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商户女》寒鸦居月

114、游方被抓 沈观澜的身

　　新月眉尾？南宇寰在脑海中浏览着与站在自己对立面的诸人面相，最后定焦在一对剑眉上。眉下一双璀璨星眸纵然是在他的想象中，都带着满目的锐利之色。

　　霁无霜！

　　莫说一个小小商户女，纵然是百年世家的传人，南宇寰本都不放在眼里，可是在道士的引导下，他回想起自己命犯太岁正是从和霁家产生瓜葛开始。

　　如此想来，眉间戾气横生，南宇寰咬牙道：“是不是只要杀掉此人便可以解命格克制之相。”

　　“杀只可止，却无法再恢复宫相。”游方知道他已失了耐心，也不再拐弯抹角，测算道：“王爷火相，此人水相，水克火，故而不能同在一穴。但土克水，若是将此人困于坤位，则可修补断虹之相。”

　　西南地坤，南宇寰脑海里浮现出流木城的名字。若这道士说是流水城，他保不齐以为是做局。

　　可换成流木城，据他所知，霁家和流木城往来不多。流木城城主虽然不是自己人，但是个农民出身，只知道种田，倒也不怕生什么事端。

　　只是如今也不好贸然让霁家迁居。

　　“可有其他法子？”南宇寰问道。

　　游方不肯明言，反问道：“王爷可知山人今年多大年龄？”

　　南宇寰这才仔细打量起他的外表来。天庭饱满、地阁方圆，一副吉利有福之相。皮肤紧致、一双龙眼炯炯有神、眼白无黄，可见他还非常年轻。

　　可他的头发已经白了一半，又生银胡，看起来似乎已至暮年。

　　南宇寰一时猜不透，想着男人肯定不服老，索性夸道：“看道长面相，应正年轻。”

　　“确实年轻。”游方一点不客气，“今年不过二十有二。”

　　南宇寰愕然，“那道长的头发怎会如此？”

　　关子卖得差不多，游方便引出正题：“离开皇宫之前，山人的头发都是乌黑的。”

　　摄政王皱着的粗眉渐渐平整，原来是这个意思。

　　“道长身负神通，自然是要为世人排忧解难。”南宇寰说。他拍拍手，立刻就有候着的人抬上来一口大箱子，里面堆满黄金，闪得人的眼睛都发花。

　　游方捂着眼睛道：“山人虽爱金子，但更爱命。”

　　他话音刚落，一把锋利的长剑就架在他的脖子上。南宇寰坐在上首悠闲地喝着茶。

　　游方当即举起双手投降，诚如他所说，他非常爱命。

　　“请王爷准备笔墨纸砚。”游方道。

　　南宇寰使了个眼色，很快就有人送上笔墨纸砚。

　　游方执起笔，却是怎么也无法落下。于是横在他脖子上的长剑又往里靠近一寸。

　　游方深吸一口气，猛然下笔，颤抖地写下一首七言绝句。

　　[隐隐飞桥隔野烟，石矶西畔问渔船。

　　桃花尽日随流水，洞在清溪何处边。]

　　南宇寰看后，脸色不虞，问他什么意思。

　　“王爷，我们修道之人不可道破天机，所以山人能告诉的只有这些，便是这些......”说到此处，游方猛然呕出一口鲜血。

　　他捧着自己的心，道：“王爷若还要强求，不如给个痛快。”

　　外头原本晴朗的天，突然响起一阵闷雷，惊得南宇寰瞳孔放大，真当是上天降下雷罚。

　　最终他抬抬手，侍卫方将一直横在游方脖颈上的利刃移开。他招呼门口候着的王府总管进来，将游方安排在王府住下，好生伺候。

　　他留着游方还有用。

　　一时长史见他得空，便来向他汇报春闱的事宜：“上官城主来信说今年网罗到许多优秀学子，可以利用新鲜血液更好地渗透朝堂。”

　　总算有件高兴的事，摄政王沉重的眉眼松散不少，只要朝堂还在他可掌控的氛围内，一时失势又何妨？

　　他见长史脸上带着犹疑之色，道：“有话不妨直言。”

