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商户女》寒鸦居月

104、交心 少城主何故

　　霁无霜将苗毐安排在空着的厢房之中。

　　一进屋子，苗毐就急切地拉着她，语气怯懦但出口的话却强势，让她把自己的蛊虫还回去。

　　捕获的那些蛊虫里，无用的霁无霜都已尽数归还，还有三只没有见过的毒，暂时被扣下。她眨眨眼问道：“你要哪一只？”

　　“金色的那一只！”苗毐急切道。

　　霁无霜不置可否，坐在圆桌旁，斟了两杯茶，点点自己对面的位置，请“客人”坐下。

　　苗毐未动，霁无霜也不强求，自斟自饮起来，淡然道：“你我都是女子，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单薄的身影颤抖得更加厉害，苗毐指着她结结巴巴半天，才艰难地问出口：“你怎么知道我是女子。”

　　“这不难猜吧。”霁无霜说，“若是你的蛊术一般，倒也无所谓男女，可你比今日对战的那位还要厉害。他也是正统传人，只可惜比你还是有所不及。所以你必定是位女子，因为苗疆越正统越神秘的蛊术都是只传给女子的。”

　　无论是蛊师自身的修炼，还是对蛊虫的炼制，都需要身沉气定、专心一志。而男子大多比女子心杂，所以最优秀的蛊师基本都是女子。

　　“但这也不能证明我就是个女子，没准只是因为他学艺不精技不如人。”苗毐反驳道，她对那蛊师帮忙霁无霜绑架自己的蛊虫很是愤愤不平。

　　门外响起一声很轻的动静，在外等候的风无咎神色有些裂开。

　　霁无霜随意地扫了一眼，倒也没有着急否认她，“确实，任何事情都没有绝对性。”

　　她实话实说道：“其实是我方才挟持你回来的时候，看到你手上的蝴蝶纹。”

　　上次长孙云祁提过她脸上作了伪装之后，霁无霜便一直放在心上，这次有机会对战，自然格外留意。

　　苗毐当即捂紧袖口，但很快她又意识到，这样的行为便是默认对方的猜测。

　　霁无霜又重新指指对面的流云雕核桃木圆凳，笑道：“现在可以坐下来好好谈谈了吧？”

　　面对霁无霜的再度邀请，防备的身影不情不愿地走过来。

　　苗毐全身戒备侧坐在圆凳上，这样同时可以兼顾屋内和屋外。

　　霁无霜与她则是完全不同的状态，随意地将另外一杯茶水放到她面前，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苗毐眼睛紧紧盯着那只与黑釉茶盏黑白分明的手。那双手修长白净，因为常年握剑留有一层薄茧，却丝毫不影响美观。

　　而她的手因为常年饲蛊，已经开始变得畸形扭曲。有如此衬托，便怎么也不肯拿出来，所以这茶始终没接。

　　介怀说明还有世俗的欲望，这个发现让霁无霜对策反一事更有信心。

　　她放下茶盏将手收回，开口重议先前的话题：“你还有多少蛊虫，不如都用在我身上吧。”

　　此话一出，当即接收到一双幽怨的眼神。苗毐十分肯定道：“原来你是百毒不侵之体，难怪不怕。”

　　“还差一点方才大成，所以来找前辈帮助。”霁无霜主动暴露自己的底牌。与人初次打交道，她总是格外坦诚。

　　苗毐环臂自抱，神色十分抗拒，“莫叫我前辈，我今年才二十一岁。”

　　霁无霜：“那叫你一声姐姐？”

　　“你你......”如此直球的进攻让苗毐无所适从，结巴半天才从唇缝之间溢出一句：“你竟然比我还小。”

　　按照苗毐听到的有关霁家的事迹，她以为霁无霜应该是个更加成熟的人，而不是个才双十年华的女子。

　　“你既然还未练成，想必不是万全的，你就不怕我害你吗？”苗毐反问道，“毕竟圣上和曹公子都是我害的。”

　　其实还有其他一些突然身体受到重创而腾出位置的官员也是出自她之手，但是她不会和盘托出。

　　“曹公子和其他人应该都是，这个罪孽你洗不掉。”霁无霜直言道。

　　苗毐“蹭”的一下站起来，她想反驳自己是被逼的，可终究是她出的手，洗不掉，只能哆嗦着乌唇沉默地抗议着。

　　“但是，”霁无霜话锋一转，“南天翊却未必是你的罪孽。”

