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商户女》寒鸦居月

121、神侍妙诗 朕又怎会不

　　翌日丑时刚至，夜色仍浓，宫门外已有马蹄声达达响起，长孙云祁还是像往常一样顶着楼云烨的身份准时来早朝。

　　好巧不巧他在门口遇到沈毅，于是漫不经心地打起招呼。

　　沈毅听到他的声音身形一颤，差点没有稳住。

　　长孙云祁利落翻身下马，眼疾手快上前虚抚一把，“沈大人没事吧？您这高头大马的摔下来可不得了。”

　　沈毅就势下来，整理好官袍和官帽，方才朝着他随手一揖，道：“多谢楼大人费心。”

　　长孙云祁摆摆手，“我该谢谢沈大人费心，昨天晚上还特地派人去家中保护我。”

　　沈毅皮笑肉不笑，“别谢我，与我无关。”

　　排在队伍前列的两人看起来有说有笑，让很多后面的官员有些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心里都在疑惑，这二人关系何时这么要好？

　　钟声一响，众人如往常一样进殿面圣。南天翊身体还未好转，仍在殿后处理诸项事宜。

　　长孙云祁自然带着清流们继续弹劾韩青峰：“韩大人停职在家，却仍能调动守城军，还能违背律法，让坊事为他开坊门，实在令人匪夷所思，莫非我南安的律法对他无效？”

　　南天翊也是一阵头疼，虽对韩青峰自作主张的行为很是不满，但也不想立刻杀鸡儆猴，反问道：“那以楼爱卿看，该如何惩罚？”

　　“臣以为，韩大人已经被停职在家，未收回他的银章是为疏漏，导致他还能滥用职权。所以应当先收回他的银章，其余的按照律法执行便是。”

　　说疏漏是留了面子，言外之意就是韩青峰越权，不少清流都替他捏一把汗。

　　南天翊顺着他的话道：“那就按照楼大人说的办。”

　　“圣上英明。”朝臣们合声道。

　　魏洪需随身侍奉南天翊，又得来回传信。于是陈内侍被提拔上来当值，喝道：“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因为陈内侍这个自己人还在要职上，又让南宇寰没来由的安心不少。

　　散朝之后，沈毅的眼神一直追随着楼云烨，里头满是狐疑。

　　长孙云祁似有所感，特地驻足等他，“沈大人，你的眼神太炙热。”

　　沈毅抱拳掠过他先行一步，没想到长孙云祁却是追了上来：“沈大人是不是好奇，我为何不汇报被暗杀一事？”

　　沈毅：“确实。”

　　长孙云祁露出桀骜的笑，盯着他道：“在下才不会给沈大人到舍下搜查的机会。”随后大摇大摆扬长而去，徒留沈毅心塞不已。

　　虽然暗杀不是沈毅指使的，但他确实是想借机去楼府好好搜查一番，没想到这个人精得很，宁愿吃下如此暗亏也绝不让人有可趁之机。

　　“真是只狡猾的狐狸！”沈毅暗骂一句拂袖而去。

　　袁承杰下了早朝，刚到宫门口，就已经有人在那里等候多时。

　　霁凌川朝他行礼道：“袁大人，昨日我们霁家遭到暗杀，还请您去一趟。”

　　从前这些事，霁无霜都交给红珠去办的，如今她也开始让霁凌川历练起来。

　　袁承杰有些疑惑：“这不是该报给京兆衙门吗？”

　　霁凌川条理清晰地说明缘由：“因为毒是和贡院的一样，而贡院一案由您负责，所以姐姐派我来知会一声。等府尹大人出来，我也会一并向他报案的。”

　　一听和贡院毒蛇案有关，袁承杰便上了心，“那你且候着。”

　　他翻身上马，临行前特地提点一句：“这事京兆府和大理寺一道在办。”

　　霁凌川抱拳一揖：“多谢大人。”

　　又等过一刻钟，京兆府尹才姗姗而来，霁凌川赶紧上前作揖道：“启禀大人，草民有事禀报。因不想让您多跑路，所以在这里候着。”

　　霁凌川将家中昨夜遭蛇入侵的事情不厌其烦地又复述一遍，“方才大理寺卿经过也顺便问过草民，他说先回大理寺一趟，到时候两位大人谁先到，便先等等另外一个。”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将他先呈报给袁承杰的事一笔带过，免得京兆府尹以为他不尊重人，又替袁承杰周全，免得被认为他欲抢功。

