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商户女》寒鸦居月

84、两个月后 哪个堂子里

　　霁家宣称闭门后，各方都以为只是做做样子。

　　不少官员派遣小厮来打探，结果所有上门的探子都被一个高大威猛的护院给揪出来，丢到街上。

　　莫说一般关系的，便是流水城另外三家富商和长孙府派人来，也被这护院拦在门外。

　　每日也就一个姑娘出去负责采买。只是行踪没有什么固定的可疑之处，买完东西从不逗留，立马返家。

　　若说真有什么发现，那就是这姑娘很爱吃零嘴，只要有新开的食品铺，她必定要去买一大包尝尝。另外就是每次买到好东西，都要分享给碰到的邻居，不足为奇。

　　有心之人刚开始还每天到霁家签到，后来便实行轮班制，最后连带守着的人都开始松懈起来，这种时候便是暗度陈仓的好时机。

　　时有阿大前来未被发现，霁无霜也能隔三岔五地到一墙之隔的主宅去查看重新修缮的进度。

　　朝堂之上，还有数月便要秋闱。保皇派和摄政王一党都在积极拉人，便是中立派也在选人，他们想让更多人加入纯臣的大军。

　　七月流火，转眼霁家已经闭门谢客两月有余。

　　这段时间，霁无霜一门心思在教凌川读书，好应对接下来的秋闱。

　　上午文科。考试还有月余，霁无霜今日来帮他分析下考点：“吏部如今的尚书崇尚儒家经典，所以解试经义是绝对的核心考点。”

　　吏部尚书司马恺崇尚儒家，南天翊崇尚道家，摄政王承诺日后会推儒家思想为国之思想，以此来说动他。

　　立场不说，但从这点可以窥探到考官审卷时，主观性很大。

　　见眼前的少年不似往日勤勉，总是无精打采，霁无霜伸手探探他额头的温度，关心道：“可是生病了？”

　　霁凌川欲言又止。

　　霁无霜不喜欢别人吞吞吐吐的样子，凝眉道：“温度正常，那便是你犯了什么错，直说吧。”

　　一听这话，霁凌川当场像是被踩着尾巴的猫跳了起来：“你就不能想我点好。”

　　霁无霜敲敲园椅前面的位置，示意他坐下，“现在可以说了吗？”

　　毛毛躁躁的少年跌坐在椅子上，嘟囔道：“难道就这么在家坐吃山空吗？”

　　霁无霜拱拱手，请教道：“不知霁六公子有什么高见？”

　　花钱他会，赚钱作为一个纨绔真没招，他努力思索一番后道：“圣上不是把茶山和绣楼都还给我们了吗？继续做生意？”

　　“生意一直在做，只是获得的利润五成留作家用，其他五成送进宫里给圣上了。”如今只要他主动问，霁无霜便不再隐瞒。

　　“什么？”霁凌川自然是想不到这些的，既惊又气：“他那么对我们，还要送钱给他？”

　　说心里话，霁无霜当然不愿意白送给那个懦弱无能的帝王。可不送给他，手头无银两他更叫不动人，便要任由摄政王宰割，那绝对不是她想看到的。

　　且长孙云祁为霁家空口白牙要来地契，霁家总要表示一二让圣上舒坦，让他认定把地契还给霁家远比留在自己手上利益更大化。真留着，相信不用多久也会入旁人的口袋。

　　这里面的弯弯绕绕，现在说了霁凌川也不懂，且她有意没有去雕琢、剥夺这个便宜弟弟的天性，为的自然就是要把他培养成一把出其不意的刀。

　　此时见他撸着袖子大有要干一场的架势，霁无霜岔开话题：“今天乞巧节，城中有灯会，你们可以出去玩。”

　　原本乞巧节是专门未婚女子过的节日，如今包罗万象，早成男女老少都可游玩的节日。

　　听说可以出去，方才还生气的人顿时眉开眼笑：“好耶！小爷都快被闷死了，现在看天都是四方的！我可以叫姨娘一起出去吗？你若不放心，让初晨一道。”

