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商户女》寒鸦居月

47、待罪之身 总有一天，

　　霁无霜一直强撑的意志开始溃散，她挣扎着要将兄长拉扯起来，却是一阵头晕眼花，向后倒去。

　　好在有道宽阔的胸膛接住了她。属于成年男子的力量从胳膊上传来，霁无霜赶紧与他拉开距离，道了句：“多谢。”

　　之后她才抬头看向出手之人，却是猝不及防地撞入一双满含担忧的桃花眼中。

　　短暂失神之后，她赶紧福礼：“多谢楼大人襄助霁家之情，霁家铭记于心。”

　　霁凌川跟钱姨娘再不知道好赖，也能看得出眼前这个御史今日提供了莫大的助力，一并福礼向他道谢。

　　做戏做全套，长孙云祁回礼道：“不必言谢。霁家是栋梁之材，在下应当如此。”

　　知他们孤儿寡母不太方便，又主动道：“我可以帮忙将霁公子送回去。”

　　“感谢楼大人好意。”霁无霜与他一同搀扶着兄长往外走。

　　好在没几步，长孙樾就命人抬了副担架过来。将兄长放到担架上，霁无霜向楼云烨告辞，随后一家人跟着老城主离去。

　　*

　　宫门外，一红一绿两道身影正在焦急地翘首以盼。红珠和落葵在这里一直从清晨等到晌午。

　　任随行将她们无罪释放，让她们可以自由来去，但两人还是一路追随到上京来。

　　此时看到霁无霜一行人的身影在眼前渐渐放大，两个姑娘握着彼此的手，相拥着喜极而泣。

　　“小姐没事！”

　　“太好了！”

　　一阵“吱吱呀呀”的声音传来，高大坚固的宫门在霁家人身后缓慢关上。随着“轰隆”一声，冰冷的铜门将他们完全隔绝在外，仿佛在昭示这皇城之门永不会为他们这些平民而开。

　　霁无霜蓦然回首。

　　浓暮中，她只能看得见威严高立的城墙，以及层叠堆砌的神秘殿檐翼角，却无法窥探到内里分毫。

　　她想，总有一天我会回来，要此间的权贵尽低头。

　　长孙樾邀请霁家的人暂住在长孙府，霁无霜没有拒绝。目前他们两家还需要建立牢固的关系，且在长孙府也更安全。

　　天颐坊居住的都是土生土长的上京人，什么背景的都有。

　　当初先帝有意让长孙樾搬到官员们聚集的百屏坊去，被他以祖辈在此扎根不好挪动为由婉拒。其实是因为这里都是熟人，来了一个陌生人就会被关注。

　　看着这宽敞而又雅致的庭院，再回想之前老鼠横行的监牢，简直一个天一个地。

　　钱姨娘喜极而泣：“太好了！太好了！”

　　说着说着，她又换了词：“不好不好！飞扬受这么重的伤，可怎么好！”

　　“不对，也好，好在我们终于保住了命。”

　　她已经有些语无伦次，霁凌川这次倒是乖觉，一直在旁安抚她。

　　等钱姨娘情绪稳定，霁凌川才想起来将身上挂着的玉佩递还给霁无霜，好奇道：“你还没说这个玉佩有什么用途？为何进宫前要让我戴上？”

　　霁无霜接过那枚水头一般但寓意却很好的镂雕荷童子佩，淡淡道：“这枚玉佩是蒋祝儿子的。”

　　霁凌川这才明白那小厮为何看到他像见着鬼一样。

　　“你控制了他的亲眷？”钱姨娘问。

　　霁无霜摇摇头，“人在摄政王那里，重兵把守一时无法施救。为防打草惊蛇，隐世苑的人只带出一块代表他儿子身份的玉佩。”

　　“那他反水，一家人岂不是没有活路了。”霁凌川惊呼道。

　　霁无霜掀起眼皮不含情绪地看着他。

　　圣母心泛滥的霁凌川当即住嘴，他该想到被摄政王扣住的人，哪里还会有活路。

　　蒋祝最后肯认罪不过也是在博弈，看谁能真的让他儿子活命。

　　眼下顾不上蒋祝的事，三人落定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先将兄长安顿好。

　　为了见圣上，陈内侍给霁飞扬处理过，实际掩盖在衣衫下的身躯更加不堪入目。

　　霁无霜此时也顾不上男女大防，一门心思地只想着给兄长处理伤口。

　　“我来吧。”一道清冽的声音响起，消失大半日的长孙云祁从门口走进来，接过她手上的药粉替霁飞扬处理起外伤。

　　霁飞扬身上已经没有一块好地方，等包扎好，他整个身体如同蚕茧一般被裹在纱布里。

　　“抱歉，今日祖父安排我去做旁的事情。”长孙云祁作揖道。

　　这本就不是他的义务，霁无霜从未想过要怪他，坦言道：“方才我替兄长把脉，见他体内有和少城主一脉形成的内息，想来必定是少城主出手相助。您已经帮的够多了，无霜感激不尽。”

　　外头长孙樾引着位太医进来，两人便齐齐让到一旁。

　　霁无霜朝着胡子花白的太医福礼道：“有劳太医。”

　　来的是太医院的楚院判，苍老但精准的手指刚搭上霁飞扬的脉搏，便被惊得一激灵，脸上怛然失色。

　　他和长孙樾有些交情，缓缓起身，拉着老朋友走到一旁，哀叹连连：“这已经是个死人，我有力也没地方使啊。”

　　老城主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

　　霁凌川一听这话，赶紧上前拉着楚院判的胳膊苦苦哀求起来：“大人，您可一定要救救我的兄长啊！”