　　不远处的长孙云祁瞧见，只觉得如今的霁凌川仿佛脱胎换骨一般。

　　“真会调教人。”他在心中再度暗评一句。

　　霁家，袁承杰先到。

　　霁无霜将昨天网罗到的毒蛇都上交给他。

　　“这些都是一个品种，蝰蛇。毒素和在贡院的一模一样，但是却没有贡院的厉害，想来贡院的应该是蛇王。听闻蝰蛇一窝能产几十到上百枚卵不等，我猜测应当是谁想要去挖点毒蛇来害人，却不想挖到蛇窝，才引得蛇王追了过来。”

　　看着眼前纠缠在一起的蛇段和长蛇，再听她的描述，袁承杰的脸上一言难尽。有些不顶事的下属，当场呕吐出来。

　　韩青峰从厢房里面出来，见着这些玩意还在，赶紧吩咐道：“快都处理掉，别再让本官看到。”

　　袁承杰知道韩家小公子在这里治病，没想到韩青峰也在这里，遥遥见了个官礼。

　　随后他扭头看向霁无霜，继续方才的话题：“所以你的意思是，挖蛇的和贡院里的人有关？”

　　“也不一定是贡院里的，所有当日在贡院里面的都有嫌疑，我想蛇王应该是寻着气味去的。蛇王可有抓到？”这件事霁无霜还挺关心的，她想借这个蛇王用用呢。

　　袁承杰摇摇头，“我寻着滑行的痕迹追到后山林间，最后失去线索。京兆衙门的人将山头都翻了个遍，也没找到这畜生的踪迹。”

　　“有人。”霁无霜打断他的话。

　　一道快影朝着二人飞过来，袁承杰赶紧举刀要去挡，只是速度过慢，被霁无霜先他一步用两指给夹住。

　　那是一枚铜钱模样的飞镖，上头坠着个布条，标注一个地址——桥南花市。

　　霁无霜将飞镖递给袁承杰：“那里有个温泉，温度高，它应该在那边。”

　　她顺便提了个要求，若是抓到毒蛇，请袁承杰不要打死，她想让叶上青提取毒液制作出更多的血清来。

　　这是利国利民的好事，袁承杰自然不会拒绝，抱拳一揖，即刻就去拿蛇。

　　他刚走，宫里就来人收韩青峰的银章。

　　陈内侍原本以为韩青峰要闹一通，没想到他二话不说就交出来，令他匪夷所思。

　　“正好韩某可以专心照顾小子，说起来还得谢谢楼大人。”韩青峰道。

　　旁人只当他说的反话，其实心中必定恨极了楼云烨。可实际上，韩青峰是真这么想的。虽说钱货两讫，但救命之恩，他韩青峰真能无动于衷吗？

　　他审视的目光落在霁无霜的身上。

　　“大人有事？”霁无霜直白问道。

　　韩青峰冷哼一声，扭头而去。他看出来了，眼前的女子有鸿鹄之志，不是简单的报仇那么简单。所以与其到时候左右为难，选择谁都是忘恩负义，不如现下避避风头。

　　这么一想，他哼起军营里面将士之间常唱的小曲，一身轻松地去看他的宝贝儿子。

　　霁无霜有些不懂这人怎么喜怒无常的，不过她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懒得管他的心思。

　　陈内侍也是一头雾水，总归事情办妥就行。回宫前，他还转道去摄政王府一趟，汇报诸项事宜以定君心。

　　“听闻圣上想换掉那些大阴之人？看来他们的关系确实一点都不牢固。”摄政王嗤之以鼻。

　　陈内侍叩首，“王爷真是英明。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圣上总以为这些人都是有心之人派来监视他的，当时情况危急顾不上，如今正好趁着他病重一事换掉。”

　　南宇寰手中的核桃飞速地盘动着，安静的书房里传来金石之声，他漫不经心地问道：“咱们的人都安排好了吗？”

　　陈内侍谄媚道：“您放心，一切安排妥当。”