　　看他期盼的模样，霁无霜自然不会坏兴致。总算还有点良心，出去玩没有忘了娘。

　　她起身走到书房外，园中紫藤架下的秋千里，坐着个五大三粗的壮年男子。男子长得浓眉大眼，鼻挺唇厚，看起来极面善，正是之前和欢喜一起霍霍长孙云祁的暗卫初晨。

　　霁家闭门谢客之后，长孙云祁便将初晨拨来帮忙守宅，霁无霜没有拒绝。

　　正闲着在荡秋千的初晨见着她出来，不好意思地起身，抱拳请安。

　　“今日凌川他们想出去逛逛灯会，劳烦晨侍卫多加看顾。”他到底不是霁家的家仆，和他说话无霜还是比较客套。

　　初晨抱拳应下：“霁姑娘放心，在下必定不负所托。”

　　有他陪着，霁无霜没什么不放心的。她又将红珠和落葵叫来，让她们也去外面玩玩。

　　起初两人还都推辞，说要陪着她，直到霁无霜说自己也有事要做才作罢。

　　晚上玩归晚上玩，下午的课还得上。可霁凌川毕竟小孩子心性，心思已经飞到晚上的灯会，完全心不在焉。

　　霁无霜上前拿起案桌上的弓试了试强度，悠悠道：“这弓拉开也不过半石，若这都嫌累拉不动，干脆换成小儿的弹弓吧。”

　　“谁嫌累啊？”霁凌川下意识反驳道，“少看不起人，让你见识小爷的水平。”

　　他重新搭箭上弓，动作流畅、满弓而射。

　　还不错，霁无霜在心里对他的动作给予肯定。

　　只是气势虽足，但却只射中七环。

　　“还不错。”

　　“刚没发挥好，不算。”

　　姐弟二人异口同声道，一个带着赞许，一个有些气急败坏。

　　听到长姐夸自己，方才还懊恼的霁凌川原本含着的胸都高挺起来，眼睛也变得亮晶晶的，一改方才的口吻，骄矜道：“那是。”

　　他正在沾沾自喜，突然看到霁无霜手中满弓的箭尖对准自己，心跳顿时漏了一拍，结结巴巴道：“你...你干什么！”

　　很快那瞄准他的箭头便换个方向，“嗖”地一下飞向半空中。

　　“看来你的技术也不咋滴，都飘了。”霁凌川捧腹大笑道。

　　然而那支被嫌弃的箭，却在空中划出一个完美的弧度，最终落在墙头一颗脑袋面前的瓦片上，登时引起一声惨叫声，脑袋的主人应声跌落下去。

　　飞溅的瓦片划过窥探之人赘肉横生的脸，戴着玉扳指的粗糙肥手抬起来揩了下。看着那触目的猩红，偷窥的人登时尖声惊叫起来：“爷我毁容了！”

　　霁凌川如今也学了些轻功，用扶梯辅助，三两下之间翻过围墙，将人抓住。恰巧有衙门的捕快经过，他也不管是谁，就吆喝着让他抓贼。

　　听到报案，徐宿当即上前来将人拿住。

　　那壮汉见着是个年轻捕快，猜他官职不高，自然要用用自己的关系，警告道：“我可是摄政王府的人，劝你最好莫要多管闲事！”

　　与徐宿同行的，还有名鹤立如松的男子，此时听到这话，悠悠开口：“你可知打着皇家的名义招摇撞骗是什么罪？”

　　他话是对壮汉说的，眼神却漫不经心地落在霁宅门口那道暮山紫的高挑身影上。

　　霁无霜没想到能在这里碰到楼云烨，因不知他的身份，只当他是个与霁家有恩的御史，遥遥一拜，并未上前。

　　壮汉不识得楼云烨的容貌，又有人撑腰，当即恶声警告他：“哪个堂子里来的相公，要你多管闲事！”

　　听到这话，徐宿偷瞄一眼身旁的同伴，咬唇不让自己笑出来。

　　便是霁无霜听到这话，嘴角都有些难以抑制的笑意。

　　徐宿好笑道：“你可知道你骂的人是谁？你纵然不识他的相貌，难道还不识他的金牌吗？”

　　经他提醒，壮汉这才注意到自己口中的“相公”腰间悬挂着一枚黄澄澄的免死金牌，脸上血色瞬失，哪里还有半分嚣张之态，点头哈腰再三致歉起来：“原来是楼大人，是草民有眼无珠，冲撞到您。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别与我一般见识！”

　　摄政王可是特别交代过，遇到楼云烨绕道走。虽然壮汉嘴上求饶，心里却将他骂得狗血淋头。

　　百姓们得知他的身份，都纷纷围上来，热情道：“您就是青天楼大人啊！”

