优秀的家族成员必定会越来越多，届时若再有什么政策落实，必定要大会小会不断、争论不休。

　　索性不如现在写明，一劳永逸。后人来总得照着前面的规矩，没有重大变故，也绝不会轻易提变更。

　　霁无霜沾墨续笔，记录下几项霁家过去没有明文规定的条陈：

　　一、霁家家主只传女不传男。男子享家主分配的经营权和继承权，有建议权但不享有重大决策权。

　　二、霁家家主不外嫁。赘婿不享有继承权、赘婿不得纳妾。永不还宗。

　　三、建立族学，所有族谱之上的家族之人都可免费入学。族学经营所得，刨除成本，仅用于族人学习之中，不得他用。

　　四、设立宗族账户。所有家族之人的红事白事都能从里面获得一笔资助。

　　草稿写到此处，暂时停笔，这是她目前能够想到的有关霁家本家之事，余下等遇到再补充。

　　除去霁家事务，她另写一条在全南安建立商会的召集令。这个召集令到时候自然是由玄莲阁作为会长来发布。

　　有这皇商的头衔，相信很多商人都会加入进来。对北梁商路的垄断，靠霁家一家还不够，她要掌握整个北梁的商业命脉。

　　时间不知不觉地流逝，霁无霜沉浸其中，一时倒忘记外头还有个长孙云祁，该去邀进来敬谢才对。外头万盏灯火热闹非凡，但这都与她没有丝毫关系。

　　霁凌川倒是玩得十分痛快，他这些天肚子里面也存了不少墨水，在花灯摊位前对诗文给家中女眷每人换了盏花灯。

　　红珠原本很是看不上他，经过种种磨难，如今也能和谐相处，打趣道：“多谢六弟。”

　　“啪”的一声，霁凌川打开手中的远山水墨折扇，又恢复几分往日的骄矜之态。眼见护城河旁的金桂飘香，吟诵道：“暗淡轻黄体性柔，情疏迹远只香留。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

　　女眷们见他装模作样之态，无不掩唇轻笑。

　　眼见时辰不早，钱姨娘招呼众人：“咱们快回去吧，免得叫无霜担心。”

　　霁凌川是出笼的鸟，哪里肯回去，央着再玩两刻钟。

　　红珠提议道：“咱们沿途往回走，差不多正好。”

　　霁凌川当即乐呵地钻入人群中，钱姨娘少不得追在后面防止他丢了。

　　就这么又续玩一炷香的功夫，霁凌川竟主动道：“咱们快回去吧，免得叫无霜担心。”他这学着前头钱姨娘的话，怎不挨一顿打。

　　“没大没小。”

　　霁凌川捂着根本不痛的后脑勺，卖乖道：“就这一下，状元脑袋都让你打成探花。”随后吐吐舌头，率先往前跑去。

　　钱姨娘只能让初晨去追他，自己则留下来与红珠落葵一道。

　　等回到家里，霁凌川第一时间便去找霁无霜邀功。看到满屋堆积的百官行述，他还只当家里遭了贼。

　　“回来了啊。”霁无霜抬头看他一眼，又继续垂首看起手中的册子来。

　　霁凌川见她不搭理自己，从两摞书中间的空隙踏过去，将她拉起来，举着手中的灯笼道：“看我给你赢的荷花灯。”

　　霁无霜放下手中的事务，接过他手中的灯观赏起来。这盏灯做得很有水平，水粉相间、绿叶相衬，下头还挂着个平安结。

　　正是应了底部刻的那句诗词——圆花一蒂卷，交叶半心开。影前光照耀，香里蝶徘徊。

　　霁无霜吟完，又问他：“荷灯问的什么诗词？”

　　“与七夕有关都可。有人与我争，最后还是我技高一筹。”霁凌川得意洋洋道。

　　“那你吟的是哪一句？”霁无霜问。

　　霁凌川脱口而出：“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霁无霜对霁凌川能想到这首诗很是意外。这诗表面写的是牛郎织女的神话故事，实际写的却是动乱时期不得团圆的贫苦大众，尤其是身心都受着双重折磨的留守妇女。

　　可观他的神色没有半分悲伤，只有对自己胜利的骄傲，便知他非但没有开情窍，更未瞧见过民间疾苦。

　　慢慢来吧，先让他扫好小家，将来见多识广之后，再考虑去扫大家。

　　霁无霜举着灯微笑道：“我很喜欢。”

　　霁凌川顿时眉眼飞扬，忙活起来：“那我给你挂起来。”

　　暗处的长孙云祁见霁家一派祥和之景，自己在这里倒显突兀，这便转身离去。

　　他本以为霁无霜得知他在外面必定会出来寻的。

　　“你们早已不是同路人。”祖父的话再度回荡在脑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