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商户女》寒鸦居月

80、暴力入睡 用这个提什

　　护送霁无霜回厢房的途中，任朗几次欲言又止。

　　不止今日，近来他多如此，霁无霜如何看不出他有话要说，主动开口道：“任前辈有什么话不妨直言，若有无霜能够代劳的，必不推脱。”

　　见她如此坦诚，任朗才肯将为难之事相告：“其实是和云祁有关。自从他回来之后，一直不肯入眠。长此下去，便是铁打的身体也承受不住。”

　　霁无霜愕然，实没想到无法无天的长孙云祁也有畏惧之事。他不肯入睡的原因不难猜，必定是害怕睡着之后便再不会醒来。

　　如此说来，当初在山洞里的那一夜竟是他这么多天唯一睡的一觉。

　　“任前辈希望我去劝说他吗？只是少城主的个性恐怕不肯听别人的话。”

　　任朗以为她这是在拒绝，还未恳求，就听到霁无霜的话再度传来：“不过既然前辈托付，无霜愿意一试。”

　　任朗顿时喜笑颜开：“那便多谢霁姑娘。”

　　·

　　戌初时分，坊间的道上响起第三轮更鼓声。

　　朦胧的月色下，轻纱笼罩的拔步床中，躺着位白玉美人，只是那如羊脂玉般光泽夺目的面容上一双眼睛却是清明的。

　　入夜之后，长孙云祁果然又来到霁无霜的床前。

　　意料之中的事，所以霁无霜没有丝毫惊慌之态，躺在床上根本没有动，甚至连眼睛都没睁开，只隔着纱帐问这位不速之客：“不知少城主深夜到访有何要事？”

　　飘逸的身影一滞，长孙云祁没想到她这么不拘小节，更没想到她判定得这么准，“你怎么知道是我？”

　　“味道，还有身法。”略带两分倦气的声音传来。

　　“什么样的味道？”长孙云祁问。

　　“从前是如同山林间清新的空气，带给人清爽。现在是三尺寒潭的冷气，让人担忧小命难保。”明显调侃的语气，评判的人好像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这话，有多不符合克己复礼的形象。

　　长孙云祁的眼色一暗，从前的霁无霜在人前绝不会越矩，和他厌弃的那个被控制的自己一样，可如今他发现眼前的女子似乎在相处的时候，和以前变得不太一样。

　　是什么改变了？他一时却又想不明白，想不通的事情索性暂时不去想。

　　既说到气味，长孙云祁进来时就闻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树脂的清香，戒备地问道：“怎么会想到燃安息香。”

　　他又嗅了嗅，除去树脂的清香外，还有一种芳草的香味，带着淡淡甜味，顿时屏息凝神起来。

　　霁无霜见他戒备心如此之重，便知道光靠言语是无法游说的，只能改变策略：“近来总是噩梦不止，所以点来宁神。只是这些香对我而言起不到什么作用。”

　　听她这么一说，长孙云祁也认为自己刚才过于谨慎，这点子香对霁无霜都起不到作用，何况是他，气息顿时松散不少。

　　他用剑柄将纱帐挑开一道缝隙，将手中的东西掷进去，“你不用再买院子，这是你们霁家的地契，圣上给的。”

　　霁无霜猛然起身，伸手精准接住空中的东西。

　　长孙云祁体贴地为她点燃烛火，让她能看得清楚上面的字。

　　几张纸并不重，但对霁无霜来说，手上的东西却有千斤重。

　　她的目标之一就是拿回这些原本就属于霁家的产业，入睡前她还在筹谋该如何拿回，没想到有人会将她费心想要的东西就这么捧到她面前。

　　虽然面前的人刻意隐藏自己的功劳，但霁无霜心如明镜。不止眼前这些地契，回想来时路，长孙云祁一路襄助的种种，她如何能做到完全的冷静不动容。

　　这也是她在长孙云祁的事上一再退步的原因。素手撩开纱帐，隔着一方空隙，霁无霜真诚地向他道谢，那双明眸之中含着前所未有的柔情。

　　气氛有一瞬间的凝滞，窗外的脚步声打断内心呼之欲出的情感。长孙云祁一个弹指灭掉烛火，顺手带着霁无霜隐在黑暗中。

　　特地放轻的脚步声停在门外，短暂停留后又折返离去。

　　两颗蓬勃的心跳声纠缠在一起。这个距离，长孙云祁甚至能感觉到身前女子长长的睫毛在摩擦着自己的脸颊，有些痒痒的，令他身体顿时变得僵硬起来。

　　霁无霜却好似无知无觉，看着窗外轻声道：“是红珠，应当是来看看我有没有熄灯。”

