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商户女》寒鸦居月

77、第十一人 我大胆猜测

　　论长孙家谁的表演最夸张，自然非欢喜莫属。

　　欢喜听闻任朗来的目的，当即连跑带跳地冲到楼府的书房内，夺命呐喊：“不好啦不好啦！”

　　长孙云祁如今又变成楼云烨的模样，见他慌慌张张的，只是掀起眼皮子随意看了一眼，并不见任何动作。

　　欢喜咽咽唾沫，干着嗓子道：“咱们城主明日就要回流水城，听说他要顺便回去办理您与霁姑娘的退婚事宜。”

　　长孙云祁面上仍旧看不出什么变化，但是左手却下意识地按着身前案几的抽屉。

　　任朗阔步而来，叩首行礼道：“少城主，老城主命我来取走婚书。”

　　按着抽屉的手背上头青筋爆出，静默几息后，坐在太师椅里的人方才淡淡回道：“烧了。”

　　任朗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转而道：“也无妨，老城主会安排的。少城主不用担心，这个婚一定帮您退成。”

　　他抱拳一揖，这就离去，不多言语。

　　长孙云祁面上看起来无甚变化，只是右手捏着的书卷边缘已经出现裂痕。

　　欢喜急得团团转，但是面对现在杀伐果决的主子，他根本不敢唱大戏。只能跺了一脚离开书房，招来另外一个叫初晨的暗卫，两人凑一起霍霍起来。

　　“霁家倒台，主子就要退婚，实在有些令人伤怀。”

　　“当初霁姑娘为寻主子，在外面奔波多久，孤男寡女、荒郊野外、名节有损，这以后霁姑娘婚嫁估计都难哎！”

　　园中洁白的栀子花‌开得正盛，清香怡人，两人各摘一朵捏在手里，边嗅其香味边编排着自己主子。

　　突然上方一道阴影打下来，采花郎们顿时浑身一震，像两只鹌鹑一样含着胸，你用嘴努我、我用嘴努你，就是谁也不肯回头。

　　“不用你们操心，她抢手得很。从来都是她选人，何时轮到别人选她？”长孙云祁悠悠说道，倒并没有问责。

　　身后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剩下欢喜二人仿若地面烫脚一样踢踏来踢踏去，嘴里一直念叨着：“怎么办？怎么办？今晚我们不会被抹脖子吧？”

　　最后还是欢喜灵光一现，故作高深道：“方才听主子的语气很不痛快，我大胆猜测他不是真要退婚。”

　　“然后呢？”初晨问。

　　欢喜：“以我的情商和智商只能想这么多。”

　　于是两人又凑到一起愁眉苦脸唉声叹气。

　　*

　　平静夜幕下，霁无霜缓步来到霁飞扬所在的厢房内。

　　那里任管家已经等候多时。

　　见着她来，任管家伸手拧动右侧的吊灯笼，眼前的佛龛竟垂直转动起来，露出一方暗门来。

　　霁无霜这才肯定，明月苑确实不是偶然，连带兄长住在这里也是早有预谋。

　　暗室内烛火通明，四周墙壁上都镶着书案。上面一摞摞的账册、文书码放得整整齐齐，如同书斋一般。

　　被书案围着的正中长桌旁，参会的人已经坐定，同时也露出真容。

　　此时见着霁无霜与任管家进来，参会的另外四人并未出声，只是凝眸端详着她的反应。

　　面对警惕的审视，霁无霜沉静的面容上波澜不惊，丝毫不显局促之态。

　　正主位空着，二、三位坐着的正是为霁家发声、和老城主同一年进士的钱大学士和杨国公。

　　霁无霜隐有猜测，所以没有太大惊讶，微微颔首见礼。

　　背对着密室门正中间的客一位空缺，二三位则是为霁家发声的那两个武将，倒也不是十分意外。

　　武将们直来直往，见她施礼，不愿意占便宜，抱拳一揖回她。

　　根据排位，霁无霜暗自猜测起来：主方位为文，客为武。那么客一位，应该是他们在等的能够代替摄政王掌握兵权的武将。

　　同时她又用余光打量起密室内的摆设。每个座位前的桌子上都放着一枚竹牌，上头刻着号码。

　　当她看到文席五号位的那个十字后，心头不禁一震。她想起兄长昏迷之前在她手心写下的“乂”字，竟有这么巧吗？

　　大家互相见礼之后就暂时沉默下来，等待长孙樾入席。

　　暗门外老城主却被长孙云祁给拦下。

　　“我也要去。”

