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商户女》寒鸦居月

69、女诸葛 小小商户里

　　玉燕钗取回，殷怀之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

　　他出声警告梁聿珩：“霁家的东西你千万不要再碰，否则后患无穷。”

　　“下官谨遵教诲，绝不再犯。”虽刚差点犯下大错，但梁聿珩的语气依旧敷衍。他仗着自己得摄政王重用，没少干过这事，也知道殷怀之明哲保身不会揭发自己，所以一直都如此肆无忌惮。

　　大殿内，殷怀之奉上玉钗，主动告罪道：“因为霁家的东西比较多，找的时候废了些时间，还请圣上责罚。”

　　“找到就好，殷大人起来吧。”南天翊拿着信物开始点名：“沈毅，你去长孙府接上霁家的幺子一同前去。”

　　他主动让沈毅去，让摄政王准备好的话全数吞回腹中。

　　南天翊很清楚这个朝堂之上有多少害群之马，但眼下几件事混在一起，他必须要保住一些人，于是出声警告霁无霜：“霁姑娘，朕念在这么多年霁家的善举，故而允许你多次自证，但你不可没完没了地攀咬。”

　　这话明示性很强，那些忐忑不安的官员们顿时被打了一剂强心针，心中对这个帝王产生几分虚无缥缈的归属感。

　　虽然已经知道暂时不能惩戒所有贪污之人，可亲耳听到一个帝王需要对贪官污吏妥协，霁无霜还是很失望。

　　不过面上她依旧诚惶诚恐道：“圣上明鉴。民女从小到大都没有接触过官场，也未曾有过任何官司纠纷，所以实不知道提前应对之策，只能是旁人问什么便答什么，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且民女从未想要攀咬任何人。之前提到黄河捐款的数量也是因为鄂大人质疑霁家转移家产，非要民女给个说法。如今拿出捐款证据，也是因为有人定罪霁家欺君，否则霁家若想攀咬谁何必等到今日？”

　　确实，若不是逼得太紧，何至如此？有些官员小声议论起来。说起来都怪鄂海非要追着她不放！

　　“霁姑娘稳重大方、不骄不躁，看起来绝不是那种奸佞小人。”

　　这样夸赞霁无霜的声音不少，虽然大部分都是因为她的保证做做样子。但有人带头，就会有所偏向。

　　南宇寰重咳一声肃清朝堂，“这也许就是你霁家设下的圈套，只等着东窗事发保命也未可知。”

　　虽然眼下看起来霁家可能要无罪释放，甚至还搭进去一个鄂海，但权力高的人所说的话哪怕没有道理、没有证据，也会影响局势。毕竟朝堂之上，很多人都是揣度这高位之人的心思说话的。

　　从前无论是摄政王也好，还是沈毅也好，想定罪不过是上下嘴皮子一碰。比如兵部尚书一案，褚家哪里有反抗的余地，也就是在霁家这桩事上栽了跟头。

　　而这一切除去朝中派系的博弈，也离不开霁无霜的筹谋和绝不妥协。所以往常一言蔽之的摄政王，今日所说的话恐怕要失效了。

　　“王爷，请允许民女重申一遍，霁家连带我曾祖父所在的季家，都从未出过一位从政之人。若霁家有什么不轨的想法，应该大力扶持本家人入仕，那么也许今日民女便无需在这里费尽口舌。”霁无霜争辩道。

