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商户女》寒鸦居月

50、清明悼亡魂 可是霁家已

　　在流火城的黛凤感受与霁无霜恰恰相反，曾经她看月色总是怡人，如今却异常冰冷。一身缟素的她今日也在庭院里祭祀亡魂。

　　班主拿着一叠元宝过来与她一道，“如今宅子店铺都置办妥当，也一直都在卖丹药，只是生意并不理想，霁大小姐真的会派人传消息来吗？”

　　残风卷起袅袅轻烟，熏得那双凤眼更加泛红，黛凤巍然不动道：“我相信无霜。”

　　同一轮月光下，藏身在甄府的霁妙容也在焚烧祭祀，她望着月亮遥寄相思。

　　被遗漏的她，既不需要坐在牢车里风吹日晒、舟车劳顿，也不用在牢中与老鼠为伍、吃冷菜剩饭，日子虽不比在霁家富庶，但三餐温饱不成问题。可她看起来却是形销神散。

　　等待是漫长的，什么都不做的等待更加度日如年，时时消磨着人的意志。

　　甄妙诗过来安慰她：“听任管家传话说堂姐她们没事。家产虽充公，但还有城主府帮衬，你无需担忧。”

　　霁妙容轻轻抱着她，将脑袋靠在她的肩膀上哀泣起来。模糊的视线里，眼前的妙诗和霁无霜有些重叠。

　　可是长姐绝对不会像这样温柔地拍着她的背哄她。

　　霁妙容收起泪水，推开妙诗。看到寒食节她新裁的苏绣锦衣被自己弄湿，红着脸歉意道：“对不起，妙诗姐姐。”

　　甄妙诗宽慰道：“不碍事。这些年也是多亏霁家帮扶，我才能穿得上这样好的料子。”

　　“可是霁家已经倒了。”霁妙容面如死灰。

　　甄妙诗用绣帕擦拭掉她的眼泪，柔声道：“霁家怎么会倒呢？只要霁家的人还在，堂姐堂哥还在，你们都还在，霁家就不会倒。”

　　霁妙容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喃喃道：“妙诗姐姐，你真的好像长姐啊，可她却没有你这般温柔。你会不会责怪大伯他们让你学习长姐？”

　　擦拭眼泪的手一顿，还没有人问过甄妙诗这个问题。她脸上没有丝毫不满之色，反而心生向往道：“小时候，堂姐能去游历江湖，我羡慕她的洒脱自由，可以看到外面广阔的世界。后来婶婶和叔叔去世，她回到家中守孝，轻描淡写就能将如我父亲那般旁敲侧击、意图插手霁宅事宜的亲戚们给打发，每次都能抚平我心中的不满和愤怒。”

　　“不满和愤怒？”霁妙容有些不理解。

　　是的，不满和愤怒，这是甄妙诗心中最真切的感受，但她没有和盘托出，岔开话题道：“总之，你莫要担心。任管家不是说，等堂姐他们稳定下来，就接你过去吗？”

　　经过她的温柔抚慰，霁妙容这才安心地点点头。

　　姐妹深情落在利益至上的人眼里，不过是衡量价值的标准。

　　甄夫人劝说道：“老爷，您还是别将妙容送走，到时候无霜回来可不好交代，她到底是我们的亲侄女啊。”

　　甄大爷一把甩开她的手，呵斥道：“你个妇道人家懂什么？如今霁家已倒，我们不选个靠山，以后吃什么喝什么？”

　　他完全不顾夫妻礼节，指着甄夫人的鼻子，警告道：“你别给我泄露风声，若是搞砸，我唯你是问。”

　　天色不早，安抚好霁妙容，妙诗便熄灯离开。

　　外头下着绵绵细雨，她见母亲站在廊下吹风，赶紧将丫鬟手中的披风拿过来裹在她身上，蹙眉问道：“母亲，这是怎么了？”