　　好好的一句话，竟叫苗毐现出前所未有的惊恐之色。她的心声不断地在提醒自己，面前的女子太危险，必须要马上离开。

　　可她的双足却好似有千斤重，明明门口就在几步之外，走起来却异常艰难。

　　霁无霜用茶盖拂去茶沫，并未阻止她的动作。

　　苗毐好不容易挪到门口，一阵风袭来，她紧急驻足，惊慌失色地看着面前出现的人。

　　仿佛看到什么十分可怕的东西，苗毐连连后退，一直退回到墙角里，退无可退方才不得不停下。她环膝蹲在那里，偷偷用眼神瞄着眼前的两个人。

　　霁无霜疑惑地看向外头，只见长孙云祁竟站在门外的月色之下！

　　他身上穿着件五爪蟒袍，腰系方团球路玉銙带，上头悬挂着一个佩囊及一块云雁佩。乌发一丝不苟地束在墨玉小梁冠中，与他往日的装束全然不同，瞧起来不像是个剑客，倒像个富贵王爷。

　　本来五爪蟒袍也只有亲王才能穿的，玉銙带也只有三品以上大员或者凭借功勋得帝王赏赐者才能佩戴。

　　霁无霜猜测应当是南天翊命人安排的，而按照长孙云祁的观念，天下没有他穿不得的，也不在乎原本该是谁才配穿的，就这样上身了。

　　这若换成旁人是大不敬，但偏偏南天翊就吃他这一套。

　　霁无霜起身给他福礼，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长孙云祁手中握着的圣旨给虚拦住。

　　“免了。”长孙云祁受不了这种繁琐礼仪，“否则一会儿我还得给你回礼。”

　　他冲着苗毐抬抬下巴：“你把他弄来，南宇寰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霁无霜与他的视线交汇在一处。

　　当两道深不见底的相似眼神落在自己身上，苗毐捂着脑袋差点哭出来：“你们...不要过来...”

　　“方才她问你要的金翅蛊，我也有一只，就是她放进我身体里的那只。”长孙云祁道。

　　苗毐心头狂跳，以为他要清算，即刻做起防御姿态。

　　霁无霜当即来了兴致：“让我看看。”

　　长孙云祁从袍袖里面取出来，递给她。他一直带在身上，因为此次外出的最终目的地凶险万分，以防用得上。

　　霁无霜接过来，红木盒子里面果然有只金翅蛊吸附在环玉之上，和她获得的那只一模一样。

　　“上次被匕首扎过，竟然一点都不受影响。”霁无霜很是稀奇。

　　苗毐和空气斗智斗勇半天，发现二人完全无视自己的存在，在那研究起自己的金翅蛊来。她又气又恼，偏偏又不敢上前。

　　霁无霜看时辰不早，便安排道：“苗姑娘，这里很安全，你今晚暂时歇在这里。”这不是询问，而是直接落实。

　　长孙云祁眉眼微挑，显然没想到苗毐是个女子，原来易容是为了这个。但无论苗毐是男是女，也不会对他造成任何影响。

　　苗毐哪有选择的权力。

　　迎着她渴求的目光，霁无霜将金翅蛊盖好，又接过长孙云祁赠送的那只，一道收起来，然后起身离开。

　　苗毐眼巴巴地追至门口，立时就有个黑影落地拦下她，正是方才被她吐槽技不如人的风无咎。

　　他看起来不过才十七八岁，黑发编成极细的小辫，往上收在头顶束成一个高马尾，看起来少年气十足。只是一双眼睛泛红，透着一股邪性，脸上也挂着不忿之色。

　　霁无霜安排他来看着苗毐的一举一动，不用过分干涉，即便她要走，也随其便。

　　对上风无咎，苗毐可一点都不害怕，毕竟风无咎不是她的对手。

　　“不许动手。”霁无霜赶紧多嘱咐一句，免得两个人打起来，到时候打扫起来不方便。

　　风无咎握拳的手放下，耷拉着脑袋道：“是。”

　　苗毐见他和自己一样没出息，“砰”的一声将门关上，把扰她心绪的人隔绝在外。

　　只是关门的声音太大，反倒吓她自己一跳。等反应过来，她又不免有些后怕。要知道过去在摄政王府，她连呼吸都不敢大喘气。她也不知怎的，一到霁家，就敢甩起脸色来。

　　门内的她心头百转千回，门外的霁无霜根本没有在意她的行为，此时正在点拨风无咎：“好好观察她与你的不同之处，一定会有意外发现。”

　　方才还无精打采的小蛊师腰背一挺，正色道：“是。”

　　接过他手中提着的明角灯，霁无霜朝长孙云祁侧身做了个请的动作。

　　两人并排走在夜色中，长孙云祁的视线一直沉沉地镶在霁无霜身上。他的眼神不似从前那般温和，也不似后来那般纯粹的打量，幽深地让人实在无法忽视。

　　霁无霜不禁蹙眉迎上，直接问道：“少城主何故如此看着，是我脸上有东西吗？”

　　“没有。”长孙云祁移开视线，看着一眼望到底的园子，道：“不要再叫我少城主，我说过不会继承这个职务。”