　　长史这才将心中的担忧说出来：“虽说霁家小子学习时间不久，也未见天赋特别之处，但保不齐有什么意外。若是春闱能过，圣上大大小小肯定会给他一个官做。”

　　若换做从前，南宇寰对霁凌川必定不屑一顾，到官场更有办法治他。可如今知道霁无霜碍着自己命数，他不免要慎重起来，需得从根源扼杀。

　　他还没下令怎么处置霁凌川，又一个侍卫进来汇报：“启禀王爷，探子们发现从前兵部尚书褚家还有余孽。”

　　“什么？”南宇寰猛然从太师椅上弹了起来，“是谁？”

　　探子不禁打了个寒颤，道：“是今年春闱的考生沈观澜。他与霁凌川还有韩府、柏府的公子关系都很好，所以暗探们才去查看他的底细。”

　　探子将查访的过程巨细无遗地汇报上来。原来沈观澜是褚尚书元配所生的孩子，和离之后，一双儿女就随着母亲回归娘家。只是后来黄河决堤，沈家受到天灾被淹，只剩下沈观澜和一个照顾他的婆婆相依为命，这么多年一直住在贫民窟里。

　　“褚尚书是几时和离的？”南宇寰问。

　　探子有些支吾道：“是出事的前一个月。”

　　南宇寰攥着太师椅的扶手暗暗用力，天底下有这么巧的事情吗？沈观澜可是家中男丁，就这么放任他离去？

　　长史一阵心惊，心中闪过一刹那的念头，这褚家有逃脱之人，莫非是韩、柏两府插手过？

　　南宇寰也这么想，但很快他就推翻这个念头，毕竟褚家倒塌，受益的是韩青峰，他怎么可能还会帮褚家？

　　不管是不是，也不管沈观澜有没有逆心，他和霁凌川一样都不能留。南宇寰的眼神一瞬间变得毒辣起来，他招来暗卫，安排他去斩草除根。

　　门口提灯的侍女目不转睛地看着无边无际的黑夜，好似不管里面如何腐烂都与她无关。

　　*

　　春闱一早，霁家在家祠上香祝祷之后，霁凌川便与来等他的沈观澜一同前往贡院。

　　本次考试的主考官是吏部尚书司马恺，副考官是钱大学士。两人的风格迥异，有心人预测今年择选的生员会两极分化严重。

　　自从霁凌川去贡院后，钱姨娘一刻都没有停下来过，“我实在不放心，我去贡院门外等着。”

　　霁无霜看着外头已经日落西山，将她拦下来：“若是有什么意外这会儿肯定都已经通知，一切平静说明一切顺利，眼下凌川估计已经准备晚膳然后安歇，你在门口吹寒风也帮不上什么忙。”

　　钱姨娘听她这么说，便暂时放弃前往的念头，只是依旧忧心不已：“也不知道凌川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

　　她的担忧完全是多余的，霁凌川可是在牢房里都能睡得香的人，在贡院更是丝毫不影响，甚至因为白天动脑，晚上睡得更沉。

　　号舍里面燃着霁无霜为他准备的熏香，没心没肺的人嘴角还露出丝丝甜甜的笑意。

　　春闱一共考三场。等到第三场，钱姨娘已经情绪稳定很多，放弃让霁凌川把家都搬过去。

　　倒是霁凌川自己提了要求，说前两次准备的香很好，要多带点，送给同学们。与他交好的几个少年自然不会少。

　　霁凌川炫耀道：“这香不仅能够助眠，还能预防蛇虫鼠蚁。”

　　沈观澜几人相让一番，然后才都笑纳下来。

　　“霁兄，什么香，也分我点呗。”路过的一位同学探头问道。

　　霁凌川素来大方，当即匀他一些。再有主动问他要的，亦是如此。

　　有想要的，自然有讽刺这些人没见过好东西的，霁凌川也不予计较，只专心应对考试。他摩挲着笔囊上妙容绣的蟾宫折桂图样，心中默默为自己打气。

　　考试结束后，霁凌川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见沈观澜有些萎靡不振，揽着他的肩膀取笑道：“让你们平时多锻炼身体，不听，这下知道哭了吧。”