　　老城主毫不留情地将他推开，“你还没有资格。”

　　暗门在长孙樾身后重新阖上，他并没有进去，而是留下来看住自己的孙子。

　　“你不是耳力极佳，不如好好听听。”

　　任朗见暗门关上，当即心领神会，走到主位往四级漏壶里面注入水计时，接着代为主持今日的会议。

　　他首先说明缺席者的情况：“老城主有旁的事，今日不参会。主四位将有段时间不会来，近来咱们也不要与他多接触，如今他正得南宇寰宠爱。”

　　霁无霜顺着他的视线看向文席四号位，猜测起此人的身份。他坐的四号位，桌上的代号数字也是四，比那两个武将还大。

　　若是按照桌上的数字和现有的人员来排，长孙樾是第一人，钱大学士是第二人，杨国公第三人，这个人就是第四人，再往下便是两个武将。

　　按照现场人的年龄以及排名来看，霁无霜估摸也是个年长的。但她回想朝堂上那些年纪比较大的官员，一时还真对不上号。

　　将请假的情况转告后，任管家才开始介绍起她来：“这位是霁家的现任家主霁无霜，也是霁飞扬的亲妹妹，老城主点名的霁飞扬接班人。”

　　英眉下眸深似海，原来兄长真的是其中一员。霁无霜从容地向在座的众人正式见礼。不管与谁的视线相碰，她都没有丝毫闪躲之色。

　　坐着的四人都露出深浅不同的满意之色，至少初次见面，新成员的气度让他们对她有些信心。

　　光有背书还不够，任管家汇总霁无霜近来的所作所为，从她在抄家前如何进行谋划、圣殿之上如何自辩，又如何设计鄂海都述说一遍，跟述职似的。

　　她的能力配得上，这是霁无霜能进入这间密室的缘由之一，另外一个缘由那就是她愿意入局。

　　长孙云祁有着绝对的武功和实力，可是他不愿意以长孙云祁的身份入局，所以这扇门他进不来。

　　其实这些事在场的诸位都很清楚，都是亲自经手的，但任管家还是要重复一遍，让每个人心里加深记忆。为的自然是佐证霁无霜能来这里凭的是自己的文经武略，而非联姻之便。

　　外头的长孙樾提点起自己的大孙子：“你该知道霁无霜能进这里与你毫无关联，她一直在往上走，若是你一直原地踏步，那么很快你就只能仰望她。”

　　虽然有楼云烨的身份在，但那是一时的，在朝局稳固之后，楼云烨必定要退出权力的舞台。

　　长孙云祁知老城主是激将，却并未反唇相讥，只抿嘴不言。

　　密室内，在对新成员有初步了解后，钱大学士率先开口：“落座。”作为第二人，他此言便是认可了霁无霜的身份。

　　只是他并未点名哪个位置，这个需要霁无霜自己去选。

　　任管家介绍起这里的位置排序：“主五编号十是你兄长的，客四编号八、客五编号九在外不参与会议，客主位九号空缺。”

　　霁无霜径直走到那个编号十的位置，将竹牌有数字的一面翻转朝向众人，“我的兄长还没有死，他的位置不该被替代，他一定能够回来的。”

　　在场的人很是意外。

　　至于其他位置，让她选，她一定选那个手握重兵的。

　　霁无霜驱步走到客主位，将扣在桌上的竹牌竖起，此举昭示她正式加入这个组织。

　　“你要坐客主位？小丫头你知道客主位的意义吗？”杨国公好心提醒她。

　　“知道。”霁无霜在位置上牢牢坐定，展现着她的决心。

　　任朗露出满意的笑容，示意会议继续。

　　杨国公率先开腔：“上次多亏霁姑娘献上来的账册，我们才能逼着摄政王下令严查，只不过工部尚书卓振海却被他强硬保下。”