　　很多人以为手握权力的人高高在上，那么他们的纠纷较量必定是搅动乾坤的，可实际上大多时候都是胡搅蛮缠。

　　说好听点不遗巨细，说难听点，拼的就是谁抓对方小辫子多，谁更能抵挡得住狂轰乱炸。

　　就好比南宇寰和沈毅，面对楼云烨时烦不胜烦，可若是他们松懈一次那就会彻底被反扑。

　　所以面对摄政王等人昭然若揭的心思，霁无霜非但不能急火，还得好好周旋。一旦她露出疲态或者不耐烦，便会让对方有可乘之机。

　　“现在不必争论，只需等待沈毅的消息即可。”南天翊打断二人的交锋。

　　*

　　霁凌川跟着沈毅来到上京徐家的恒隆钱庄。他的脸如同行走的通行证，徐家的人一见着，二话不说将证据给他。

　　霁凌川没想到自己的脸这么好用，心头涌上一丝甜意，他还是公认的霁家人。

　　沈毅竖眉看着手中可有可无的玉钗，只是正事要紧他没有深思，催促道：“拿到证据便去查号，耽误不得。你将证据给本官，本官派刑部的人前往各个钱庄去查账。”

　　霁凌川曾亲眼目睹他抄了自己家，还被他投过毒，也曾旁听整个圣殿的对弈，很清楚他是什么人，自然不会轻易着了他的道。

　　“我与沈大人同往。”霁凌川道。

　　“你在质疑本官。”沈毅薄怒道，“刑部办案岂容你个贱民插手？”

　　他以为如此施压，霁凌川必定会产生畏惧心理，不敢反抗。可他忽略了，眼前的小子是最不吃压力的人。

　　霁凌川道：“我不该质疑你吗？你带人抄我的家，让我们在刑部大牢受折磨，将我的兄长折磨得至今昏迷不醒，难道我该相信你？”

　　他素来口无遮拦不受管束，什么官不官民不民的他才不在乎，他只知道长姐将这个任务交给他，他拼死也要完成。

　　“大胆刁民你这是妨碍公务！”沈毅斥责道，“来人，将他给我扣押起来。”

　　“我看谁敢！”霁凌川一掌拍在桌子上，“圣上可是亲命我一同来取物，莫不是沈大人认为自己比当今圣上还大？”

　　周围已经聚集不少看热闹的老百姓，听到他的怒吼，都开始指指点点起来。

　　沈毅见状不想影响官声，咬牙切齿道：“你别忘了你长姐还等在宫中，难道你想让她就这么一直跪等着吗？”

　　霁凌川脸色有一瞬间的松动，但很快他就恢复原来强硬的态度，“我长姐会武功，跪几个时辰不打紧。”

　　沈毅万没想到还能这么说，反倒一下子愣在原地。

　　趁着他慌神之际，霁凌川赶紧誊录一份一模一样的交由刑部的官员核查使用，还特意大声道：“听到没有，你们大人让你们加快速度，别耽误要事。”

　　刑部的官员本能地应声接下，随后才意识到不对，尴尬地作鸟兽状散去。

　　沈毅隔空点点他，恨恨然离去。

　　霁凌川“嘁”了一声，溜马跟在他后面。只是他这马技不咋地，老是拱到沈毅的马屁股上，气得他扬长而去。

　　等他走远，霁凌川才捧着自己的手，痛苦地狂吹起来。方才拍桌子涨气势时，用力太猛，伤到了自己。

　　*

　　紫宸殿内。

　　似乎是有意的，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没有开口让霁无霜起身。

　　毕竟摄政王的态度明显，纵然他们都知道霁家人无罪，也不敢多言。上次褚家的事，帮忙说话的都不得善终，那可是有先例的。

　　何况最尖锐的楼云烨都没开口，更轮不上他们出头。

　　好在诚如霁凌川所言，霁无霜有武功傍身，能够自行活络血液，否则这一双膝盖怕是要跪废了。

　　因为等得久，大臣们有些已经随意走动起来。年纪大的，甚至还有出去更衣或者寻食果腹的。

　　长孙云祁走到那跪在纷乱的人群中一动不动的身影旁，半蹲下身子道：“他们不让你站，你就不能自己站起来吗？”

　　霁无霜有些狐疑地打量着他，面前的这个御史与先前朝堂碰到的似乎有些不同。

　　这里终究不是探索的地方，按下心底的疑惑，她摇摇头无声应答。

　　艳阳高照，视线由明转暗。霁无霜从巳时一直跪到午时正，门外终于传来动静。

　　沈毅非常不情不愿地汇报查到的结果：“根据刑部的核查，鄂府连带当初一起治理黄河泛滥的其他十数名官员府上，都有霁家捐赠的银票编号流出。”