　　宫中。

　　躺在卧榻之上的南天翊正盯着手中大阴之人的名册出神，他的视线牢牢锁定在甄妙诗这个名字上。

　　“她可是霁家的亲眷，圣上要三思。”魏洪谨慎地提醒道。

　　南天翊露出苦涩的笑容：“这个名字能到我跟前，想必是特意写上的。听闻她父亲要将她送给世子取乐，但她却中途跳窗逃跑，如今下落不明。”

　　魏洪想通其中关窍，眼睛一边监视着门口服侍之人的动作，一边小声道：“所以霁姑娘想让她脱身到宫里来。”

　　南天翊阖上册子，捏着眉心道：“有神侍的身份，以后旁人就休想轻易地拿捏她。”

　　魏洪“嘶”了一声：“那圣上要选她吗？”

　　南天翊无奈笑笑：“霁无霜恐怕不止要救她，而是想着朕既然对霁家有疑，她直接送个人质来给朕，让朕放心。如此良苦用心，朕又怎会不应允她。”

　　“那还按照原来的计划四个都重新撤换吗？”魏洪问。

　　“好没意思。”南天翊怅然若失。最后他还是选择只替换甄妙诗一人。

　　隐世苑的人提前将宫中的消息传到楚府，甄妙诗当场作出决定。她让伺候自己的丫鬟去前面看着，若是楚荀回来，请他过来一趟。

　　丫鬟只当她终于开始主动示好，脆声应下。

　　趁着这个时间，甄妙诗将所居住的地方收拾整齐，不属于她的东西一样不碰。

　　楚荀洁身自好，下职之后便回了家。在门口听到丫鬟说甄妙诗要见他，很是意外。

　　园中垂丝海棠袅袅婷婷，在晚风中摇曳生姿，与甄妙诗身上的苏绣海棠相得益彰，显得温柔多情。

　　楚荀的步伐顿时快上几分，温声道：“晚上有风，快别站在廊下。”

　　甄妙诗没料到他这么快到来，赶紧拍落肩头的海棠，走到廊下，将楚荀请进屋内。

　　“我去上茶。”丫鬟雀跃不已。

　　“不用。”甄妙诗将人拦下，命她守着门口即可。随后她单独迈步而入，朝坐在炕上整理衣摆的楚荀行了全福礼。

　　“这是干什么？”楚荀赶紧将手上拿的点心放在小方桌上，起身将她虚抚起来。

　　四目相接，两人赶紧丢开手。

　　楚荀起了个话头：“你这件衣衫绣工极好，之前没有见你穿过。”

　　“是我堂姐补给我的生辰礼。”妙诗巧笑嫣然。

　　楚荀被她感染，也跟着笑起来，问她生辰几时。

　　“七月半。”

　　楚荀神色一僵，这才反应过来方才她为何行全礼，缓缓开口：“姑娘要离开了吗？”

　　“大人真是料事如神。”甄妙诗感佩道。

　　这是必然的结果，楚荀没有挽留的理由，试探道：“若是姑娘空闲，可随时来楚府做客。将来楚府举办什么宴会，我也可递帖子请姑娘来玩。”

　　甄妙诗不好明说宫里的事，摇摇头道：“要去的地方特殊，短则两年、长则六年可能都不会出来。”

　　根据游方的说法，若是期间出现变故，圣上驾崩，这些守阵的还得跟着去皇陵再守陵四年，才能让南天翊安息。

　　楚荀的笑意顿凝，他知道自己猜中了七八。

　　宫中的事他已有耳闻，只是没想到甄妙诗就是其中之一。脑海中有灵光闪过，突然浮现出一个念头，从民众到曹阳明再到宫中，这莫非是谁设下的连环计？

　　楚荀心中大骇，既有疑问，他便直接问知情人：“敢问姑娘，是谁带给你这个消息的？是霁姑娘吗？”

　　这不难猜，甄妙诗并未隐瞒，点了点头。

　　一石惊起千层浪，楚荀仿佛看到一尾小鱼在浩瀚的大海里小心翼翼地生存着，可偏偏也是因为是尾小鱼，纵然在搅动风云，也无人发现。

　　此时再看甄妙诗又是不同的心情，他斟酌道：“姑娘可知，莫说六年便是两年也会物是人非。姑娘今年十六，两年倒还好不过十八，六年便是二十二，届时亲事上恐怕会艰难，难道要独苦一生吗？”

