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商户女》寒鸦居月

46、飞扬撞柱 宁鸣而死，

　　那玉不是什么好玉，只是普通的白玉髓，镂雕荷童子寓意着平安吉祥，无甚稀奇，随处可见。

　　可蒋祝却认出那是他儿子的玉佩，是他在儿子出生的时候亲手买来的，他的妻子还特地用七色彩线打上平安结，他绝不会认错。

　　“你忘记当初你爹将你娘和妹妹卖到青楼是谁出的钱让你赎身的？又是谁出的钱让你娶妻生子？你个白眼狼！你造孽也不怕报应！”霁凌川还在义愤填膺地骂着，没有发现他的异常。

　　至于那个玉佩，是霁无霜来时让他佩戴的，当时他还嫌弃成色太差。

　　他说的这些恩情蒋祝铭记在心，可从他诬陷开始便决定他势必要忘掉这些恩情，所以霁凌川的责骂本该起不到任何作用的。

　　朝堂上的文武百官都是这么想的。但不知为何，他们发现眼前的小厮好像真被骂醒般，脸上竟露出愧色来，当场翻供：“我也是被逼的。”

　　一见他可能会反水，摄政王即刻大声斥责霁凌川：“住口！成何体统！你眼里还有没有天子！”

　　沈毅也赶紧栽赃：“霁凌川你想恐吓证人是吗？”

　　严厉的声音激得蒋祝一激灵，迎上摄政王那道睥睨众生、生杀予夺的视线时，恐惧又占满他的心房。

　　脆弱的内心不断交战着，无论选择哪一方似乎都没有活路可走。

　　他的视线在霁家人身上流转，到霁飞扬时却不敢看。当迎上霁无霜那道冷静的视线时，他仿佛突然被人摁住呼吸。

　　慌乱的眼睛里失去生机，蒋祝跪地俯首道：“是草民嫉妒霁家的财力，嫉妒大公子能够过好日子，才栽赃他的。”

　　朝堂上轰然一片，没想到刑部和大理寺都已经定案的案件还能临时翻供。

　　沈毅眼底闪过一抹急色，警告道：“蒋祝，你可知道诬陷要承担多大的责任，你的母亲妻儿都将被牵连。”

　　「母亲妻儿」四个字简直像是从他的牙缝里面挤出来的一样，咬得异常之重。

　　蒋祝心头一跳，最终还是维持着叩拜的姿势，道：“是小人忘恩负义、栽赃陷害，罪不容诛，甘愿接受刑罚。”

　　若不是在朝堂上，沈毅真想上去狠狠地踹他几脚。他就不明白，明明一切都准备充足，为何会满盘皆输。

　　“大胆！”南天翊重重地在御桌上拍了一掌，当即下令道：“大胆奸民竟然背主忘恩，来人啊押入大牢，择日问斩。”

　　板上钉钉的事，即便摄政王也不能再说什么。深邃的面容上满是肃杀之色，他本来想要享受霁家人绝望无助的表情，可最后反而是他着了道，显得他才是个跳梁小丑。

　　他决不允许有人在他面前耍心机手段！也决不允许有人忤逆自己！

　　南宇寰缓步走到紧紧相依的兄妹面前，俯身用只能他二人听到的声音道：“你们觉得自己很聪明，赌赢了对吗？本王承认你们霁家的确很有能耐，可惜你们只是个无权无势的平民。今日本王要让你们看看什么是皇权，那就是一切都是本王说得算。”

　　南宇寰偏头附在霁飞扬的耳边报出霁家子女的生辰八字，“只要本王一句话，钦天监就会随机断定其中一个乃是妖邪，必须活体封棺。你若想保霁家人的命，那你便将本王要的东西交出来。”

