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商户女》寒鸦居月

102、宫变 他只能想到

　　游方进宫的事情是瞒得丝毫不漏，当摄政王得知有人在宫中设置法阵时，四个神侍已经就位。

　　这还是曹阳明去通知的，四人一进宫门他就赶快派人去王府报信。作为九门提督，第一个来报，合情合理。

　　今日南华耀正好在旁听训，闻得此言，顿时心焦如焚，怂恿道：“父王，咱们不能再这么无休止等下去，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如今正好趁着这个机会，若是南天翊驾崩，就全推给那道士。”

　　南宇寰还有些踌躇，毕竟他是想名正言顺地继位。

　　门客殷晟见状，也附声道：“王爷，如今朝中的要员大部分都臣服于您，杨国公和钱大学士两位清流的中流砥柱也向您投诚，再加上胡搅蛮缠的楼云烨去了吐蕃，又刚好有怪力乱神之辈在扰乱皇家清白，如此天时地利人和，若不把握，便要走回老路，那这些年的等待岂不白费？”

　　摄政王当然知道这个道理，但他还是谨慎地命人先将苗毐请来。

　　苗毐自从上次见过南华盈之后，日日躲在自己房中，减少存在感。此时应召前来，心里七上八下，跪在气势威严的摄政王跟前，既不敢抬头也不敢说话。

　　摄政王一直很受不了他这唯唯诺诺的样子，所以日常不大见他。此时脸上露出嫌弃的神色，沉声问道：“你看看那蛊虫还在不在？”

　　苗毐立刻从灰袍里面拿出一个双面小鼓过来，敲打起来。

　　一阵富有节奏的鼓声从他手下传出，围观的人因不受蛊虫影响、也不懂这些，所以瞧不出来个究竟。

　　但苗毐额头上已是冷汗涔涔。他赶紧换另外一面继续敲打起来，鼓声比之方才更响更密，额头上的汗珠也更大更密，鼓面上都随之斑驳起来。

　　至此，纵然是不懂这个领域的人，也懂得必定是出了岔子。

　　苗毐将手上的鼓一丢，五体投地连连告罪：“王爷饶命啊。这个蛊被人给收了。”暴露在外的脖颈上寒毛竖立，苗毐真怕摄政王一剑杀了自己。

　　这个说法很玄乎，但制蛊本身就挺玄乎的，何况南宇寰还受用过好处。

　　此时他面沉如水，疾声问道：“被谁收了？”

　　苗毐颤抖道：“从来与蛊师不对付的都是道士，必定是有道士。敢问王爷，近期是不是有道士去宫中施法？”

　　情况对得上。但南宇寰仍心有疑惑，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瞧，缓缓问道：“那曹惇叙的蛊呢？”

　　苗毐急急忙忙又拿出另外一面小鼓出来，与方才一样的动作，只是鼓声相对比较缠绵。一曲终了，他欣喜道：“这个没问题。”

　　南宇寰一口气松掉大半，但仍旧不放心地再三确认道：“确定没问题？”

　　苗毐保证：“若是王爷不信，小人可以即刻催动。”

　　南宇寰抬手示意他暂停，若真有逼宫的想法，曹阳明今晚有大用，不能为旁事所累。

　　他谨慎地思索着计划可能出现的漏洞和修补方法，一时间书房内针落可闻。

　　苗毐用袖口擦拭额头上的汗珠，落下时发现麻色的内衬被染成黑色，他赶紧翻转将污垢收起来。

　　时间无声无息地消失，一炷香之后南华耀再忍耐不住，催促道：“父王，不能再等。若是那道士真替南天翊解了蛊，那他身体恢复，岂不是要继续在皇位之上坐下去。到时候恐怕曹淳叙也会得救，还能调得动曹阳明吗？”

　　南宇寰也很急，但是他足够有耐心，始终没有着急决策。

　　他看着在地上颤抖不停的苗毐，不死心地开口问道：“你可还有别的办法吗？”

　　苗毐支支吾吾道：“办法倒是有，只是重新炼制需要时间，没个一年半载不成。”

