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商户女》寒鸦居月

109、皇室秘辛 难道您不想

　　一声闷雷响彻天际，随着远处传来的隆隆声，豆大的雨滴急急滑落。

　　太皇太后在黄昏时分，竟迎着雷阵雨来到摄政王府。

　　摄政王自从那日被遣送回来后，这些日子一直待在王府里，外头的坏消息每日都传来，比如他多年经营的暗桩都被拔除，但是根本不知道对方什么来路 。

　　他知道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所以多次求见太皇太后，除了想借她出去之外，他想知道为什么作为母亲的她不帮自己。

　　太皇太后一到，便屏退众人，只余母子二人单独谈话。

　　南宇寰心头之气郁结难消，见着她也不过反应平平，不曾热迎。如今又无外人，不用顾及场面礼仪，甚至冷嘲热讽起来：“儿子只当母后已经忘记自己唯一的骨血。”

　　太皇太后活了大半辈子的人，对他这点气话丝毫不动怒，只道：“若说你沉得住气，方才便不该对母后出言不逊。若说你沉不住气，你竟能忍到今时才动手。”

　　太皇太后锐利的凤眼斜视着南宇寰，冷言道：“整整三年啊，哀家都没有回宫，你却没有成事，这就是你的命数。”

　　南宇寰怎可认命：“若是那日母后您没有回来，儿臣此时已经成功。”

　　太皇太后无奈地摇摇头：“寰儿，你以为哀家回来是护着皇帝吗？哀家回来是救你！逼宫，可是死罪一条。”

　　死罪是建立在南天翊无事的前提下，但这不在南宇寰的考虑范围内，他的计划里，南天翊必死无疑。

　　太皇太后一看他较劲的脸色，就知他不服，慨叹一声，娓娓道来：“哀家生你养你，如何不知你的野心？所以先皇一死，哀家就去国寺住着。本以为翊儿年幼体弱，你必定能够得手，岂料三年过去你还是没成功。”

　　这话说得南宇寰脸上一热，他有心替自己辩驳，却被太皇太后抬手制止。

　　“你想说时机未到，对吗？”太后早已洞悉他心中所想，保养得宜的脸上露出讽刺的笑容，“你还没有明白过来？保皇党为了约束你的行为，所以给你戴上贤王的头衔，偏你一点没发觉，还乐在其中。”

　　原本还性急的南宇寰听到这里，心情慢慢沉静下来。

　　“你有多少次了结皇帝性命的机会，偏偏你投鼠忌器，被一个贤字压着，只等着他自己死。又仗着自己是南皇室唯一的继承人，就这么和他耗着。”

　　南宇寰威严的脸上已满是羞色，任他是权势滔天、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摄政王，此时也像个做错事的小孩，被母亲训斥得面红耳赤。

　　“翊儿是没有血气、是懦弱，可是你知道哀家去国寺便是他说动的吗？”

　　南宇寰陡然睁大双眼，难以置信地盯着自己的母亲。

　　“你来找哀家，让哀家支持你，翊儿也来让哀家站队。一边是孙子，一边是儿子，你说哀家该怎么选？”

　　太皇太后的目光变得悠远起来，“翊儿有心，见哀家左右为难，便提议哀家去国寺祈祷，免得沾染罪业。并和哀家约定三年时间，若是他死，他认命。若他没死，那哀家就得坚定地站在他那一边。”

　　南宇寰眯着眼打量着自己的母亲，来判断她话里的真实成分。

　　“你不用揣测哀家的心意，只对你说一样，哀家以后必定与翊儿站在一处，你好自为之。”太皇太后这是铁了心地要断绝南宇寰的后路。

　　她十分不解地责问道：“还有好好的一个霁家，你为何非要动他们？她们远离朝堂，又与你何干？”

　　南宇寰幽幽地盯着那双已经开始出现浑浊的眼睛，问道：“母后，莫非太宗和父皇留下的秘密您不关心？难道您不想知道父皇与霁家的关系吗？”