　　一个称呼而已，霁无霜没有违拗他的意愿，当即改口：“那唤你长孙公子如何？”

　　短暂的沉默之后，传来一声低低的“好”。

　　虽然只是简短的交谈，但霁无霜还是敏锐地发现他的改变，一时不知该不该问，毕竟他不喜欢别人插手自己的事。

　　最终霁无霜还是决定随口交谈些不痛不痒的琐事：“中秋之后，你不是回流水城去了，怎么这么快就折返？”

　　按照原来的策划，南宇寰应该是由任朗来应对的。任朗说若是他不敌，还有另外一个后备。但从他刻意隐藏对方身份来看，肯定不是长孙云祁。

　　“刚巧赶回来。”长孙云祁淡淡道。只是这话配上他眼下的乌青可信度不高。

　　长孙云祁原本在返程路上，途经当地的新邬当铺，得知他们在上京谋划一出大事，却无一人告知他，当然气涌上头。

　　想到当初祖父阻止他进入那个密室，他只能站在外面听里头的共谋，那一刻他真切感受到自己与霁无霜越来越远。

　　他的身边，霁无霜可以随意来去。可霁无霜的身边，却未必留有他的位置。这种想法很糟糕，也极度让人不痛快。所以他马不停蹄地赶了回来。

　　没有人能单方面决定他不可以参与一件事，他想来便来，这是长孙云祁为自己找的理由。

　　他眺望着不远处若隐若现的园林，另起话题：“怎么不住到主院去？”

　　“那宅子有些年限，一直又无人居住，都快成盘丝洞了，所以想着先修缮一番。过些日子便搬过去，到时候请你来观礼。”霁无霜说。

　　长孙云祁飞快地应了声：“好。”

　　霁无霜听出来这个“好”比方才那个要语调高扬一点。

　　她提灯引着长孙云祁往中堂走去，既来了，无论多晚，总要招待一盏热茶。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随意聊着，时间缓慢地流逝。眼下的闲庭信步，显得不久前惊天动地的宫变，是那么的不真实。

　　进入中堂落座之后，霁无霜拨动已经有些熄灭的炭火，屋内渐渐暖和起来。

　　炉子上还温着水，霁无霜提至炭火之上，重新煮沸，随后泡了新茶待客。

　　长孙云祁静静地看着她的一举一动。对于从前的他，这完全是在浪费时间，可现在的他觉得，若是和眼前的女子一起，哪怕只是待着不说话也并不是虚度光阴。

　　霁无霜与他闲谈起来：“流水城最近怎么样？”

　　“上次同你说要离开，并不是回流水城。”长孙云祁最终还是忍不住说出口。

　　上次在义勇镖局分开时，霁无霜只当他是回流水城，毕竟他也没其他地方可去。此时知晓他竟不是回去，这才后知后觉中秋那日他为何欲言又止，原来是恼她没有多问一句他的动向。

　　不知为何，霁无霜感到一阵没来由的心虚，赧颜道：“那此行去了哪里？”

　　长孙云祁盯着她，道：“流木城。你不是想种地蛋，我把外祖父引荐给流木城城主，由徐家去海外获取地蛋和种植方法回来给他尝试种植。”

　　霁无霜的眼睛登时亮堂起来，若是能够大范围种植起来，那可是利国利民的好事，不仅能够解决军粮的问题，便是寻常人也可以用来填饱肚子，不必再害怕饥荒。

　　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眸，长孙云祁堵住的心突然顺畅不少。以他的背景，顺心本是非常轻松的一件事，可是从来没有像此时这么舒心过。

　　他想，无非是因为这样的笑容于霁无霜也是难得，他得见更全面的她。

　　她既有兴趣，长孙云祁便主动将这一路上发生的事隐去部分内容说与她听。

　　霁无霜听得津津有味，不时搭一两句从前自己游历时的见闻。

　　从前他们绝不会这样坐在一起谈天说地。霁无霜事多，长孙云祁又总是带着防备，一个总是在思考，一个总是在试探。

　　许是因为刚刚经历过一场惊心动魄、但最终平定的动乱，所以他们都松了一口气，故而格外珍惜欢聚的日子。

　　今夜虽看起来有惊无险，但任何一个环节出现偏差，历史便会改写。这一夜看似只有几个时辰的交锋，但实际上从游方在白云观展示他精准的卜算能力时，就已经埋下伏笔。

　　长孙云祁述说的旅程已经接近尾声：“最后一程是风蚀地。”

　　原本沉浸在欣喜中的星眸，在短暂疑惑之后，渐渐沉了下去。不知为何，霁无霜心中隐隐有个猜测，遂尔开口求证：“公子去那样危险的地方做什么？”

　　“去找一样东西。”长孙云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