　　紧绷的身体往太师椅上一靠，南宇寰闭上眼，紧抿着双唇，在做最后的挣扎。

　　书房外，黑压压走来一队人，他们都是摄政王府的属官‌和门客，齐齐跪在门外的细墁上。

　　为首的‌长史苦口婆心劝说道：“王爷，时不我待啊！”

　　他身后的众人纷纷和声：“属下们愿为王爷们肝脑涂地！”

　　南宇寰雄目猛睁，眼含肃杀之气，下令道：“让京郊大营准备。”

　　众人相互交换一个眼神，欣喜道：“臣等领命”。他们等这一天已经等太久，久到南宇寰的耐心在他们这里已经不是谨慎，而是优柔寡断。

　　南宇寰起身走到跪在地上的苗毐跟前，吩咐道：“你跟我一起去宫中。”

　　苗毐微微抬头，只看到一双厚底皂靴，再不敢往上，巍巍颤颤地应了声：“是。”

　　他的唯唯诺诺让南宇寰心头更加不痛快，偏偏这个人还有些用途，不好直接打杀。于是离去的步伐更快、气势更加凶横。

　　看着那威势赫赫的身影，苗毐眼底诸般情绪波动难停。眼见摄政王即将要出书房的院门，他方才小跑着追上去。

　　离开王府前，摄政王又谨慎地招来暗卫，询问长孙府和霁家的动静。

　　暗卫将半个时辰前送回的消息汇报给他：“任朗如往常一般早早歇下，无异常。霁家也是一切如常。”

　　那盯梢霁家的汉子自从上次得了游方的指引，只当自己这盯梢是个缺德事，有损阴德，所以如今那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是特别大的动静，他都一律回传无事发生。

　　南宇寰又驻步思索起来，仓促起兵总让他心头不安。

　　殷晟见他又开始游移不定，赶紧催促道：“世子那边想必已快要到京郊大营，时机转瞬即逝，还请王爷速速进宫。”

　　在他的游说下，南宇寰心中的天平发生倾斜，心下一横，再不耽搁，即刻前往护城军营去调兵。

　　他一离开摄政王府，陈浩曦便伺机而动，即刻命令人传信去给她父亲。

　　等摄政王带着护城军刚至宫门外，陈内侍也派了人来送他一程。

　　一个半大的小太监拦下他的软轿，汇报道：“王爷，干爹在宫中盯着，命小的赶紧来通知您，尽管拿主意。”

　　南宇寰召他过来问话：“曹提督在宫中吗？”

　　小太监还未应答，便被一道沉稳有力的声音给接去话茬：“微臣拜见王爷。”

　　南宇寰没想到曹阳明就候在宫门口。他心中始终不太踏实，索性再试探一番：“听闻曹大人的儿子好转，真是可喜可贺！怎么不来告知本王一声，也好去探望。”

　　曹阳明赶紧跪下告罪：“因缘际会碰到个出家人给了一个海上方，彼时犬子出气多进气少，索性死马当做活马医，倒是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

　　说到这里他特地停顿下来，见摄政王面上存疑，继续陈情：“此等喜事原本该第一时间禀告给王爷知晓，也能更好向王爷讨恩赏。”

　　这话让南宇寰神色稍有松动，曹阳明还念着婚事让他有了一丝安全感。

　　曹阳明续道：“只是先前犬子有过一次回光返照，未妨又是空欢喜一场，所以在还未确定是真好之前，下官不敢声张，还请王爷恕罪。等今日事毕，若犬子身体确保无虞，必定带他登门造访。”

　　曹淳叙之前回光返照的情况可是南宇寰一手促成的，当时他以为曹阳明真找到什么仙丹妙药，特地让苗毐催动蛊虫，这才有了曹淳叙再度病危之事。

　　所以此时曹阳明这个说辞，还真让人挑不出来错来。且他看站在面前的男子很是坦然，面上憔悴之色也作不得假，便有七八分相信是无心的。

　　加之曹阳明仍在重复提两府婚事，给予控制的筹码，南宇寰便试探性地下了个命令：“本王听闻有人在宫中做妖法残害圣上，已经通知京郊大营待命，爱卿今日务必要管好九门。若里头凶险，就得爱卿带着京郊大营的人进去救驾。”

