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商户女》寒鸦居月

44、小小商户女 独面百官

　　南宇寰征战沙场多年，见识过许多枭雄如狼似虎的双眼，直白而又猛烈，都不曾畏惧过。

　　可不知为何，跪在面前的明明只是一个被他视为蝼蚁的小小商户女，但在那双倔强不屈的明眸注视下，他竟感到自己心底的秘密无处遁藏。

　　霁无霜布满血丝的双眼毫不畏惧地对上他锐利的视线，越要粉饰太平她越要说！

　　霁无霜盯着南宇寰目不转睛道：“还有初元二十五年，黄河再度决堤，也就是方才的鄂大人负责监管的那一次。灾难之际，北梁借机出兵造成边境动乱，霁家深知黄河巩固的重要性，除捐赠五十万两军饷外，我母亲更是变卖家产，凑出四百万两给朝廷用于黄河治理，为此我们霁家节衣缩食数年。”

　　终于，那双鹰眼之中染上她想要的惊愕。

　　霁无霜这才收回视线，朝着皇位躬身道：“这就是霁家为何只能用假古董充数的原因！这就是霁家家产转移的位置所在！还请圣上明鉴！”

　　“四百万两？！”有人惊呼道，“我记得当时不是只有一百万两吗？”

　　四百万两一出，百官顿时炸开锅。

　　“怎么可能是四百万两，有四百万两还要我们这些官员捐钱？”

　　说是捐钱，其实就是克扣官员的俸禄，只是敞开说不好听。

　　“确实，本官当时甚至捐出一年俸禄。”

　　“那这钱……”

　　“肃静！”震惊之余的南宇寰迅速调整情绪，开口打断嘈杂声。鄂海是他手下的人，纵然犯错也该他来收拾，绝不能拉到台面上来。

　　眼见形势不利己方，他赶紧反将一军：“你这是在和朝廷算账，向圣上讨债吗？”

　　霁无霜知道他必定会反咬一口，早有准备：“圣上明鉴，民女绝无此意。从民女曾祖母那一代开始，祖祖辈辈常说的都是霁家所得皆因圣恩庇护，向朝廷捐款非是要施恩图报，而是将从圣上那里获得的恩赐还回去。所以霁家这么多年从未向朝廷讨要一份功劳，霁家也无一人借此入朝为官。”

　　“确实啊，按照霁家的家底想入仕总不难的。”有官员嘀咕道。

　　“包括这次，民女也从不认为是朝廷要抄家，而是霁家心甘情愿将全部家产还于圣上。”这是霁无霜要说的最重要的一句话。

　　南天翊被她说得情绪激昂，动容道：“霁家对我南安有大恩啊。”

　　南宇寰见他与自己唱反调已是怒不可遏，毫不客气地打断他：“圣上还是要慎重对待。霁氏你说这些可有证据？若是每个人都凭一张嘴来向朝廷邀功，那天下岂不是处处都是朝廷的恩人，君王的用处又体现在何处？”

　　南宇寰不愧是在这个位置蛰伏多年，在情势不利的前提下还能不忘顺便踩下帝王。

　　南天翊的脸色顿时变得非常难看，但是他却无法开口反驳，否则就会置霁家于不义之地。他满怀期待地看向下方跪着的女子，期望她能如方才一般，说得摄政王一党哑口无言。

　　霁无霜老老实实应道：“霁家的账目每一笔流水都记得清清楚楚，有迹可循，只需查一查便知。”

　　沈毅忍不住冷笑出声：“如今账目全部被夺，怎么说还不是由你。”

　　霁无霜扭头对上他闪着幽光的双眸，反问道：“若是账目在，便能说明民女所言非虚吗？”

　　“那得看你霁家的账目真不真、对不对得上。”沈毅在官场多年，自然不会落人话柄。

　　霁无霜不紧不慢道：“霁家的账目是被山匪当做金银财宝抢走的，沈大人不是已经派人去追查，想来沈大人的手下必定能人辈出，能够很快找回来。”

　　“只怕是你特地找人装作劫匪抢走好毁尸灭迹吧。”沈毅上下嘴唇一碰，随意定罪。

　　就在两人针锋相对的时候，大殿内响起一阵“嘶”声。众人都将视线落在发出动静的“楼云烨”身上。

　　御史台的人拉拉自家大人的官袍，提醒他声音太大。

　　长孙云祁这才仿佛回神，恍然问道：“不知霁姑娘家的账本是不是装在八个刻着鹿纹的铁梨木箱子内，箱子外头还刻着鹿纹标记？”

　　霁无霜故作惊讶道：“不知这位大人怎会知晓？”

　　她又自顾自解释起来：“因为铁梨木木质坚硬且十分耐腐蚀，所以家中一直用来储存账目，便是出现磨损更换也依旧选择相同材质的。鹿纹则是寓意着财源广进，大人怎会知晓？”

　　清澈的双瞳里闪耀着疑惑的光芒，演得恰到好处。

　　按照计划，这些东西应该直接送给户部尚书才对的，霁无霜不知怎么会和楼云烨产生关系，不过只要送到就行。而且楼云烨提的时机实在太妙。

　　长孙云祁这才奏明事情原委：“启奏圣上，早上臣来迟，在太和门外捡到八个箱子，上面写着户部尚书收。他人之物臣不好乱看，正巧碰到通政使司李大人的孙子，便让他看牢，如今应当还在宫门外。”

