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愁茶馆诸事录》述而客

45、人狐前缘

　　“来啊，扶小姐，有着灵力的扶小姐——”
　　“狠狠地挥下你的鞭子啊！将我，连同这朵永寐，一起抽碎啊！”

　　镜片后的双眸淬着剧毒，似笑非笑的唇瓣几乎要让人错认为是毒蛇的信子，尹哲彦将几人的性命视为囊中之物，贪婪的视线流连在扶枝寒霜般的面庞与身后二人束手束脚的身影上。

　　“你觉得，我会投鼠忌器？”

　　扶枝冷笑出声，停在半空中的鞭子蓄力再发，鞭身几无停顿地击穿永寐实体，精准地重抽在尹哲彦身上，而后顺着惯性将他缠了一圈，执鞭的臂膀骤然发力，只一眨眼就将错愕的尹哲彦顺势甩出，黑大衣和粗壮的树干来了一记结结实实的“亲吻”，不含任何的旖旎成分，现场留下的全然是血腥。

　　“嗬...嗬...”被撞得头晕目眩的尹哲彦靠在树干上喘着粗气，活像个漏风的烟囱，被新叶鞭直接抽中的位置也露出了深深的血痕，他甚至不用挪动，医学教授的直觉就已经告诉他，自己的肋骨似乎断了三根，或许是四根？

　　模糊的视线里，一双沾着些许尘土草叶的鞋子停在了他的面前，像踹死狗一样毫不犹豫地给了他一脚。

　　她的声音冷漠而残忍：“尹哲彦，我只说这一遍，快点解开庄凌云的梦境——另外，叫梦仆立刻停手。”

　　九叶随言忽而现身，叶尖绕着他脆弱的脖颈列队，是明晃晃的威胁。

　　“哈...哈哈......”尹哲彦低笑出声，喉咙里杂音不断，猛地偏头吐出一大口血后，才带着满唇的殷红，抬起头看向扶枝，“你这么厉害，自己去解决啊！”

　　扶枝不再与他废话，抬掌虚覆于他头顶，阵阵碧光如水波，以尹哲彦为中心漾开，无声地散入山林，在沉默中召唤着什么。

　　“阿枝！我们快撑不住了！”姬明远身上的短褐几乎要被黑影彻底撕裂，黑影的每一次进攻都要在他身上留下一道细小的伤痕，木仓里的子弹早都耗尽，他只能用木仓柄勉强作为武器，不断击向黑影。

　　邓和则更是左支右绌，一把匕首让他舞得毫无章法，闭着眼猛力在身前划刺着，定睛一看也没打散几个黑影，反而自己挂彩不少。

　　扶枝再回首面对尹哲彦时，烦躁更甚，碧光骤然加深，波澜像海上狂浪，肆意地向四周散射。

　　——等等，有些事情不大对劲。

　　她隼一般的视线再度射向拼命对抗黑影的两人，还有被他们护在身后的庄凌云。

　　尹哲彦口中说着自己夺取幻狐的能力是为了杀死三人，尤其是扶枝，而后用他们体内的灵力复生尹家奶奶，可眼下的情况却是梦仆不断冲击保护庄凌云的二人，而非身负磅礴灵力的扶枝，哪怕她现在随时可以拿走尹哲彦的性命。

　　庄凌云...庄凌云...

　　她身上究竟藏着什么秘密，能让尹哲彦在放走她后又不管不顾地追回来，用尽蹩脚的计谋也要取她性命。

　　为了她的学术能力？不对，这一点对于年少成名的尹哲彦来说或许微不足道。为了她体内微弱的灵力？那还不如放手一搏，来杀扶枝。为了...为了...她的姓氏！她是庄家人，庄瑾瑜的女儿！

　　“庄家，你是为了庄家人而来的，你难道还没放下对庄瑾瑜的仇恨吗！”

　　“呵，扶枝，你居然在看到了永寐之后还没懂。”

　　尹哲彦的话没头没尾，可偏偏扶枝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一闪而过的灵感让她险些没有抓住——永寐，庄家人，灵气，古董。

　　难不成是......

