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商户女》寒鸦居月

52、可惜是女子 身为女子一

　　这些或探究或审视或欣赏的目光并不能动摇霁无霜分毫。

　　众目睽睽下，她平稳地走到帝王跟前，跪地叩首：“民女拜见圣上，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南天翊让她起身，心虚地问道：“你可知今日招你前来所为何事？”

　　“民女知道。”她的声音同样平稳，没有丝毫怯意。

　　之前朝见的时候，南天翊对她的表现就很满意，现在更甚。

　　霁无霜起身走到那口古怪的箱子跟前，朝着嵬名轩平施一礼，毫不避讳地盯着他的眼睛，问道：“不知民女该如何做？”

　　这在寻常时候算是挑衅，可若是对方先下战书，那便是无惧应战的意思。

　　方才遥遥一见，嵬名轩就已经眼前一亮，此时更是心生欢喜。不仅仅因为那张风华绝代的玉靥，更因为这份冷静和镇定，比方才那些南安的官员们都值得敬佩。

　　他掀开黑布的一角，讲解道：“霁姑娘只需要将手指伸进去，等圣物自己吸食即可。”

　　大殿内不少文武百官都倒吸一口凉气，纷纷盯着她看，此时他们已经无心欣赏美貌，眼睛里透露的都是看一个将死之人的神色。

　　可惜、可怜这种词不知从哪里开始，最后连成一片。

　　黑布揭开的一角，有一个方形的孔，因为视线受限，霁无霜只能看到里面盘旋的蛇身，却看不到具体的样貌来。

　　防止她害怕，嵬名轩特别温柔地介绍道：“姑娘放心，圣物只会吸食你的血液，不会对你造成其他伤害。”

　　然而霁无霜的眼睛里却没有一丝慌乱，有的只剩难以抑制的兴奋。

　　霁无霜嘴角擒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低声与之交流：“敢问正使大人，这是贵国决定是否与我朝结盟必不可少的一环吗？”

　　嵬名轩愣住，没想到自己的把戏被她一眼看穿。实际上多一人少一人的血根本没有多大关系，他纯粹就是想借此来试探下南安的君王和朝臣们，看看他们有没有这个魄力。

　　他的嘴角也挂上一抹微笑，抱拳道：“霁姑娘生为女子实在可惜，否则这大殿内必定有你的一席之地。”

　　“身为女子一点都不可惜，男子能做到的事女子同样可以做到，但女子能够做到的男子却未必，比如现在。”没有丝毫拖泥带水，霁无霜直接将手透过方孔伸进去。

　　冰冷的气息萦绕在细腻柔滑的手上，引得她不由自主地战栗起来。手臂上传来两抹粘稠的触感，仿佛有两条灵活的舌头在舔舐着，慢慢从手臂延伸到手心，最后到达指尖。

　　霁无霜默念静心诀，不断调整自己的呼吸让它变得平稳。

　　嵬名轩听到她口中所念，忍不住低头轻笑一声，想着她终究是个女子，表面再镇定其实还是害怕的。

　　细腻的皮肤被刺开，霁无霜感到指尖猛然一痛，想必是那东西已经下嘴。

　　杖头双蛇的毒素顺着手指向上攀升，通过手臂的筋脉蔓延到四肢百骸，令她全身的血液都变得沸腾起来，藏在体内已经干枯的一脉功法突然复苏。

　　太好了！霁无霜贪婪地汲取着杖头双蛇的巨毒，面上故作痛苦之状，她要朝廷的人深刻地记得这份功劳。

　　嵬名轩心生怜悯之意，出声提醒她可以结束了。

　　“为圣上，民女以为应该多喂点血。”霁无霜露出信奉的神色，仿佛这是在向神明献祭一般。

　　南天翊因为这句话眼睛一亮。

　　而嵬名轩却是满心满眼的不解和疑惑，为一个将百姓推出来受罪的君王值得吗？

　　不知为何，渐渐的他心里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可是他又不知道具体是什么。

　　直到他感觉圣物的气息变弱，笑意渐消，一把扣住霁无霜的胳膊直接拽出来，咬牙道：“已经足够。”

