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商户女》寒鸦居月

70、无罪释放 民女愿意将

　　若是往常，谁人敢如此冒犯南宇寰，早就当场毙命。

　　可眼下，已经背上“忌惮霁家”骂名的南宇寰，只是定定地看了霁无霜一眼，随后起身走到御阶正中位置，负手而立。

　　南天翊的心顿时提起来，耳朵也烧得慌，十分害怕南宇寰驳回他的圣令。

　　南宇寰有意停顿，撩动他的心绪，见他坐立不安，这才缓缓道：“圣上，黄河案还需要霁家配合，加之霁家之前受到多次暗杀。本王想，霁家可以按照圣上的心意无罪释放，但还是将他们暂时留在上京安置，再派兵保护起来为妥。毕竟还涉及到北梁，以免被报复。”

　　年轻的眼睛里满是慌乱之色，板上钉钉的事摄政王临时变卦，不仅不肯放过霁家，更是要满朝文武知道，他这个帝王下的令随时可以被推翻。

　　南宇寰漫不经心地转动手中的扳指，“本王的意思是等过个一年半载，确定霁家真的无逆反之心，再由霁家之人自行选择来去如何？当然这主要为了确保他们安全无虞，想来霁家心怀圣上，必定能够理解圣上的苦衷。”

　　南天翊紧咬牙关，他想驳回这个建议，可是却无法开口。同样他也无法同意南宇寰的话，否则便失了金口玉言。

　　紧急关头，大理寺卿袁承杰适时开口：“启奏圣上，这几日大理寺对霁飞扬谋反一案复查途中有新发现。”

　　不等示下，魏洪已经小跑下来，从他手上接过证据。

　　“霁飞扬谋反一案共有两个证据，一为物证——信函。上次殿审，已经确定信函为伪造，但栽赃的小厮并不识字，所以应当另有其人。微臣从善于模仿笔迹的人下手，将上京城翻了个底朝天，终于找到经手的人，但他已经自杀身亡。虽有遗书为证，但仵作验尸结果为他杀。”

　　“人证小厮本被关押在刑部大牢，今早微臣来上朝前曾去提审，只是小厮已在狱中自戕，写下血书罪己状，袒露自己是受人指使栽赃嫁祸。”

　　满殿哗然，这是明目张胆的杀人灭口啊！

　　当然最震惊的是沈毅，他还不知道小厮已经死了。不禁对身后的楚荀问责：“如此大事，你怎么不汇报给我。”

　　楚荀同样惊诧万分，连连告罪：“下官也是刚刚得知。”

　　寅时发生的事情，当时大家都急急忙忙往宫中来参加早朝，肯定不会知晓。

　　沈毅确定他不是有意瞒而不报，赶紧撩袍跪下告罪：“微臣当时已至宫中，不知刑部发生的事，还请圣上责罚。”

　　“沈大人勤勉。”南天翊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只狠狠地将手中的册子扣在御案上。

　　“天子脚下，竟然敢有人如此糊弄君主，实在可恨至极！给朕好好地查，朕一定要知道是哪个奸人所为！”

　　袁承杰即刻应下：“是。”

　　南宇寰没想到一直以来绝对中立的袁承杰会临阵倒戈，心中不免生出怨怼。

　　他很快调整好情绪，同仇敌忾道：“竟有如此胆大包天之人，愚弄百姓，让霁家受天大的委屈，本王甚是心痛。圣上，为弥补霁家，本王想让霁家的家眷住在王府之中，保他们荣华富贵一生。”

　　他斜睨一眼霁无霜，那双鹰眼之中的得意挡都挡不住。可他的算计今日终究要落空。

　　朝臣之中传来一道老成持重的声音：“圣上，臣有本要奏。”

　　李正则抱着厚厚的一摞书函不紧不慢地出列，奏请道：“臣这里收到各个城池的百姓送来的万人书为霁家陈情，且里面还有状告刑部尚书沈毅沈大人滥用私权、鱼肉百姓的状纸。”

　　通政司确实负责收受四方的陈情谏言，只是很多时候是到不了御前的。比如往常，摄政王势大，状告攀附他官员的帖子基本都会被拦下。

　　所以当沈毅乍然听到状告他的状纸竟然能够到御前，还有些恍惚。等他明白过来，自己是被摆了一道，当即抬起头，恶狠狠地盯着李正则。

　　来接状纸的魏洪中断他狠毒的视线，沈毅狡辩道：“微臣乃是秉公办理，还请圣上明察。”

　　这次南天翊连敷衍都没有给他，接过魏洪递过来的万人书浏览起来。上面一笔一划写的都是霁家如何为朝廷付出、如何为百姓付出，他们决不相信霁家通敌叛国。

　　捏着纸张的双手发颤，帝王眼中的情绪异常复杂，里头包含的不仅仅是触动，还有无法言说的难堪和芥蒂。

　　御阅完之后，南天翊让魏洪传下去给文武百官都过目，“诸位爱卿都应该好好看看。”

　　今日二审霁家，除个别沉疴难起的，基本朝廷的官员都到齐全，如此一通看下来又耗费大半个时辰。

　　“诸位爱卿以为如何？”南天翊开口问询。

　　满堂乌纱帽垂首着，竟无一人开口。

　　南宇寰再度请旨：“还请圣上恩准霁家的家眷住在本王府上，好弥补他们所受的委屈。”

　　“我以为不妥。”一直没吭声的长孙云祁终于出列，“此御状上已说明沈大人在外打着摄政王的头衔胡作非为，如此再让霁家的人住在王府，先不说能否堵住悠悠之口，便是对王爷的清誉也是有损的。”