　　他的声音很轻，在宽敞的卧房内，声调变得模糊，但老迈的太皇太后却一字不差听得完整。纹路横生的脸上，神色有一瞬间难以控制，她不知南宇寰是从何知晓这件事。要知道为了帝后关系稳定，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

　　南宇寰看着她震惊的模样，主动告知她：“是母后您在一个雷雨夜里梦呓时说的。那时我还小，害怕打雷，所以偷偷摸摸从皇子所里跑到您的寝宫，恰巧听到。”

　　雷雨交加的夜晚，即便是梦呓，在那样的环境下旁人也未必能听得清，但小小的南宇寰却是一字一句刻在心头。或许在那一场雨后，就已经有权力的种子在他心底发芽。

　　起初，元懿太子作为嫡长子被封为太子，他无话可说。可是后来元懿太子因病去世，照理应该轮到他这个先皇的唯一儿子才对，可先皇却沉浸在元懿太子英年早逝的悲痛中，迟迟不另立太子。

　　彼时的他，倒也没有多想，毕竟先皇就他一个儿子，这皇位早晚都是他的，他又何必急功近利。当时的南天翊才七岁，他不认为会成为自己的竞争对手，还曾怜幼童无父无母，曾倍加疼爱过。

　　之后的几年他主动请缨，亲上战场，为自己未来的江山开疆扩土。然而一旨遗诏却将他打入到谷底。

　　他曾怀疑那个遗诏是假的、是伪造的，可他的父王用自己左右手的不同笔法各写了一封，连质疑的后路都给他堵死。

　　“母后，您说究竟是孩儿哪里做得不对？父王要如此对我？”南宇寰拊膺大恸，仰天长啸。

　　他的声音里面含着真切的哀伤和痛苦，听得太皇太后亦是悲恸不已。她扶着椅子上的翘头千岁鹤，缓缓撑着身子起来，俯身将跪在她身旁泪流满面的南宇寰环在怀抱中。此时眼前的他，不是弄权窃国的摄政王，只是她无助的孩子。

　　往事随着这一声声的不解涌上心头，她自己何尝不是也曾这么一声声不解地问过先帝。

　　为什么他每次去太古崖，带的都不是自己这个正统的皇后，而是霁家那个违背常伦自立女户的商户女？

　　先帝总是叫她不要多想，发誓自己与霁香兰清清白白，只是霁家对朝廷多有捐赠，才给予方便之门，也是让他们能够更好地经营，才能与朝廷相辅相成。

　　这个说法曾短暂让她信服，但当下次先帝巡狩要去太古崖的时候，她要求跟随，却依旧被先帝给拒绝。

　　这么多年过去，她以为自己已经做到太皇太后这个位置，曾经的怨念早已如同浮云掠过，可脑海里的记忆过去这么久，竟如此清晰。

　　南宇寰见她露出怜悯的神色，握着她的胳膊，殷切道：“母后，您帮帮儿臣，您不想去那里找出当年的真相吗？”

　　“真相已经不重要。”太皇太后说。自从先帝和霁香兰相继离世，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

　　她曾怨过先帝，恨过先帝，但先帝始终待她如初，给予她足够的皇后尊重，也从未让后宫中任何人越过她去。然而她的一生，终究是在患得患失中度过。

　　所以当先帝死后，比起哀戚，更多的是解脱。有关这些往事她更加不会再提起，竟从未察觉何时叫自己的儿子听了去，为他埋下祸端。

　　有人说，那个太古崖是南皇室的发家地，有着相师批过的龙泉宝藏，太祖能开创南王朝就是因为在那里得到上天的加冕，成为真龙之身。也有说，那里有着说不清的宝藏，霁家能那么有钱，都是取自那里。

　　“即便不要真相，那里是南皇室的宝藏，难道就随意丢在那里供旁人取用吗？”南宇寰追问道。

　　对于那里有宝藏，太皇太后是不信的。若那里真有宝藏，从前天灾肆虐百姓时，以及边关将士御敌粮草不济时，先皇也不会愁断肠。

　　可她知道眼前这个儿子是不会听自己的。不过也好，有目标，总好过他日日颓废。若是能将他调离京都，将来在一方地界做个闲散王爷，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她抚摸着南宇寰已经白发丛生的头顶，道：“你若真是放不下，那便去找找看。”