　　两人离得很近，长孙云祁能够感受到如兰的气息尽数喷洒在自己裸露的颈部上，挺立的喉结止不住地颤栗起来，他赶紧脱手将怀中的人推开。

　　岂料霁无霜却重新靠近他，耸耸鼻子问道：“听闻你在药浴，这药里面有依兰吗？”

　　长孙云祁身体顿时变得僵硬：“你先离我远点，这样不合规矩。”

　　他见霁无霜眼神似有迷离之态，只当是自己泡的药浴影响到她，赶紧起身，恰巧撞到霁无霜探出的指尖。

　　“抱歉！你没事吧？”他只顾着查看霁无霜的情况，完全没发现一只灵巧的手攀上自己的脖颈。风府穴一痛，他顿时头重脚轻。

　　“你......”长孙云祁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眼神清明的霁无霜，眼底的惊慌很快被阖上的眼睑给收起。

　　霁无霜捧着他的脑袋将他放倒在床上，为他盖上被子。

　　这个计划能这么轻易成功，霁无霜属实没预料到。原本她也有想过要不要直接和长孙云祁摊牌，说自己会守着他，保证他醒来还是自己。可她知道，以现在长孙云祁的性格，必定不会应允，届时他有所防备，便难以下手。

　　所以只能出此下策。照理来说长孙云祁不该这么不设防。不过任务完成就行，她便不想去深究。

　　床边的错金博山炉里面青烟袅袅。对这新研制的安神香，霁无霜很满意，计划明日便通知姜岩批量生产下去。那些高门之中可是有很多人深受失眠头痛的困扰，连带太皇太后都有这个毛病，所以才一直在寺庙里面祈福祷告，寻求安宁。

　　安置好长孙云祁，她即刻熄灯去碧纱橱里面安寝。

　　*

　　天光微亮，雀声在静寂的清晨里格外清晰。

　　长孙云祁猛然惊醒，看着头顶厚重的深色纱帐，大脑里面一片短暂的空白。

　　他已经许久没有安眠过，在短暂的放空之后，渐渐恢复意识。

　　昨晚的情景再度浮现，越矩的距离、温柔的触感，光是想想，空气就变得稀薄、皮肤开始发烫。

　　短暂的迷失之后，他才惊觉，自己入睡以后并没有被抹杀。

　　外头丫鬟们说话的声音传来，他起身整理齐全，打算悄无声息地离去。

　　纱帐被挑起，霁无霜竟早他一步来到。

　　霁无霜一早就醒来，昨晚倒也不是诓长孙云祁，那些香对她确实全无用处。

　　地契的事她很是感激，故而亲自下厨现做了一碗双交面给他做早膳。

　　霁无霜一边将芙蓉帐收起来束在可以开合的缠枝莲帐钩里，一边提醒道：“面放久便失了味，少城主赶紧起来吧。”

　　长孙云祁见卧房门扇大敞，又见院中丫鬟们采集鲜花的身影交错，如何能不避讳？只是眼前的女子泰然自若，全无半份遮掩之意，忍不住问道：“霁姑娘那日不还说男女有别？今日怎的这般敞亮？”

　　霁无霜见他揪着那话不放，也拿他的话堵他：“少城主不也说这是你的家中，何处去不得？”

　　长孙云祁吃了个哑巴亏。

　　里头传来动静，欢喜即刻便送上清水与主子净面漱口。一进到屋内，他的眼耳口鼻可谓是忙得不行。

　　一双眼睛要盯着霁无霜的身影滴溜溜地转，鼻子又去嗅那醇厚鲜美的鳝骨汤头，耳朵得听主子的问话，嘴巴也没闲着——汇报探子收回来的情报。

　　长孙云祁见他贼头贼脑的，凝眉让他先下去，随后撩袍在炕上坐定。

　　漆雕戗金紫檀炕桌上，放着一盏青花菊瓣纹碗，正散发着热气腾腾的香味，瞬间就勾起味蕾，原本并不饿的长孙云祁顿时饥肠辘辘。

　　提箸之前，他不忘关心道：“霁姑娘可曾用过？”

　　霁无霜收拾好床榻，过来在他对面坐下，方才应声：“已经用过，少城主自便。”

　　长孙云祁这才落箸。

　　在他用餐时，霁无霜又主动说起这碗面的由来：“正好昨日落葵焖了肉，厨房又有新年新制的熏鱼，食材齐整，便下了厨。”