　　原先百姓们未必认识楼云烨这个御史。但这段时间他建树累累，不仅惩治多处的贪官污吏，还捣破两个私矿和一个私窑，可谓是雷霆手段。

　　所以如今，纵然不知他样貌的百姓，也都知道那枚免死金牌。

　　被围着的长孙云祁实在有些吃不消，徐宿非但没有半分帮忙的打算，还退后一步，将位置腾出来让给百姓们。

　　他退到霁凌川身边，撞撞他的肩膀道：“霁老四，别来无恙。”

　　霁凌川这才认出来这个捕快不是旁人，正是徐家的孙子，他曾经的狐朋狗友，不免惊奇道：“你做捕快了？”

　　徐宿抚了抚自己官服上不存在的褶皱，昂首挺胸道：“我现在可是当官的。”

　　见霁无霜站在门口，徐宿小跑着过去，叩拜道：“无霜姐姐有礼。”

　　霁无霜对他入官场并不意外，有他们霁家打样，其他商人肯定都要开始往朝堂渗透。只是她没想到以徐家的资本，竟然只谋个捕快。

　　徐宿不好意思挠挠头：“因为我读书不行，武功尚可。今日正好被派去协助楼大人办案，所以路过这里。早想来拜访，只是爷爷说，何时能来，您一定会发帖子，便不敢来造次。”

　　霁无霜笑道：“快了，到时候让凌川给你发帖子。”

　　她要发帖子肯定是给各家家主，小辈则让凌川去发。

　　徐宿高兴地应下。年轻人最是藏不住事，又不免炫耀起来：“因为此次出行，沾楼大人的光立了功，府尹‌大人已经报升我为上京衙门的右军巡使‌。”

　　他也是个话密的，所以从前和霁凌川的关系一直挺好。

　　霁无霜真心实意夸赞道：“这也是你自己的功劳。”

　　这话说得徐宿更加高兴，叽叽喳喳地说起此行凶险来。

　　一时钱姨娘手脚麻利地从家中拿了一捆麻绳出来给他，才打断他的分享。

　　“用这绳子捆着，免得这贼逃跑。”钱姨娘说。

　　徐宿好歹也是个练家子，怎会让这么个货色从自己手上逃脱。他本想显摆自己手提着就行，但不远处已经挣脱的长孙云祁向他使眼色，便将人五花大绑起来。

　　他牵着麻绳的一头，拉着挣扎的壮汉，如同遛狗一般往衙门去。

　　有好事之人紧随其后去看热闹，遇到不明所以的路人，必定要为他们解惑一番。

　　钱姨娘见人潮已散，赶紧回家，让初晨将门给锁上。

　　暮色四合，浓荫如盖。

　　散发着成熟果香的葡萄架下，紫色光圈在眼前忽明忽暗地晃动着，霁无霜正躺在藤椅里面悠闲地打着扇。

　　后院的池塘里响起蛙声一片。非但不觉嘈杂，反衬得天地间更加寂静平和。

　　夏夜晚风阵阵抚过，短暂地将这一方天地隔离在尘嚣之外。

　　厨房里，霁凌川端着一个玉石果盘走过来，放到她身旁的石桌上。冰块堆砌的果盘里，毫无章法地摆放着刚洗好的葡萄和切成小块的西瓜。

　　霁凌川刚洗完澡，衣衫半敞，袖子也卷起半截，裸露的部分肌肉紧实有力。练武这些时日，倒也能看得见点效果。

　　霁无霜伸出慵懒的手，随意捡起一个放进嘴里，却是个酸的，眉眼顿时聚到一起，赶紧吐了出来。她吃甜口辣口，这酸口苦口却是一点都入不得嘴。

　　“还没熟吗？”霁凌川也跟着捡起一个，却是连皮一起吞吃入腹，从前的他绝不会这么囫囵吞枣，必定要小厮为他剥好，如今倒也习惯这样。

　　“你拣那些紫黑色的吃比较甜。带青的会酸点，留给我吃。”霁凌川道，原先挑嘴的他如今更是百无禁忌。

　　霁无霜看看时辰，催促道：“不是要出去看灯会吗？早去早回。”

　　在确定她真的不去之后，其他人方才一道出门，一时间天地更加安静下来。

　　不过很快，只有从前三分之一大小的狭窄书房内便热闹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