　　南宇寰顿时眼放异彩，重新恢复了几分往日的风采：“有母后这句话，儿子心中便不再苦闷。”

　　他扶着太皇太后重新坐回太师椅里面，关心她的身体状况。

　　“年纪大了，总是会力不从心。”太皇太后握着他的手，道：“母后别无他求，只希望你能好好活着。”

　　她虽选择坚定不移地站在孙子这一边，但也不想自己的儿子丧命。

　　“儿子一定会好好活着，伺候您到长命百岁。”南宇寰呈现出前所未有的乖顺模样。他想只要太皇太后的心还能向着自己，等他找到龙泉宝藏，就能用太皇太后懿旨去堵一些人的嘴。

　　南宇寰的心情变得异常愉悦，又将今日听到的消息嚼舌根给太后：“听闻圣上从宫中派了嬷嬷和侍女去霁府，看来他们的关系也不过如此，帝王果然无情。”

　　太皇太后扯扯嘴角没有说话。她怕这个儿子胡作非为，损害朝廷根基，试探道：“楼云烨你打算怎么处理？”

　　南宇寰对楼云烨的态度一贯是能杀就杀。

　　太皇太后摇摇头，“楼云烨针对你可以说是政敌，也可以说是他的职责。试想若是你不在朝堂，你的那些追随者也安分守己，作为御史的他该怎么行使自己的职责？”

　　南宇寰恍然大悟，暗叹果然姜还是老的辣，“儿子明白，多谢母后提点。”

　　太皇太后这才满意地离开，她不让南宇寰去出手，一来两方都能保住命，二来她也想看看人性的多面性。

　　太皇太后走后，南宇寰即刻招来心腹传达三项密令：

　　第一，让所有摄政王一党安分守己、明哲保身。

　　第二，派人前往曹阳明的老家徽溪查找太古崖。

　　第三，动用自己名下的商户去和北梁通商。他不能让霁无霜把北梁的商路给断了，必要时候，他还需要北梁这个助力。

　　如今南宇寰被困家中，就想到南华盈这个可堪用的女儿还在外面，当即发书信，给她下达必须完成的数道命令。

　　*

　　太皇太后进入宫门之后，心腹嬷嬷来汇报说是长孙云祁进宫了。

　　“不用管他。”太皇太后说。比起他，她更加关心他那对出去远游之后就失去踪迹的双亲。

　　旁人或许只当长孙慕昭无心名利才和妻子去游历人间纵情山水，可她从未这么想过。如果长孙家能够允许这样的传人存在，那有着绝顶武学天赋的长孙云祁就不会一直被困家中，无法随心所欲。

　　“还没有长孙慕昭夫妻的踪迹吗？”太皇太后询问道。

　　嬷嬷摇摇头，“自从一年前在流金城现身之后就再没见过。”

　　“霁家的人在做什么？”帝王能在霁家安插人手，太皇太后自然也能。所以虽只有六个人，却包含着三方探子。

　　嬷嬷将获得的信息汇报给她：“霁宅如今在上京落成，霁无霜最近开始迎来送往，不过都是些过去的旧相识。她也没有什么动作，无非还是做生意，另外就是辅导霁凌川的学业。因为抄家的事，她现在一门心思想靠着霁凌川走上仕途。”

　　太皇太后乌眉紧蹙。她对霁无霜的了解大多来源于外界。起初说是端方守礼的闺阁女子，后又改为一招飞上枝头就不知天高地厚的假凤凰，等到朝堂面君则变成条理清晰、有勇有谋的奇女子。