　　“这次我们因为事涉其中，所以据理力争，理由站得住脚，只怕下次再出头要引起南宇寰的注意。”钱大学士担忧起来。

　　杨国公叹息一声：“目前没有找到破局之法，想来还是得隐藏自身。”

　　钱大学士满脸悲怆，他们还有多少年好活，若是再隐退恐怕今生都不会再有机会。

　　霁无霜默默聆听，算是明白这样一个危险又重要的组织怎么会让她加入。他们这不仅人手不够，还陷入到僵局之中。

　　没有更多的新鲜血液加入进来，仅靠这些基本算是明牌的人难以支撑起整个计划。

　　杨国公看着她不声不响的坐着，主动招呼道：“霁姑娘有什么好的建议也可以提。”

　　英挺的身姿微动，霁无霜环视众人，诚心询问道：“诸位真要无霜一个商户女来谈论庙堂之事吗？”

　　“你这话什么意思？让你来当然是要你出主意的。”作为第五人的武官粗声道。他名叫曲弘，是禁卫军里的中领军，朝廷三品大员。平时最讨厌话里有话的文官。

　　“前辈莫怪。”霁无霜垂首致礼，“在今夜之前，无霜从未想过能有机会与诸位前辈一起共事，我非常珍惜，但是又有些担忧。”

　　“担忧什么？是怕有危险吗？”另外一位武官闻晖开口道，“我瞧着你武功不弱，自保应该没问题。而且你都敢坐客主位，还有什么可担忧的？”他是四品中护军，和曲弘是以命换命的兄弟。

　　朝廷见他们年纪大了，就从战场召回来，安排进禁卫军。虽品阶不低，但禁军里面没有自己人，所以想弄点动静也有点难度。

　　霁无霜轻轻摇头，解释道：“我担忧的是无霜做不好。”

　　“少时随着母亲去过生意场，时有人询问我的想法。起初无霜童言无忌，几次真知灼见都被一笑置之后，方才懂得这只是长辈的客套话。所以今日才斗胆相问，诸位前辈是真想听无霜的看法吗？若只是过耳便忘，不如不说，无霜愿做一个唯命是从的棋子。”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钱大学士，他倒没有找霁无霜麻烦，而是瞪着任朗发难：“这就是长孙樾那大耳朵找来的人，句句话给我们埋坑，还上起眼药？”

　　霁无霜赶忙起身施礼致歉：“无霜不敢，只是见识浅薄，怕误大事。”

　　任朗却全无肃态，甚至还打趣起钱大学士：“唉——，没点斤两能到您老跟前、与您共谋吗？”

　　“哼。”钱大学士宽袖翻转，背身在后，看似大动肝火实则语气里并没什么怒意。

　　杨国公摆摆手示意霁无霜坐下，“我们这里不是觥筹交错的名利场，没有尊卑和性别之分，否则也不会让你来。有什么你尽管说，不是真心要听，我们也不必浪费时间在此。”

　　“好。”霁无霜落座的一瞬间，眼神也变得凌厉起来。

　　“首先，就是要保证圣上的安全。”

　　几次接触她听得出南天翊龙体有恙且还非常严重，若是皇帝驾崩，再怎么筹谋都没用。

　　“若圣上殒命却无子嗣，那南宇寰便能顺理成章地登基称帝。他至今未动手，就是因为圣上体弱，料定必不久于人世，所以不愿担弑君之名。”

　　霁无霜的分析，莫说在场的几位，满朝文武哪个不知哪个不晓？只是这几年没有一个医师能治得了。甚至他们都知道这里面必定有摄政王的手笔，奈何没有证据。

　　钱大学士扭头看向任管家，“不是已经送叶上青去宫中，如何？”

　　“□□，叶上青有保留。”

　　五道视线同时落在霁无霜身上，让她有些不明所以。

　　“霁姑娘与叶上青是不是有些交情？”钱大学士不拘一格做起恶人，“听闻当初你无意与城主府联姻，有媒人为你二人说项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