　　南宇寰倏地看向他，脸上登时勃然变色。方才仅仅过去一个半时辰，多年没有爆发的案子，怎会突然之间证据就这么齐整地暴露出来？

　　沈毅也是叫苦不迭，总不能让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毁灭证据。

　　明台上，南天翊气得发抖，素来羸弱的人竟然爆发出从未有过的怒火：“好好好！没想到朕的下面竟埋着这么多蠹虫！所有涉及的官员，连带停职在家的鄂海一同押入刑部大牢，等彻查清楚，必定严惩不贷。”

　　方才被点到名的官员乌泱泱地跪地一片，磕头声顿时此起彼伏，异口同声地哀嚎道：“请圣上恕罪！臣等冤枉啊！”

　　南天翊直接下了命令，被越过的南宇寰却不能分说，毕竟这是实打实的贪污。

　　帝王愤慨的声音再度传来：“霁家作为百姓尚且知道忠君爱国，尔等不忠不孝之人有何颜面恳请宽恕？还敢喊冤！即刻起霁家无罪释放。”

　　往常的时候，南天翊自行下完一些政令，总要询问一番南宇寰是否妥当。久而久之，大臣们都默认，他下的命令不作数。可今日他却没有征询南宇寰，这让大臣们还有些不在状态。

　　迟则生变，霁无霜赶紧叩头谢恩：“多谢圣上还霁家清白，霁家铭记于心。”

　　钱大学士和杨国公对视一眼，齐齐出列，揖道：“当年治水由老臣二人监管，实有失职之嫌。恳请圣上允许我二人协同刑部办理此案，不使老臣含恨而终。”

　　南天翊心中涌出满腔的热血，颔首道：“好！沈毅，两位卿家就协同你一起办案。”

　　沈毅哂然，无奈只能配合道：“臣领命。”

　　这是南天翊继任之后首次当着摄政王的面，在没有与他协商的情况下自行下政令，算是他要收回政权的信号弹。

　　南宇寰嘴角扯出一抹冷笑：“圣上，本王可否和霁姑娘说几句话？”

　　上次他单独和霁飞扬说话，人就变成活死人。现在又要单独和霁无霜说话，所有人都心悬起来。

　　“准。”如同方才南宇寰无法阻拦他一样，南天翊此时亦不能阻止他。

　　南宇寰缓步走到霁无霜面前，俯视睥睨着她，冷笑道：“本王竟不知一个小小商户里竟藏着个女诸葛。早知如此，本王该三顾茅庐请霁姑娘出山。”

　　两人的距离很近，南宇寰的神态仿佛张开獠牙的野兽。

　　霁无霜无畏地迎上他露骨的视线，不慌不忙道：“摄政王谬赞！民女本只是个普通的商户女，一直以来的想法就是寻一户好的人家相夫教子平淡到老，和卧龙先生八竿子打不着。”

　　“好一个普通的商户女！大家闺秀、纨绔败家、飞扬跋扈、谋算弄权，霁无霜，有多少人被你的外表给欺骗。”南宇寰的声音带着沁入骨髓的阴冷。

　　衣衫下的寒毛竖起，霁无霜面上却依旧淡然，“民女自始至终都是表里如一。”

　　上首传来一声冷笑：“不得不承认你和你的兄长都很有能耐，可惜还是那句话，你们只是个无权无势的平民，算计再多都是困兽之斗。”

　　南宇寰身上的戾气陡然一收，嘴角露出张狂的笑意，“今日本王要让你看看什么叫机关算尽也敌不过本王一句话。”

　　“浮云蔽日终一时，多行不义必自毙。王爷这样窃弄威权，必定会自食恶果。”霁无霜用最平静的语气说着最“大逆不道”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