　　所以当初南华盈来给皇帝保媒的时候，她曾动过这方面的心思。只是后来南华盈又改口，说她空有其表，配不上国母的身份。

　　说起来，那日若非霁无霜与南华盈在御花园撕破脸，南华盈便真将懿旨请了来。

　　闻听霁无霜近来行径，太皇太后此时倒认可南华盈的话，认为她到底还是个普通人家的女子，思想还是局限在内宅之中，把希望寄托在唯一的男丁身上，实没有一飞冲天之能。

　　可惜。太皇太后摆摆手，让嬷嬷放下轿帘，队伍继续往寿春宫行进。

　　行至一半，她又觉得分寸之末的偏差也应该掌握，便还是让嬷嬷去打听下长孙云祁来宫里的事。

　　南天翊找长孙云祁也没有什么正事，就是向他说明自己派人去霁宅是怕霁家不好大肆采买奴仆，毕竟明面上霁家如今的家产都已经献出去，并没有其他深意。

　　面对他的周到，长孙云祁神色淡淡，只言已知悉。

　　南天翊无奈笑笑，让他先回去休息。

　　长孙云祁迈出大殿时，见沈毅在外面候着，不知是来述职还是来投诚。

　　沈毅作为摄政王最大的心腹，最近可谓是一朝从云端跌落回尘埃。最近行事非常谨慎，时常伏案到深夜。此时特地前来向南天翊汇报下属楚荀在外的工作进度。

　　对寻常帝王来说，这么晚还谈并非加急的公事有些不妥，但沈毅知道，南天翊刚接手政务，很乐意官员们随时前来。

　　南天翊听闻楚荀在外面政绩做得不错，令百姓对朝廷多有歌颂之声，很是满意，夸赞道：“楚荀有此功劳，沈大人功不可没。听闻小沈大人最近还破了几桩悬案，都是沈大人教子有方。”

　　沈毅诚惶诚恐道：“微臣不敢居功，都是圣上治国有方、用人得当。”

　　南天翊很满意，又拉着他闲谈几句，拉近君臣关系，方才让他退下。

　　离开皇宫之后，沈毅如从前一般辗转去往摄政王府，向南宇寰汇报自己的行为，他两头都不想落空。

　　眼看年关将至，沈毅去信催促楚荀赶紧回来述职。楚荀有政绩，他这个做上峰的也能得到褒奖。

　　楚荀接到公函的时候，人已经在返程的路上。

　　近来阵雨连连，外头闷雷不断。负责探路的侍卫来报：“大人前面有人。”

　　磅礴大雨之中，穿着一袭红衣的女子倒在水泊里，原本泥泞不堪的嫁衣经过雨水的冲洗变回原来的鲜红。

　　一名穿着嫁衣的新娘子倒在野外，实在稀奇。

　　楚荀举伞前来，命侍卫赶紧将人救起。驿站里面顿时一片慌乱，只等寻到个妇人替这位新娘子换了干净衣衫，又请女医问诊后才静下来。

　　“这位姑娘小腿骨折、脚底全是伤痕，身上也有程度不一的擦伤和蚊虫叮咬的痕迹，估计要好好休养一段时间。”

　　楚荀谢过女医，请她在隔壁厢房候一夜。他出手大方，女医自然乐意听他差遣。

　　方才因雨水之隔加之颓态，楚荀并没有看真切新娘子的容颜，如今室内清空，才得见真容。

　　随行侍卫捏着青茬冒出的下巴，耸眉道：“这新娘子怎么瞧着有些眼熟？”

　　确实眼熟，楚荀实没想到这里能碰到甄妙诗。他曾在流水城时提审过她，因她端庄有礼、有些似霁无霜的风格而印象深刻。彼时他曾一度以为，流水城人杰地灵，惯养这样的女儿。

　　霁家的事情与甄家不相干，楚荀也没有再去甄家问过话，这样一个女子对于一个时常要刑侦的官员来说，很快就会被遗忘，实没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再度碰面。

　　看她的衣着和身上的伤痕，不难想象她是逃婚出来的。婚姻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楚荀倒有几分好奇心想要知道，什么样的缘由让她做出如此惊世骇俗的行为。

　　等请来的妇人给喂了药，楚荀便开始清场，并告诫所有知情人三缄其口。

　　迷迷糊糊中，甄妙诗感觉脸上火辣辣的痛，脑海中再度浮现那日争吵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