　　曹阳明身型一颤，有些惊慌地看着他。

　　南宇寰锐利的鹰眼与他对视、交锋，里头蓄满沉甸甸的压迫，宛如泰山压顶般，倒向他。

　　很快曹阳明便败下阵来，垂首听命：“臣遵旨。”眼下便为一同前来的队伍大开方便之门。

　　等南宇寰进入宫门，又碰上叶上青的小童。

　　“叶大夫让小人来传话，说是礼部尚书从外面偷偷带人来给皇上医治，将他赶出武英殿。”

　　南宇寰摆摆手让他退下，命令轿夫速度再快点。

　　赶往武英殿的路上，南宇寰串联起今日这段通风报信来。

　　按照顺序，先是曹阳明，然后是陈内侍，最后是叶上青。三人传信的顺序恰好符合他们该获得消息的时间，一时让原本对他们存疑的南宇寰变得有些犹豫。

　　他不敢去想，若是这三个人已经与南天翊沆瀣一气，那该是怎样残酷的事情。

　　不管怎么说，眼下都不是论迹论心的时候。落子无悔，他已没有退路。

　　今日御前当值的是如今颇得重用的李景程，此时见着南宇寰未经传召擅自带兵入宫，自然要将人拦下。

　　“不知王爷深夜带兵来宫中，可有传召？”

　　南宇寰从轿子中走下来，拍了拍衣衫上的褶皱，漫不经心道：“小李大人怕不是糊涂了，本王来宫中还需要传召吗？”

　　李景程老实本分道：“若是白日里王爷自然可以在宫中随意行走，只是如今宫门已经下钥，需要有圣谕方可。”

　　他抱拳一揖请道：“还请王爷出示。”

　　南宇寰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嘴角扬起讽刺的笑容：“看来本王真是平时太好说话，惯得小李大人不知天高地厚。”

　　“来人啊！”南宇寰扬声道，“小李大人妨碍本王救驾，有通敌叛国之嫌，即刻拿下。”

　　他锐利的眼神从李景程身后的大内侍卫们身上一一扫过，厉声道：“若有阻拦者，杀无赦。”

　　李景程自然不能束手待毙，喝令道：“我等一心效忠帝王，为护圣上，万死不辞！”

　　这支大内侍卫可是南天翊专门授意李景程培养的心腹，听到他的命令，即刻拔刀相向。

　　“尔等作为护城军，是保护南安城而存在，无诏怎可私自进宫，难道不怕圣裁吗？”李景程厉声质问摄政王身后的军队。

　　护城军听闻这个话，都有点踌躇起来，毕竟他们是听说圣上有危才来的。

　　南宇寰眼神狠厉地扫了身后的护城军军官一眼。

　　那军官立刻拔出青铜剑，扬声道：“不可听信这等乱臣贼子之言，与我一同去保护圣上。为救圣上万死不辞，若是问罪，我一人承担！”

　　这些护城军毕竟不了解内部情况，也不认识李景程，当然只听自己长官的。

　　霎时不用再号令，护城军便和大内侍卫混战成一片。

　　南宇寰在刀剑光影之中，气定神闲地走上武英殿前的丹墀处，卓然而立。只等着随身的暗卫一左一右打开雕刻着金鹏展翅的红漆殿门，簇拥着他阔步而入。

　　雕栏玉砌的围墙之上，霁无霜在黑暗中冷眼旁观着一切。夜风席卷着她的衣袍，却不能动摇她的身姿分毫。

　　武英殿内。

　　南天翊已经醒来，正在喝参汤。

　　御案一端的黄花梨太师椅里，坐着位慈眉善目的遐龄老太太。她穿着一身杏仁黄的云锦大袖夹棉长裙，外罩云凤明黄漳绒褙子。梳高髻，头戴鎏金扬州通草花团冠，双边各插一枚花丝镶嵌凤凰衔珠步摇，通身都是非凡之品，贵不可言。