　　霁飞扬瞬间扣住霁无霜愤然举起的手，这已经是他最后的力气。

　　他并不怀疑南宇寰的手段，也不怀疑这些文武百官能打着为国为民的名义做出任何荒唐事，但他绝不是任人拿捏之人。

　　一双古井无波的眼睛回望着南宇寰，有气无力的声音从霁飞扬的口中断断续续传出：“摄政王也不是总能够一言堂，比如现在满朝文武你就无法掌控。这世上的人也总不会人人都爱吮痈舐痔。便是草民，你也不能掌控，你想要的一切都不会得到。”

　　南宇寰紧抿着锋利的唇角，从牙缝里面挤出话来：“你大可以逞口舌之快，反正你多说一句，霁家就多死一个人。”

　　“宁鸣而死，不默而生。”霁飞扬将视线从摄政王脸上收回来，环顾群臣。

　　他的神识已经涣散，已经没有更多的意识去为霁家辩驳，他只能朝着皇位用最后的力气叩首呐喊：“请圣上明鉴，霁家忠心耿耿，草民绝不会被威逼利诱认罪，愿一死以证清白，只求朝廷莫要为难霁家剩下的孤儿寡母们。”

　　“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他说完便松开霁无霜的手，猛地撞向殿内的大柱。

　　“兄长不要！”

　　在场的人都以为接下来必定会看到血溅当场的场景，然而一道素白的身影却比霁飞扬更快地挡在柱子前面。

　　预想中的剧烈疼痛没有出现，霁飞扬惊诧地看着面前张开手的妹妹。

　　霁无霜也很惊讶，她本已做好当肉垫的准备，但是兄长却在她身前两寸堪堪停住，一股无形之力钳制住他的身体。

　　霁飞扬身体一松，霁无霜赶紧接住他。

　　“这……”满朝文武竟不知道说什么好。

　　看到兄长昏迷，霁无霜的五脏六腑宛如被刀绞在一起，痛得她的身体快要裂开。

　　她将兄长轻轻放下，随后冲到南宇寰身旁，拉住他的官袍，悲泣地哀求道：“王爷，我兄长已经将您想要的东西交出，求您放过我兄长。”

　　摄政王被她的举动惊得一颤，当即要甩开她的手，只是他发现自己竟然动弹不得。

　　“是摄政王逼的吗？”

　　“霁家有什么是摄政王要的？金银珠宝？”

　　“荒唐，摄政王为国为民，能贪图百姓的珠宝吗？”

　　官员们又开始议论纷纷。

　　“休得胡言！”南宇寰当即运功，岂料刚刚还不能撼动的力量突然一泄而空。

　　原本抓着他的霁无霜被他甩得跌倒在地，当场口溢鲜血，哀求道：“求王爷开恩，放过我们。”

　　南宇寰百口莫辩。

　　旁观的沈毅总觉得这一幕有点熟悉。

　　抓住机会，长孙云祁赶紧配合反击：“摄政王如何就容不下一个小小的商户？”

　　他知道南天翊目前无法与南宇寰抗衡，但是他要让摄政王的威信一日一日荡然无存，直到他对这个朝堂再也没有足够的掌控力。

　　“荒唐！”南宇寰咬牙切齿道：“本王若要灭口，何必要在大殿之上众目睽睽之下行凶，落人口舌？”

　　何况霁家能算是个小小的商户吗？

　　南宇寰不甘地朝着他看不上的帝王抱拳道：“本王对南安忠心耿耿，作为皇室中人，本可安享荣华富贵，在沙场马革裹尸也不过是为护百姓安居乐业，何必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杀一个平民？”

　　他的话使得不少官员信服。

　　“这倒是的。”

　　“确实有些不合理。”

　　权力越大的人，所作所为更容易受到追捧，轻而易举地就能让别人将他的话奉为圣经。而像霁家这样无权之人被诬陷，自辩上三天三夜也总有人持疑。

　　当然也有人提出质疑：“但霁大公子方才确实是在摄政王与之交谈之后突然要自戕的。”