　　长孙云祁抬眸看着她，温声道：“这是你做的吗？”

　　他自从转性之后，说话都是冷言冷语，倒是难得的好语气。

　　霁无霜点点头：“地契的事多谢了。”

　　“你曾救过我，全当扯平。”长孙云祁的声音又变得冷冷的。

　　“好。”霁无霜爽快应下，闲话家常起来：“圣上和你似乎关系匪浅。”

　　长孙云祁“嗯”了一声：“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一起读书一起习武。”

　　霁无霜很意外：“圣上也习过武吗？我只当他生来身体便如此羸弱。”

　　“不是。他是因太宗皇帝去世大悲大恸，加上从战场回京继任皇位的路上遭到北梁埋伏中了毒，方才身体受损至此。”

　　又是三年前。如今霁无霜已经从叶上青那里知道南天翊的情况，若是有机会，她真想亲自去给他把个脉。

　　“有桩事同你说。”霁无霜告知他自己的打算，“我计划这两日就举家搬出去，这些日子叨扰了。”

　　长孙云祁顿觉口中鲜美的食物变得索然无味。

　　偏这时霁凌川大步走进来，笑嘻嘻道：“这个面的味道真怀念，中午咱们还做好不好？”

　　霁无霜既下了厨，自然不会只做一人份，不仅霁家的人都吃上了，连带长孙樾和任朗也没少。

　　便是厨房的掌事开口讨要一碗给自己的宝贝孙女，霁无霜也分了些。

　　“若是食材够，就再做些。”霁无霜说。

　　否则还得去挑那好五花，况且这焖肉就得两三个时辰。

　　“那便晚上吃呗。”霁凌川道。

　　“此时再去集市哪里还有那肥瘦夹层的五花？”霁无霜嗔他一眼，“你先去扎马步，等等再说。”

　　霁凌川只以为她是要看自己的学习成果，再决定下不下厨，当即信心十足地去了。

　　他听不出好赖话，长孙云祁却听出未尽之言。霁无霜的意思是等自己落了户再说，毕竟现在是在别人家，只可紧现有的用，绝不能再要东要西。

　　长孙云祁口中味如嚼蜡，但到底一碗面还是见了底。

　　离开前，他主动道：“我即将随着祖父回流水城，之前送你的那枚陵阳公样还在吗？”

　　“在。”霁无霜从怀中取出来。这东西她一直贴身收着，生怕弄丢，也怕被不长眼给抢夺去。

　　其实一路上朝廷的不少人都眼热她这块玉，要不是太过醒目，估计也保不下来。如今玉的主人既问起，她自然识趣地还回去：“物归原主。”

　　长孙云祁没有接，“你拿着这个玉佩，朝廷上的事来长孙家找任朗，江湖上的事去任意一个新邬商行找邬掌柜，诸事尽管吩咐，他们必定不辞万难为你办妥。”

　　霁无霜愕然，实没想到这个玉佩还有这么大的权力和用处，她原本只当个稀罕物来着。

　　如今既知道，更不能坦然受用，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少城主是不是对我过于信任？”

　　“既交付于你，便做好你使用的准备。之前没人告诉过你用途吗？”

　　长孙云祁的含沙射影把霁无霜给逗笑，举着玉佩骄矜道：“用这个提什么要求都可以吗？”

　　“是。”长孙云祁道。

　　举着玉佩的手晃了晃，霁无霜道：“那我要求你晚上带我去找南华盈。”

　　她一贯待人接物都是非常端方守礼、老沉得很，难得有这么跳脱的模样，整个人都变得生动起来，叫长孙云祁看得一时有些愣神。

　　等他反应过来，才反驳道：“不包括我。”

　　霁无霜举着玉佩翻来覆去看了看，又递还回去：“看来这个玉佩也没什么大用途，还是完璧归赵吧。”

　　长孙云祁抿了抿嘴唇，深吸一口气，问道：“你找她做什么？”

　　“有事情要问她。”

　　这话更让人不解。

　　“如果我不来，那你就不去找她吗？”长孙云祁问。

　　霁无霜道：“今日是个好机会，若是你不来，那我便自己去。”

　　长孙云祁再无二话，沉默离去。

　　霁无霜将陵阳公样重新收起来，既然确定长孙府是真心实意让她使用，那便不必客套推托，她确实需要更多的助力。

　　无能的时候逞强不会获得更多尊重，只会显得愚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