　　碧波吸引下，狐形黑影在密林深处一瘸一拐地靠近，扶枝收起心底的猜测，也收起了覆在尹哲彦头顶的手掌，指着逐渐靠近的狐狸对尹哲彦道：“你真是个不纯粹的坏人。既然有本事夺了幻狐的血脉之力，为何没像你话中所说，真将它全部拆解入腹？你应当知晓的吧，幻狐作为能力的主人，想要从你身上夺回一切轻而易举。”

　　尹哲彦低低地笑着，没有顺着扶枝的手指看过去，也没有回答扶枝近乎挑衅的话语，只是垂着头，似乎已然是招数尽出，就等待一句生死的审判了。

　　你到底要什么，尹哲彦。

　　说话间，那抹暗淡的红已然出现在格外近的位置。在幻狐出现的那一刻，梦仆瞬间就停下了攻击，连带着尹哲彦身上那股莫名的力量也顷刻消失，扶枝瞧着，似乎他流血的速度更快了。

　　“恩...尹哲彦，一株透骨草的恩情，我算是还完了。”

　　直到幻狐的虚弱从它的话语中显露，扶枝才递过目光去打量它，在看到它身上斑斑点点的光秃、关节处的刀痕与仍在汩汩流出的血后，就收回了目光。

　　“原来人真的...是自私而残忍的。我曾以为尹哲彦，你是不一样的，你愿意将慈悲的目光落在我这只小狐狸的身上，愿意用沾着药香的手为我细心包扎，愿意给我提供庇护。”幻狐自嘲一笑，只是兽嘴里吐出的笑，怎么听怎么怪异，让人不寒而栗。

　　“我违背了狐狸的天性，对你忠诚，忧你所忧，只要你表露出一点愁绪，我便不遗余力地为你解决一切——而狐狸的忠诚，最终换来的居然是人类的利用。”

　　幻狐扭头看向扶枝，兽目里有一闪而过的泪光：“我此刻才想明白，庄凌云根本就是他暗示我掳来放入幻境的，甚至从一开始，整个炼化计划就是为庄凌云设计的，我、菌人、其他被炼化的人，都是尹哲彦的棋子。”

　　“永寐，是他的目的，也是......”

　　说的话多了，幻狐眼见着愈发虚弱了，于是扶枝直接打断了它的话：“我知道。”

　　“我虽然不知道究竟是谁在背后主导着一切，但是，尹哲彦，你下这么一盘棋，为的是庄家那股莫名其妙的古怪灵气吧。”

　　尹哲彦身下的血将一大片土地全数染红，那张年轻的脸庞也泛着惨白的死气，将要不久于人世。

　　纤指挑着两道灵气，灌入他眉心，扶枝收起“做好事”的手，继续说道：“庄家灵气，连同掠夺幻狐能力的方法，都是背后之人告诉你的吧，永寐或许也是你们的目的之一？只不过，他或者他们应当没告诉你吧，你在为害死你姐姐的罪魁祸首效力。”

　　那两道灵气并不能补回尹哲彦已然流失的生命力，只是勉强地为他止住血、保住最后的那丝生气。

　　闻言，两颗浑浊的眼珠顿了半晌才缓慢地转了半寰，看向扶枝那张没什么情绪的脸。

　　“你...你说什么！”

　　破风箱里艰难地吐出这几个不可置信的字，却惹来了幻狐不留情面的嘲笑与扶枝似是而非的勾唇。

　　“不过也不重要了吧，尹哲彦——算了，我还是告诉你吧。”扶枝蹲身于前，附在他耳边，声音轻缓，“屡次将庄凌云放回去又困住，只为了源源不断地从她身上榨取来自庄家古董的古怪灵气吧。同一股灵气，在那个雨夜，害死了你姐姐。”