　　“楼爱卿考虑周到，朕也以为不妥。绝不能让皇叔的名声受损。”路已经铺到这里，南天翊怎可不登梯。

　　“即日起，通报各部，霁飞扬一案纯属子虚乌有，霁家所有人无罪释放。”南天翊下令道。

　　“圣上英明！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长孙樾率先开口，引得众多官员纷纷附和，大殿内一片人声鼎沸。

　　那些不能开口相帮的也依约选择沉默，而摄政王一党的沉默在眼下便默许为赞同。

　　南天翊凝固的热血都沸腾起来，脱口而出：“霁家的家产也原封不动还回去。”

　　这话一出，南宇寰和沈毅的脸色都变得很难看。不说被贪墨的，便是招待使臣，很多都已经用掉。不仅他们，大殿内很多其他官员脸色也很差，歌颂声顿时稀稀拉拉起来。

　　有些没皮没脸的甚至小声嘀咕起来：“霁家不是说家产都献给国库吗？这要回去，我们怎么办啊？”

　　南宇寰冷笑连连，没想到南天翊这么蠢，此时站在一旁看好戏，端看他怎么收场。

　　霁无霜对南天翊本来很是不满，若非他懦弱无能怎会至此？可方才南天翊说归还家产多少还是有些良心，且她如今也看透这个朝堂，今天不托举这个帝王，明日怕是真得要改朝换代。

　　心中既有决断，她便主动道：“民女感谢圣上天恩，只是民女那日所言绝非奉承之词，民女愿意将霁家的家产都奉给圣上。”

　　殿内乌云压顶的情绪因为这一句话而得以窥见天光。

　　此话一出，不仅官员们的脸色大好，便是南天翊也暗舒一口气。

　　但献归献，有些她还是要拿回来的：“只是其中有一部分是霁家的亲家给的聘礼......”

　　不用霁无霜多说，南天翊已经抢先道：“既是聘礼那自然不属于霁家家产范围。”

　　他此时并不知道事态的严重性，而南宇寰已是勃然变色。

　　霁无霜见好就收：“多谢圣上，民女叩辞。”

　　能平反、无罪释放已经是最好的结果，这个节骨眼上她可不敢得寸进尺，兄长的结果足够给她敲警钟。为了霁家其他人的性命，她只能暂时选择退让。

　　今日的早朝还没有结束，摄政王一党最近水逆，一直被压着打，南宇寰自然要扳回一成。当场宣布一项新的任命：

　　“流水城城令欠缺半年，吏部这边拟了个名单，圣上也已允准。原大理寺少卿沈修文调任流水城，之后便随同前往上任，长孙城主可还满意？”

　　长孙樾欣喜万分，叩谢圣恩：“大理寺少卿声名在外，又得沈大人亲授，若能去流水城任职，那真是莫大助力，多谢圣上。”

　　他还可以装一装，但有的官员脸上就难看得一点都藏不住。

　　沈修文是沈毅的儿子，如今沈毅去流水城抄家，儿子去流水城任职，明摆着是沈家得到摄政王重用。宰相必起于州部，猛将必发于卒伍，沈修文这么一镀金还不知道要如何一飞冲天。

　　别说保皇党不满，便是摄政王党羽之中也多有不满的。天下人都知道流水城是整个南安的经济、贸易、海运中心，这等肥差，同样都是摄政王一方的他们没落上不说，甚至连一点风声都没听到，如何不眼红。

　　不过袁承杰倒是挺高兴的。大理寺属于中立一派，但是因为沈修文是摄政王麾下，导致大理寺再中立也有偏向，他怀疑在霁家一事上便是沈修文刻意误导，才让他判断错误。

　　但不管满意还是不满意，都没人敢置喙摄政王的决定，除了一个人。

　　“臣反对。”今日一直没太出声的长孙云祁终于开口。

　　有些眼红的官员听到长孙云祁的话，甭管从前怎么骂御史台的，现在心里都大赞一句“反对的好”。

　　“楼爱卿有何话要说？”南天翊问。

　　长孙云祁不紧不慢道：“启奏圣上，流水城面对着北梁叛贼，局势紧张，不说派一个有大贤能的官员前去，那至少应该选一个有基本判断能力和爱戴子民的人去。沈小大人在霁家一案上，协同大理寺和刑部办案有失职之嫌，不定罪便也罢，怎可不罚反升？”

　　南宇寰冷笑一声：“楼爱卿是不是糊涂了，流水城的城令可没有大理寺少卿的官阶高，怎么能是高升？按照楼大人的意思，不是正好算降罚吗？”

　　长孙云祁可不管官场机锋那一套，直言不讳：“谁都知道流水城是世袭制，长孙家这一代只有长孙云祁一个传人，而他早就说过要放弃继承城主，所以这城令可是最大概率继承流水城城主之人，如何不算升？”

　　沈毅立刻反驳：“楼大人慎言，我儿从未想过要谋夺城主的位置。”

　　长孙樾递了个眼神给自己的孙子，让他适可而止。一个沈修文到他下面，他还不是手拿把捏，这样大理寺还能腾出个位置。

　　但他哪里管得住现在的好大孙，面对他的警告，长孙云祁非但没有收敛，甚至还加大火力：“沈大人才要慎言！这里是朝堂，哪来你的儿子？”

　　沈毅自知言语有失，不好争辩，叩首请罪。

　　长孙云祁却不肯轻易放过，话锋一转：“不过沈大人既然要在朝堂上论父子，那便论吧，只是父若有罪，儿是否该替父承担罪责？”

　　沈毅知他又要攀咬，索性撕破脸皮：“本官何罪之有？楼大人纵是御史也不能信口开河！”

　　“何罪之有？”长孙云祁轻飘飘地看他一眼，道：“沈大人怕是老了，记忆力不好，那本官就帮你好好回忆一下这四桩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