　　此时老太太脸上正带着慈爱的笑容看着南天翊，室内一派祥和温馨之景。

　　突然，“砰”的一声巨响，殿内的温馨骤然被打断，数双不明所以的眼神看着破门而入之人。

　　南宇寰带着一身杀气而来，可当他看到上头坐着的花甲老人之后，身上的戾气竟瞬间一扫而空，呆愣在原地。

　　跪在地上的陈内侍频频向他使眼色，眼都快眨瞎，才终于被暗卫接收到，出声给予提醒。

　　南宇寰这才醒悟过来，赶紧阔步上前，撩袍跪下请安：“母后，您何时回来的？怎么也不通知儿子去接。”

　　原来这位老人便是南宇寰的母亲、南天翊的祖母、南安的太皇太后。先帝死后，她便前往护国寺长住为国祈福，今日刚回朝。

　　太皇太后手中的沉香大漆龙头寿杖往地上杵了几下，登时殿内响起“咚咚咚”的回声，宛如有人在心上捣鼓。

　　这一声声将南宇寰的理智渐渐敲回。怎的如此之巧？他的心开始往下坠。

　　太皇太后面露不满道：“都快知天命的年龄，还如此毛毛躁躁，成何体统？！”

　　不愧是曾经的国母，一句话竟然将南宇寰带兵逼宫定义为行事鲁莽。若今日的事情到此为止，一切便会被当做没有发生过。

　　可惜她话音未落，南华耀竟然也带着一队兵马冲了进来。

　　京郊大营的兵马都已经将皇宫团团围住，他此时连册封太子的典礼都已经想好，哪里肯在宫门外干等，何况他的身边还有一个时时给他“谏言”的夺命相好。

　　只是当南华耀看清眼前场景后，也和自己父王一样愣在原地。几息后才反应过来，上前跪在自己父王下首，向太皇太后请安告罪。

　　“大的不行，小的也如此。”太皇太后斥责道。

　　父子二人交换一个眼神，南宇寰知道京郊大营的兵已经就位，瞬间挺直腰杆。

　　他扫视一圈殿内的人。

　　跪地的陈内侍、自己人。

　　正在喝汤的南天翊，身子孱弱的帝王，无用之人。御座后面站着四个穿着道袍的所谓神侍，都是女子，无用。

　　至于魏洪，纵然有些武功，也是双拳难敌四手。

　　外面已经全部都由自己控制，若是他此时杀掉南天翊，再推给那四个神侍，合情合理。

　　至于太皇太后、他的亲生母亲，等一切成为定局，自然会站在自己这一边。

　　这么一想，南宇寰完全无视太皇太后的敲打，一心只想着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缓缓起身，指着四个神侍喝令道：“来人，这四人乃是祸国殃民的江湖术士，意图操控圣上，给本王立刻斩首示众。”

　　“啪”的一声，南天翊手中的白玉碗掉在地上。

　　虽然早已经在心里预演过无数遍，但魏洪仍是惊恐不已，他难以相信摄政王真的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弑君。

　　外头，李景程统领的大内侍卫毕竟是才建立不久，虽招揽到一些武功高强的江湖人士，但双拳难敌四手，加之摄政王死士众多，很快便被逼到绝境。

　　李景程横着的刀柄上抵挡着五六柄利器，可仍然抵挡不住更多的暗器射向自己的同伴。

　　天上的峨眉月在他的眼里时隐时现，他知道那是自己气力即将消耗殆尽的信号。

　　他心怀抱负，可还未施展，不想就这样一败涂地。可是他已经用尽全力，恐怕注定就这么寂寂无闻地死去。

　　突然，灰暗的视线里一道泓光划过，那压在他刀身上的压力瞬间卸去，敌人们齐齐抱着手腕惨叫起来。

　　他们竟然被人一招齐齐斩断双手！

　　李景程举目望去，只见一道银白的身影高悬在月下，手中持着一把薄如蝉翼的软剑，正散发着莹莹白光，宛如月射寒江。

　　“是她吗？”因来人戴着面纱，他看不清容貌，只能在心底猜测对方的身份。

　　他将此生见过的女子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能出现在这里、并且有如此武功的，他只能想到霁无霜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