　　“是啊！大人!”钱姨娘也在一旁附声道。母子二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霁无霜难掩疲倦的明眸里弥漫起悲恸之色，但很快便恢复清明，她想到一个人：“还请城主大人安排叶上青来为兄长治疗。”

　　叶上青若是不行，遍寻天下名医，她也要找到治好兄长的办法。

　　长孙樾点点头：“我会立刻派人去请叶大夫。这些日子你们暂时安心住在这里，万事不急。”

　　霁无霜也正有这个想法，眼下什么都比不上救治兄长重要。

　　长孙樾老而弥坚的手拍了拍她的肩头，安慰道：“无霜，你已经做得很好很对，这已经是最佳的结局，希望你不要过多自责。”

　　霁家是南安国权力争斗的牺牲品。有一个霁家做表率，足以让其他无权的商人为了明哲保身而选择站队。

　　说是站队其实根本没得选，不选南宇寰这个摄政王便只有死路一条。南宇寰就是要用霁家杀鸡儆猴。

　　可是经过霁无霜的努力，朝中的保皇党和中立派都为他们说过话，连带一贯懦弱无能的南天翊都难得硬气一回，也算是扳回一成。

　　“你应该不知道从前兵部尚书褚家的事。当时摄政王为了让褚尚书让位，也是凭空捏造一个罪责，不过半日工夫，褚家满门流放，连带为褚家进言的官员都全被撤了职，很多性命不保。”

　　霁无霜明白老城主的意思，大概是不想让她记恨那些没有发声的官员。可她不是圣母，不会捂着自己的伤口体谅别人。

　　但她也并没有反驳老城主，只是她不提，却有人替她说了：“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显然朝廷很多蛀虫都在白食俸禄。”

　　能这么毫不顾忌开口的，除了长孙云祁还能有谁。

　　“他们有心无力啊。”长孙樾慨叹道，“不过通过霁家的事，他们应该能够找到和南宇寰对抗的方法，那就是名不正则言不顺。所以和南宇寰较量，只需要掌控好舆论便还有机会。”

　　“但愿吧。”有些官员的根都烂了，霁无霜反正是不抱多大希望。

　　一时任朗进来通报说内院住处已经安排妥当。

　　长孙樾公务缠身，便让任朗带霁家的人去安排的宅院歇息。

　　霁无霜朝任朗颔首道：“有劳任管家。”

　　任管家做了个请的动作，领她去内宅。

　　路上，她向任朗打听起流水城另外三大家的情况。

　　“陈家因为要救陈浩然，所以是第一个和沈毅建立交情的，不过也没有断了城主府的关系。”

　　对朝廷的人霁无霜不了解，但是对同为商人的其他几家，她还是很清楚的。

　　陈家这是想两手抓，这样万一霁家没了，联姻就落到他们头上。沈毅作为摄政王的人，自然不会坏他的事。

　　她毫无顾忌地开诚布公谈这个问题，让任管家不由多看她一眼，赞叹道：“霁姑娘豁达。”

　　霁无霜露出一抹浅笑，既然提到陈家，她顺便问下陈浩然的事。先前无暇顾及，也不知他最后有没有受到重责。

　　“陈小公子揽下霁家火灾的事，在楚荀审问后就被陈家通过向沈毅投诚给带走，什么事都没有。”

　　陈浩然平安无事让霁无霜一直以来愧疚的心轻松不少。

　　此笔带过，她继续打听起其他家的事：“叶家恐怕中立吧。但叶家有个叶上青，所以叶家其实和陈家情况差不多。”

　　“霁姑娘聪慧！唯有徐家是实实在在偏向城主府的。”任朗说。

　　徐家如此不足为奇，他们本来就是姻亲，关系盘根错节，不可能说断就断的。

　　但这样看下来，长孙府的助力是被削弱了的，而陈家和叶家将来要付出双倍的心意。至于这心意能否换回等价的东西，则是他们心中天平往哪边倒的参照。

　　“对了，陈家和叶家还有两桩事。”任朗露出尴尬之色，有些不知怎么开口。

　　霁无霜：“但说无妨。”

　　任朗才将南华耀在流水城的事给说了。

　　霁无霜愕然，她没想到这个南华耀竟然男女通吃，等她勾勒出当时的情况，一阵反胃。

　　外界传言南华耀是个器宇轩昂的正人君子，但隐世苑的人对他的评测是有风险，所以她才会提醒几个家主，没想到这个世子比她想象的还要恶。

　　陈浩曦，霁无霜无声念着这个名字，没想到她竟这么有魄力。

　　只是即便拿着这个证据，南华耀有这个身份在，陈、叶两家也不敢造次，恐怕最终还是得乖乖上供。

　　“陈浩曦目前是什么状况？”霁无霜问。

　　提到这个，任朗就很不解：“她拒绝南华耀，手握着南华耀的把柄，却主动要求替家中的妹妹嫁到摄政王府去给南宇寰做侧室。”

　　陈浩曦什么打算，霁无霜一时还不能肯定，这事在她心头落了根，她又问起叶家的情况。

　　“叶才人除夕的时候暴毙，叶上青一直求老城主找到机会送他进宫。”

　　叶才人暴毙的事情霁无霜已经知晓，只是没想到叶上青要进宫。他们虽是朋友，但在要紧的事情上都选择了隐瞒对方。

　　任管家在一处雕着游鱼戏水的影壁前停下，介绍道：“从这进去就是内苑，明月苑是给您居住的。”

　　霁无霜十分吃惊，没想到这里也有个明月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