　　对于可能出现的种种变故，妙诗已经心中有数，已经决定便不会再更改：“多谢楚大人关怀，将来之事我已知晓，心甘情愿。”

　　她也可以选择退隐山林，逍遥过一生。可是她不愿意，那是逃避的做法，她要和自己的堂姐一样，去直面这一切。何况她想自己进了宫，未来没准还有能帮得上堂姐的时候。

　　楚荀心有不忍，提议道：“我有法子，只要你肯依。”

　　妙诗并未问他什么法子，只定定地看着他，直看得他露出羞赧，方道：“谢大人怜悯。”

　　楚荀眉眼一松，以为她应允了，岂料听她话锋一转：“只是我有自己的选择。”

　　妙诗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坚定道：“两年也好、四年也好，不过是弹指一瞬，我的人生远比这要长得多。亲事容易也罢、难也罢，不过是旁人的看法，我的一生未必要靠嫁人才得圆满。”

　　她的眼神里面含有着前所未有的坚毅之色，摄得楚荀怔在原地。

　　起初他救甄妙诗，是因为自小便被传授助人为乐的思想，碰到她倒在雨中，这才日行一善。

　　后来知道她是霁无霜的堂妹，出于对霁无霜的欣赏和良善之心，便将人藏在府上。她虽和霁无霜有些相像，但总归较之那位在圣殿之上都能大杀四方的堂姐，也不过是个闺阁女子罢了。

　　但是今日，甄妙诗的一番话却叫他幡然醒悟，从前竟混账得用自以为是的目光评判他人。

　　妙诗从小以霁无霜为标杆，碰面的时候，只要她肯学，霁无霜都会倾囊相授，所以她也不是个蠢人。

　　楚荀那点心思，她多少有些了解。但是她却并不介怀，楚荀不求回报的帮助她、尊重她，君子论迹不论心。

　　房间内陷入诡异的沉默中，两人各自在心中考量起对方来。

　　直到小丫鬟鬼鬼祟祟探头，才引得楚荀抽身，开口问道：“什么时候走？”

　　“现在。”妙诗很是干脆利落。

　　楚荀再度僵住，但很快释然地笑了，每个人都有各自的生活，不可能事事都按照他的喜好来。

　　他起身将方才搁在桌子上的四方油纸包递给她：“是杏花楼刚出炉的杏花饼，带上吧。”

　　甄妙诗爽快地收下，向他致谢：“这些日子感谢楚大人的收留，妙诗不胜感激，将来必定寻机报答。”

　　楚荀摆摆手，“作为朝廷的官员，自然要爱护百姓，此乃分内之事，不必额外再谢。”

　　甄妙诗露出一抹灿烂的笑容，扬声道：“那便祝楚大人步步登高、心想事成。”

　　她今日却特地上了口脂，笑起来简直如同此时正盛开的三月海棠，妩媚多情。

　　可她毕竟不是海棠。

　　楚荀抱拳：“那便承姑娘吉言。”

　　话已说尽，甄妙诗便不再多留。她一出院门，立时便有个影子落在地上，朝她拱手道：“甄姑娘有礼，我家主子让我来接您。”

　　甄妙诗朝他福了一礼，温声道：“劳烦。”

　　暗卫朝着从里面走出来的楚荀抱拳一揖，随后便带着甄妙诗离开。

　　丫鬟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伺候几个月、原以为可能要成为楚家内院姨娘的女子竟然就这么走了？

　　她难以置信道：“大人，甄姑娘真走了啊？”小丫头到现在才恍然大悟，原来甄妙诗从始至终都没有入楚府后宅的打算。

　　楚荀点头，再看那归心似箭的倩影，心里又是另一番滋味。

　　“咦.....那她送东西给老夫人原来不是为讨好老夫人，好求个名分啊。”小丫头后知后觉道。

　　楚荀一惊，追问她何时和老夫人见面，送的什么东西？

　　小丫头懵懵懂懂道：“就是新年的时候，老夫人派人来请，甄姑娘带着两盒丹药送去给老夫人。”

　　小丫头说完见自己的男主子半晌没开口，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楚荀无奈笑笑，让她以后不要再在家中提甄姑娘的任何事。

　　霁家。

　　霁无霜估算好时辰，已经提前带着家里的人在正门前院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