　　于是，官员们又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圣上。”长孙樾终于开口，只是切入的角度却不同：“刑部如此刑罚骇人听闻，若非霁飞扬铁骨铮铮、宁死不折，想来必定已被屈打成招。”

　　经他的提醒，在场的人才发现自己竟忽视这个要点。

　　“是啊，从他身上没有一块好皮肤便能看得出他先前受过怎样残酷的刑罚。”

　　“这样都没有认罪，说明他可能真是被冤枉的。”

　　朝堂的舆论终于开始明确地倒向霁家，说出他们无罪的话来。

　　“够了。”南天翊疲惫地打断舆论，扶额道：“朕心甚痛，需要静思。先将霁家家眷安排在上京住下，户部的账目核查想必还要霁家的协助。”

　　他深知再纠缠下去也不会有更好的结果。如果直接判定无罪，南宇寰肯定不会同意，索性先退一步。周旋数年，他还是比较了解自己这位皇叔的。

　　果然，南宇寰没有表现出明显的不满。他今日被激得言语有些过失，徒惹非议，此时不好再咄咄相逼。

　　他不能开口，便将希望寄托给自己的部下们，可那些人竟然第二次回避他的视线，垂首不语。

　　南宇寰突然没来由地一阵心慌。霁飞扬的话还回荡在耳边——你也不是总能够一言堂，比如现在满朝文武你就无法掌控。

　　南宇寰深吸一口气，暗道暂时作罢。总归人还在上京，自己眼皮子底下，有得是机会。即便到此时，他依旧不信霁家人能翻不出什么浪来。

　　他一默认，满朝文武即刻齐齐应声：“臣等......”

　　「告退」二字还未说完就被打断。

　　“臣还有事启奏。”长孙云祁还站在列外，为的就是接下来要上报之事。

　　“霁姑娘方才提到初元二十五年霁家向朝廷捐赠四百万两善款，但臣记得实际入账只有一百万两，此事还得详查。”

　　方才他一直没有节外生枝，就是为等霁家的事先有决断。

　　犀利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南宇寰欲除他之心已到顶点。

　　杨国公和钱大学士一同出列，互相搀扶着跪到地上，齐齐喊道：“臣有罪。”

　　南天翊大惊，赶忙起身走下龙椅，扶着两个老大人的胳膊，关切道：“两位爱卿三朝元老，有什么事站着说便是。”

　　杨国公哀戚声起：“臣有罪。当初黄河泛滥，臣与钱大学士徒领监督之名，却不知有如此纰漏，还请圣上重罚。”

　　钱大学士也随之一道请罪：“请圣上重罚。”

　　“两位大人清廉一生，朕相信此事与你们必定没有干系。”

　　与他们没有关系，那就与主负责人鄂海有关，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鄂海身上。

　　“臣冤枉！”鄂海匆忙下跪替自己辩解，“当年每笔开销工部和户部都有记载，臣家中清贫也捐出半年俸禄。何况总不能霁家说他们捐赠四百万两就真有这么多，没准这就是他们转移家产的开脱之词。”

　　南天翊对他就没那么客气，下令道：“户部要彻查霁家的账目，刚好核查下是否属实。”

　　这是他今天在朝堂上越过摄政王下令的第二次，但合情合理，南宇寰无话可说。

　　“臣遵旨。”殷怀之出列领命。

　　“诸位爱卿想必也乏了，今日便到这，一切等户部的核查结果出来再议。”南天翊开口结束今日的朝会。

　　“臣等告退。”众官员终于说出这句话，随后秩序井然地退出大殿。

　　清玄三年二月二十，天气云遮雾障，视线茫茫。

　　如同晴空霹雳般横空而来、寓意极深的富商霁家谋逆案在经过朝议之后被暂时搁置。

　　为证实霁家所言非虚，霁家四名家眷被暂时扣在上京。

　　满朝文武冷漠地从霁家人身旁走过，将他们遗留在空旷的大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