　　甄夫人猛然握着她的手，挤出一抹笑容道：“妙诗，你父亲为你说下一门亲事，只是对方家世太高，母亲有些担忧。”

　　甄妙诗脸上的忧色顿消，她抽回手，问道：“不知是哪家的公子？”

　　甄夫人几次开口，几次都没办法说出那个名字。

　　“对方的名字母亲都无法启齿，却叫女儿嫁过去，岂非让女儿跳入火坑之中？”甄妙诗嘴上说着狠话，可一双杏眼之中依旧含着一丝希冀。

　　甄夫人这才嗫嚅着说出一个名字：“摄政王世子。”

　　也不知道是为说服自己还是为说服妙诗，她自欺欺人道：“世子身份尊贵，你嫁过去纵然是做妾，也会富贵荣华一生。”

　　甄妙诗对自己母亲的那点希冀终于消耗殆尽，她打断那些冠冕堂皇的话：“陈家叶家的事，父亲母亲难道不知晓吗？”

　　甄夫人哑口无言。

　　“卖女求荣，何需冠上那么冠冕堂皇的理由？母亲也别为难，我嫁便是。”

　　她警告道：“但是妙容，你们最好不要打她的主意。我是你们的女儿，挣脱不了父母之命，但她不是。”

　　甄夫人笑得有些勉强。

　　甄妙诗一见她如此神色，便知情况不妙，暗暗留起心眼。

　　***

　　转眼间就到周边诸国来访的日子。长孙云祁受圣上特邀出席。

　　同去皇宫的路上，长孙樾关心道：“今日你和楼云烨都要露面，可安排妥当？”

　　“嗯。母亲那么爱戏弄人，想来此时已经在宫中。您该担心下其他官员。”长孙云祁脸上露出无奈之色。

　　长孙樾饮着茶，呵呵一笑。

　　一早，霁无霜也已经起身穿戴好，时刻为可能到来的机会准备着。

　　自清明之后，霁凌川本有意避着她，此时见她郑重以待，终于忍不住主动开口：“老城主会让你做什么？”

　　“去了才知道。”霁无霜说。

　　钱姨娘长“嘶”一声：“不会让你在使臣面前表演吧？这种时候一般都会有人偷偷在后面使坏。”

　　她掰着手指头细数起来：“跳舞就将你的衣服弄坏让你失仪，弹琴就让琴弦断裂扰了雅兴，舞剑就给你一把有机关的剑，然后栽赃你行刺。”

　　原本打坐的霁无霜霎时睁开眼，施施然道：“姨娘对宫中的伎俩倒是熟悉。”

　　钱姨娘眼神闪过一丝慌乱，不过这里也没有旁人，她索性嘿嘿一笑揭过。至于她的好大儿，她是完全不担心。

　　霁凌川压根没有发现哪里不对，还打听起宫中宴客标准来：“一定非常好吃吧。”

　　他这段时间把十七年来的苦全都吃了，肉眼可见地消瘦不少，如今只关心好吃好喝的。

　　钱姨娘翻了个大白眼，将他拉到一旁，压着声音给他介绍起来：“宫中的食物讲究的是「不较其值，惟得享时新耳」，意思是只要新鲜、新奇，不在乎耗费多少银钱。举办宴席那天上、地下、水里的缺一不可。”

　　“比如烙润鸠子，柔嫩皮薄。三鲜笋炖鹌子，鲜美可口，如今正好是春笋冒头的季节。还有海盐蛇鲊、酒煎羊、煎卧鸟、青虾河蟹等等应有尽有。那羊肉必定是肥瘦各半，上头挂着亮晶晶的肥油。”

　　霁凌川听得两眼放光，不停吞咽口水。

　　“至于酒，不是眉寿和旨便是玉露琼浆，且每一盏酒都会增加不同的菜，讲究的是从冷到热，从下酒菜到正菜。”