　　沈观澜哀声道：“没时间啊。”

　　“你每日学到什么时辰？”咬着面饼的柏松亭走过来问他。

　　沈观澜：“每日听到鸡鸣便歇。”

　　“那你每日几点起？”正在生火准备晚饭的韩鹤影抬头问道。

　　“天亮便起。”

　　霁凌川惊叹不已：“那你不是每日只能歇息两个时辰？”

　　他说完与方才问话的二人眼神一碰，都从对方惊讶之中读到一丝懊悔。他们每日只睡三个时辰已自觉勤奋，没想到人外有人。

　　沈观澜不好意思地摸摸头，“因为我比较笨，不及旁人有天赋，所以要付出更多的时间。”

　　柏松亭怅然道：“若这次观澜兄不能高中，我柏松亭第一个不答应。”

　　霁凌川和韩鹤影虽然没开口，都郑重地点点头。

　　沈观澜更加羞赧，张罗道：“咱们赶紧吃好歇息吧，明日还有最后一场，可不能懈怠！”

　　霁凌川点点头，因嘴巴里面有东西，含糊道：“你们记得点香啊。这个号舍有些年头，别让虫子把你们当木头蛀了。”

　　韩鹤影因为点了旁的香，便道：“我自己带的还有些没燃尽，霁兄的带回去再点。”

　　日短夜长，很快贡院就被黑夜笼罩，静谧下来。

　　贡院的月光似乎比外面更冷清，睡梦中的考生们感觉到阵阵寒意袭来。

　　天亮时分，突然而来的“嘶嘶嘶”打破寂静，一个狭长的黑影在贡院的走道上滑动着。

　　*

　　春闱结束当天，霁家全家出动前来接人。

　　刚下马车就见着乌泱泱的一片人从贡院里面往外涌出。两人一组，抬着个担架，架子上还躺着个面容发紫的考生，正因疼痛嚎叫个不停。

　　钱姨娘顿时一阵心慌，她挨个去查看，却没见到霁凌川的身影。

　　霁无霜拦下最近的一队，询问道：“请问发生何事了？”

　　抬担架的侍卫知她在此必定是学子的家眷，好心给她说明情况：“数九寒天的，也不知从哪里来的毒蛇，在贡院咬伤一众学子。”

　　霁无霜掀开那考生的衣袍，只见被咬的地方高高肿起，还在出血。她赶紧搭脉查看，眉峰一蹙，急切道：“赶快放下，若不立刻治疗，毒就会攻入五脏六腑，神仙难救。”

　　应话的侍卫有些踌躇，他身后的直接催促道：“哪里来的小娘子，别耽误救人。”

　　霁无霜不与他们多话，一个疾影点中他穴道，同时将担架接过来放倒在地。

　　“全都停下来，别让我出手。”霁无霜厉声道，“这是‌蝰蛇所咬，中毒的考生内脏已经开始衰竭，若不马上救治，不出一个时辰就会暴毙。”

　　她将红珠唤来，“你去车上将玉露丸取来，融水后给他们服下。”

　　红珠立刻去办。

　　此时从贡院里面走出来一个壮硕的汉子，装扮比其他侍卫华丽，应当是个小首领，见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小女子胆敢妨碍公务，当即高声斥责起来：“你什么人……”

　　只是他话还没说完，身上突然一痛，既不能再说话也不能再动弹。

　　他眼珠子向右转动，看向方才出手之人，余光里一道桀骜不羁的身影走过来。

　　来人双手揣兜，踱步到小首领面前，懒洋洋地看着他道：“别说、别动，这些学子里面很多都背景强硬，耽误治疗你可承担不起。”

　　贡院的院士听闻门口发生的事，已经亲自出来查看。他见门口横着一人，急色道：“你什么人，此时莫要挡道。”

　　他话刚说完，就见前面巍然不动的男子缓缓回头，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盯着他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