　　殷怀之赶紧出列撇清：“昨日臣因为盘点霁家的家产，与同僚书办们都留在户部，今早又一同前来上朝，期间没有碰到过任何人。”

　　他外表沉稳儒雅，一看就不是狡诈之人。但南宇寰的目光还是看向他身后隔着两个位置的官员，见他们点头，这才相信他说的是实话。

　　留着一撇羊角胡的通政使司李正则见还有他的事，赶紧也出列解释：“启奏圣上，老臣今日出门非常早，是第一个到的，来后才发现治哮喘的药忘带，这才命孙儿去取。”

　　南宇寰的目光落到陈内侍身上，这些官员上朝前的情况他比较清楚。陈内侍点头证明他说的话。

　　“朕自是相信两位爱卿的，既然东西在门外，那就去抬进来吧。”南天翊率先下达指令。

　　陈内侍刚想自告奋勇，就听到上首的君王已经亲点魏洪的名字：“你亲自去，让李大人的孙子一同将药送过来。”

　　李正则赶紧叩谢皇恩。他和殷怀之暗暗交换眼神，他们两个都属于中立一派，也同样被长孙樾递过话，此时正在思量着自己接下来的一言一行。

　　很快魏洪就带着人将箱子给抬进来，南天翊让霁无霜上前去确认。

　　趁着这个机会，李景程上前给南天翊见礼：“属下拜见圣上，愿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南天翊听他声音中气十足，知武功不差，想他原本身体好的时候也是习武之人，对有能力的年轻一代自然很是看好。

　　“听你的气息，想来如今已位列小宗师，只做个绿营兵的小头目属实有些浪费，以后就到御前来任职吧。”

　　南宇寰扭头看向上位，但最终什么都没说，今日他已经驳斥过多，像这种任命一个大内侍卫的小事情，还不至于非要阻拦落百官口舌。

　　李景程眼睛一亮，赶紧跪拜叩谢：“微臣一定万死不辞，以报圣恩。”

　　小的满腔激荡，老的却是心绪复杂。自己孙子被害三年都无法跨越的关卡，长孙云祁一个时辰便助他突破。在绿营里面五年都被压着不能升迁，长孙樾来到上京第二天就连越几级。

　　一边是威逼，一边是利诱，李正则心中激斗起来，最终还是长孙樾的诚意更打动他。但他不会现在就帮助霁家，眼下只要秉公办理，等到必要的时候推波助澜下即可。

　　殷怀之却还没有决断，毕竟还不到他选择的时机。

　　大殿中央的霁无霜已经确定送来的是霁家的账目，一本不差。她重新回到原位，汇报道：“启奏圣上，确实是霁家的账目，还请圣上核查！霁家绝不会有负天恩！”

　　南天翊暗暗点头，“那殷大人就将账册收到户部去好好核查，大概几日能出结果？”

　　他和南宇寰的目光同时落在殷怀之身上，一个期盼、一个压迫。

　　帮霁家自然要快，不得罪摄政王那自然要慢，才能夜长梦多。抉择的机会倒是来得很快，只是没给多少思考的时间。

　　殷怀之脑海里回响起兄长带回来的那句话——权利不对等的时候，一味的中立便是助力权贵一方。

　　如此而言，偏向弱势方那便是秉公办理，他有了决断：“就算整个户部不眠不休也要七日。”

　　七日其实是不够的，说这话是为缩小摄政王加码的空间。

　　果然很快就听到南宇寰开口：“霁家人的命是命，户部官员的命也是命，就给你们半个月时间，如何？”

　　十五日比殷怀之预想的还少，但也是他能争取到的最大限额，赶紧领命：“臣遵旨。”

　　回到自己的位置，他愤愤不平地朝旁边的楼云烨竖起大拇指，这本是他这样儒雅的人不会做的。

　　楼云烨却朝他颔首致礼。

　　殷怀之知道他是故意的。他本可以早点通下气，故意到箭在弦上，就是让他没有更多的时间去计算利弊，谋划出一个更明哲保身的方案来。

　　南天翊借机拍板：“如此那便将霁家安置在刑部，等户部有结果，若是确定账目无误，便说明霁家是无辜的。”

　　“无辜？”南宇寰冷笑一声。这已经是今日他第四次公开和帝王叫板，在场的人心里门清，他这个摄政王已经厌烦陪玩家家酒，如今是演都不想演了。

　　“霁家是因谋反被抄家，抄家所得已尽归国库，霁氏却空口献出家产意欲洗脱奸细的罪名，实在是心机深沉。”

　　到底是摄政王，脑筋转得极快，他怕再纠缠家产多少就会将底下官员贪污的事牵扯出来，索性暂时不谈转移家产之事，只盯着他们北梁国的背景说事。

　　给霁家定罪、抄霁家是他必为之事。抛开霁家本身，国库和他的小金库空虚是一方面，改变流水城的格局才是最重要的一环。

　　所以哪怕是欲加之罪，他也要定这个罪。谁让联姻轮到霁家，谁让他要找的东西指向霁家。

　　霁无霜一字一顿道:“请圣上明鉴，霁家从未与梁康以及他的手下有任何关联！”

　　“你敢说你霁家祖上不是北梁人？”沈毅质问道。

　　霁无霜斩钉截铁回他:“不！是！”

　　沈毅讽刺一笑，“怎么你们霁家连自己的祖宗都不要了吗？”

　　“霁家绝不会忘本。”一道虚弱却坚定的声音从大殿门口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