　　霁凌川睁着两颗亮晶晶的葡萄眼，心生向往道：“有机会我一定要去宫里吃一次宴席。”

　　钱姨娘神色一僵，打哈哈道：“也不一定要去宫里，等我们平安回去，以后可以自己在家里吃。”

　　她似有所感地回首，正好迎上霁无霜打量的视线，再度嘿嘿一笑糊弄过去。

　　她说这些当然不全是为了满足霁凌川的好奇心，也有自己的打算：“所以咱们一定要平平安安的回去。你啊，日后行事一定要注意克制自己的脾气，忍一时风平浪静。如今那些豺狼虎豹就等着抓咱们家的错漏呢。”

　　霁凌川顿时兴致全无，闷闷应声：“我知道。”

　　钱姨娘无声叹气，早知有今日，从前就该培养他成才，也不至于现在才起步。

　　可谁能想到船这么大的霁家也会触礁翻倒，她想着想着又是一声长叹。心中有个念头突然冒出来，不如换条更大的船。但很快这个念头就被她按下，不到万不得已决不能上那条船。

　　何况经过这么一遭，她多少也明白一件事，打铁还得自身硬。

　　***

　　太和门前，三国使团浩浩荡荡地驶来，各色各样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当今天下，阴阳五行之说深入人心，每个国家都推崇着属于自己的五行德性。

　　为首的是吐蕃，他们崇尚火德，所持的旗帜都是曙色，寓意“破晓”。

　　使者团穿的衣衫颜色也都是曙色和象征忠诚的枣红色，个个人高马大、强健矫捷。

　　为首的吐蕃公主玛卓玛虽是女子，但也同样身量高挑、肌肉流畅不输男子。她倚在两个赤身裸脚的健硕男子中间，一出场便抢夺走所有人的视线。

　　旁人在打量她的同时，她也在物色着自己的猎物，不禁轻“叱”一声：“都是凡品，过于普通。”

　　她旁边两个面首为她出起主意：“大理的皇储和西夏的正使看起来似乎不差，公主可有兴趣？”

　　玛卓玛回首打量起来。她身后是西夏使团，西夏尚金，所持的旗帜都是月白色、皎洁纯粹。使者团穿的衣衫则多为月影白，以及象征纯洁的雪白色。

　　可是在一片洁白之中，却混入一个足有十尺长八尺宽的黑色铁箱。那铁箱纵然是在隔得很远、看不见内里的情况下，都能感觉到里面危险的气息。

　　玛卓玛浓眉拧在一起，提醒道：“千万别靠近那口箱子。”

　　大理国在末位。他们崇尚木德，旗帜为石绿色。所有使者团的衣衫颜色除去绿色，还有象征水德的蓝色。

　　大理山明水秀、风光无限，民风也更加淳朴随意。

　　他们此次前来的是大理的王储，年轻朝气，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老大理王有意让他历练一番。

　　段思瑾穿着身竹绿色锦衣，站在一车山茶花之间，仿佛成为那托花的绿叶，温柔无私。

　　“大理的皇储气质不差，只是不知道样貌体格如何？”玛卓玛自言自语一句，随后收回视线，看着前方庄严宏伟的宫殿。

　　宫道两排站着整齐的皇城侍卫，他们每人手中都举着长枪和明黄色的锦旗。南安国虽是半道出家，却自认炎黄子孙正统之后，所以推崇土德，崇尚黄色。

　　等到初元年间，对阴阳五行之说更加深信不疑，便建立起代表阴阳五行的五城来保南安千秋万代。流金崇白、流木崇青、流水崇蓝、流火崇红，再加上京崇土，正好循环相生、顺应五行之法。

　　这也是南天翊为何会崇道的原因，都是从小耳濡目染的缘故。

　　为迎接使团，他一早便已与文武百官在紫宸殿等候着。今日他倒是脱下道袍，改为龙袍加身，拂尘也没有戴，但握在手上的三十二颗沉香流朱一直被拨弄个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