　　嵬名轩将霁无霜隔开，探头朝里面观察一番，见圣物还在蠕动，心下稍松。他赶紧盖上黑布，从腰间取出一枚丹药递过去，“这颗是清毒丸，霁姑娘抓紧服下吧。”

　　霁无霜向他道谢，接过来假意服下。

　　不管怎么说，她的从容和豪爽让嵬名轩和南天翊一样，对她刮目相看，“在下来时听闻姑娘家遭逢大难，若有能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届时欢迎姑娘去西夏做客。”

　　嵬名轩当然不会平白帮助他人，尤其还涉及到邦交，他的助力一定要得到等额的回报。

　　这种目的性明确的交易，霁无霜倒是愿意合作，只是目前他们的筹码还不对等，时机不对。

　　她将被咬的手收回到袖管之中，上前向南天翊汇报：“圣上，民女不辱使命，已完成任务。”

　　嵬名轩欣赏她，便送个人情：“南安一名女子都能如此忠肝义胆，想来若是两国能够结盟，对西夏必定大有裨益。”

　　这话明示着结盟之事已经十之八九确定。满朝文武顿时眼睛一亮，有心之人自然不忘带动舆论道：“看来霁家果然忠心不二，都是该死的恶仆栽赃陷害。”

　　南天翊高兴道：“霁姑娘侍养圣物有功，朕重重有赏，赏......”

　　“民女只有一个请求，”霁无霜打断他的话，俯首跪拜道：“霁家忠君爱国，绝不会背叛南安。好在圣明莫过皇上，只是虽未定罪，但民女兄长一案还在刑部存档，恳请圣上恩准民女协助彻查兄长一案，还霁家清白，以慰霁家祖辈在天之灵。”

　　南宇寰神色变得难看，狠狠地瞪着陈内侍，如今又对他想出这个主意开始不满。

　　陈内侍缩着脖子噤声不语。目的达到，吃点眼刀他全然不当回事。

　　“今日是外臣朝见，霁姑娘说话完全不分场合，不尊来使。”南宇寰随口找个理由给她定罪。

　　“此事朕心中有数。”南天翊草草带过，紧接着便转移话题：“诸位舟车劳顿辛苦，朕已设下宴席为诸位使臣接风洗尘。”

　　玛卓玛却在此时跳出来提了个要求：“本公主想让她来服侍我。”

　　被点名的霁无霜还维持原样，一动未动，她这刚刚还在想着怎么留下，这就有人将机会送上门。

　　“她只是个乡下贱民，如何能跟宫中训练有素的内侍相比，免得怠慢公主。”南宇寰的话语间带着压迫感。

　　他不想让霁无霜与外臣多接触，于是目光投到南华盈身上，眼神暗示她主动去揽下这个活。

　　南华盈差点被气笑，南安国力强过吐蕃数倍，她一个摄政王的郡主竟然要去服侍外邦来的公主，若是传出去她颜面何在？

　　可是她知道，自己没得选。只是她刚抬脚，就被人打断。

　　玛卓玛不惧威慑，和不可一世的摄政王打起擂台：“本公主只是要贵国口中的一个乡下贱民伺候，摄政王连这点要求都不能满足吗?这让本公主对两国的结盟非常没有信心。”

　　南华盈步履放缓，看起好戏。

　　“她是待罪之身，不可亵渎公主。”南宇寰话语中含着不容置喙的气息。

　　只可惜他的威仪对玛卓玛全然无用，此时更是加倍讽刺道：“一个待罪之身的贱民都能为帝王献出生命，若放在我们吐蕃，她现在便是吐蕃最受人尊敬的勇士。”

　　南宇寰被气得面色铁青，一双鹰眼里面尽是对南华盈的不满。

　　南华盈已走到玛卓玛身旁，此时不得不开口时，岂料又被人抢先。

　　“郡主姐姐，好久不见！你能为我引荐宫中花房的花匠吗？我想与他们交流一下。”段思瑾睁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满含期待地看着她。