　　探向他大衣的口袋，很随意地就将一只小巧的青铜盒掏了出来，扶枝打开瞧了一眼，果然，缩小版的永寐就在其中。

　　“你以为这股灵气能凝出永寐？”扶枝笑了，将青铜盒在他眼前晃了一圈。尹哲彦登时像嗅到了肉腥味的恶犬，不知从哪里爆发出了力气，挣扎着想要将永寐夺回来，却在扶枝的嗤笑中什么都没抓到，“偏门外道能催生出什么灵药，这充其量算得上是一朵药性万不存一的冒牌货——想用它复活你奶奶，看你的神情不是，那就是复活你姐姐，诶，居然也不是......”

　　扶枝作态思考了一下，恍然大悟：“哦，哦，你是要自己长生不老是吧——可笑！”

　　"你，永远也不会明白，主家的，伟大！"

　　尹哲彦话语激动，面色也随之红润起来，唇边的血渍已然变作暗红色，却丝毫没有影响他癫狂的话语：“你不明白，你不会明白的，当主家的伟愿达成的那一天，你，你们，所有人都要诚心拜服！”

　　主家，扶枝的眉头在听到这个词的瞬间就紧紧皱起。

　　难道这就是背后之人的代称吗，就是不知这究竟指代的是某一个人还是某一个组织。

　　幻狐骤然倒地的声音在尹哲彦癫狂的絮语中显得格外突兀，扶枝侧头看向它时，它的身体已然完全扑地。

　　狐嘴轻轻翕动，半晌才吐出几句人言：“我或许永远猜不透你们人类的想法，但此刻，你居然是唯一一个我能够托付几句话的人类——如果可以的话，不要怪罪菌人，它与幻狐一族感情深厚，却为我诓骗，掳掠人类，都是我的罪过。”

　　扶枝闻言，本不欲答话，却是在幻狐执拗的目光里勉强张口：“若有因果契约之力牵扯，我或许可以插手菌人的事情。”

　　是的，因果循环自有其行，菌人、幻狐与尹哲彦犯下的罪过、惹下的杀孽，最终都会在某个时刻反馈到他们身上。尹哲彦与幻狐的报应眼瞧着就在目下了，可菌人的报应还在一个虚无的时间点。

　　幻狐了然扶枝话中暗含的意思，勉强张开兽嘴，一颗绽着七彩的泡影自喉深处浮出，无所凭借地飞至扶枝摊开的掌中。

　　“幻狐一族的能力，是我们与菌人因果牵扯的起点，如今我将它予了你，来日还望你在法则下拉它一把。”

　　扶枝看着幻狐瞳孔中的光彩逐渐暗淡下去，在它身体粉化的前一刻，在它意识消散前的终点，轻轻颔首应下。

　　在风扬起的齑粉里，她分明看见了一滴泪，从毛发的间隙里低落。狡猾的狐狸死于忠诚，纠缠的因果里，最后一份真心却给予了利用了一路的菌人，而对那个辨不清恩怨的尹哲彦，它到死也没再给予过一分目光与话语了。

　　扶枝回头看向尹哲彦，希望从他临近死亡的神情里看出一点属于人类的恻隐——可惜的是，直到他回光返照结束，也没有对幻狐的逝去有一分一毫的反应，只是不断地呢喃，重复着“主家”一词。

　　一瘸一拐的姬明远与邓和是在此时互相搀扶着上前的，三人再度并肩而立，有些沉默地看着人的尸体与狐的虚无。

　　“庄凌云她......”

　　邓和的话刚说到一半，就被扶枝打断：“先送你们两个去医院，庄凌云的事情，我亲自送去伯特庄园解决——有些事情，解铃还须系铃人。”

　　青铜盒被揣在她的口袋里，攥着盒子的五指不断收缩，像是在隐忍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