　　南华盈将目光投到自己那已经脸色铁青的父王身上。

　　段思瑾已经开口，摄政王总不好驳回，只能咬牙摆手让他们离去。

　　南天翊也做起和事佬：“公主这点小小要求自然会满足。霁姑娘，你就随侍公主，到时候朕必定重重有赏。”

　　他这话一下子就将摄政王的无理取闹体现出来，不少人都在猜测摄政王如此忌讳霁家，是不是心虚？气得南宇寰甩袖而去。

　　霁无霜自然唯命是从，起身走到玛卓玛跟前，福礼道：“拜见公主。”

　　“假意逢迎。”玛卓玛挑眉看着她，警告道：“你可得好好伺候。”

　　霁无霜不与争辩，轻声应是，坠后一步紧跟着她。

　　无人的地方，玖瞳担忧道：“郡主，你今天没有按照王爷的指令行事，恐怕他不会善罢甘休。”

　　一张人前总是妩媚绽放的桃花芙蓉面，此时仿佛被寒霜清洗过，变得冷漠无情，南华盈讽刺道：“无非就是罚跪、鞭刑，全无新意。”

　　刺心的折磨却被她说得好像是在挑衣衫首饰似的，可见她早已经历过多次。

　　她越不在意，玖瞳越感到心疼：“接下来摄政王保不齐还要给郡主安排事情，郡主不如让奴婢去做吧。”

　　南华盈无奈笑笑，“他要的就是我郡主的身份，要我明白我不过如此？他给予我最尊贵的外在，却给了我最腐烂的内里。”

　　她见段思瑾已经更衣好回来，提醒道：“我交代给你的事做好，其他不必多言。”

　　宫中招待外宾的宴席设在琼华园。

　　南天翊至今尚未立后，所以一应事务都是由贤妃代为打理。

　　菜系酒水上基本和钱姨娘所说的无差，他国使臣面对这些珍馐佳肴个个眼放精光、难掩喜色。

　　他们嘴里咀嚼着美食，心中也没有忘记衡量南安的国力，并计算以什么样的方式合作。

　　不仅他国，南安的君臣们亦在考虑谈判的筹码。

　　不过很快，他们就无法专心致志地借着推杯换盏的机会暗潮涌动，而是个个变得如坐针毡。

　　只因玛卓玛的目光放肆地在他们身上逐一打量，那里面有嫌弃、有审视、有兴味，也有惋惜，在场的权贵在她眼中仿佛成为商铺里的物品，任她挑选。

　　男人看完，她连女人都不放过，视线落到南华盈身上时，眼睛里面露出红光。

　　此时的南华盈又恢复人前灿烂热烈的模样，她羽扇遮面，露出一双欲说还休的桃花眼。

　　眼波流转、一来一去间，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和自己相同的东西——野心和欲望。

　　看完南华盈，她的目光又再度回到霁无霜身上，仔细打量起来。只见那张风姿绰约的花靥上眉眼如画、肤色赛雪，一双眼睛特别明亮有神。

　　只是本该明艳摄人的好颜色，却因覆着一层冷静的面具，掩盖几分张扬，增添些许规训后的端庄。

　　旁人若是被这么看着，必定会感到不自在，如同在场的男子那般。可是她被人如此近距离地凝视，却完全不为所动。

　　不止她，方才的南华盈亦是如此，玛卓玛兴味道：“你们南安的女子可比男子有意思。”

　　霁无霜没有应声，只专心致志地为她布菜。

　　玛卓玛自顾自道：“嵬名轩是不是邀请你去西夏，恕我直言，西夏目前是在场四国中最弱的。我认为你应该与我合作，你应该去草原上自由地生活，而不是被束缚在规矩之中。”

　　霁无霜冲她扬起一抹笑容，那笑容虚情假意，玛卓玛一眼看穿。可偏偏那仿佛训练过的笑意之中，露出一抹相悖的狡黠，又故意让她窥探到真实的一面。

　　可即便是假笑，也同样明媚动人，让玛卓玛移不开目光，不禁暗嘶一声，眼前这位莫非才是妖精装成人？

　　就在两人无声交锋间，宫中宴会的保留节目登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