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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狐梦永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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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瓣在纤指自眉心抽离之际不断舒展,最终停在盛放的那一刻,在扶枝掌心摇曳着腰肢。这朵兀自舒展白瓣的无名之花,周遭萦绕着若有若无的雾气。其实说是雾气并不贴切,实际上只是一种空气错乱的朦胧感,向它递眼神过去的人会在错目的那一刹误以为它身周裹着一层雾气,若真是盯着它瞧,每一次眨眼都可见花身的减淡,最终以形体消失为结。
“这是昙花?”姬明远抱着双臂凑了过来,本是颇为笃定的语气,却在几次眨眼后慢慢直了脊背,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是我眼睛出问题了吗,这花怎么在一点点消失?阿枝,这...”
紧跟其后探身过来的邓和也瞧见了这一幕,轻缓地伸出手,试图去触碰那朵逐渐变得虚无的花——果不其然,五指从虚空中穿了过去,敏感的指尖未触及到任何实体。
“永寐,一种...传说中的花。”扶枝掀起垂下的眼睫,在永寐完全消失前猝然合起五指,那团似有似无的“雾气”毫无反抗之力地被碾碎,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余下的两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没听过名字、没见过实体的花并不稀奇,稀奇的是它居然能在扶枝口中拿到“传说中”这样的评价。
姬明远莫名想起,小时候不懂事,在与阿枝置气的时候偷偷唤过她千年老妖怪,当场便被阿枝随手召来的几片叶子揍得半月下不来床。“老妖怪”的存在已经是不可估量的了,如今能让这“老妖怪”都称作“传说”的东西,得有多恐怖呢。
在他打冷战的同时,扶枝也没卖关子,接着前言说下去:“之所以称之为‘传说中的花’,是因为我此前也没见过,或者说,在有记载的时代里,它几近一个虚假的存在。在我诞生之前,它便存在于天地洪荒之间,名声远播,却鲜有实体为开智灵体所见——传闻中,永寐长于堕落之梦,于所有灵体都是灵丹妙药,可就算是在灵气充沛的时代,也没有人神真正地见到、拥有过永寐。”
“这么一个玄之又玄的‘传说之花’,怎么会在你眉心抽离而出?”邓和察觉到扶枝还有话未道尽,于是敏锐地捉着她话中漏洞,继续发问。
“因为,这根本就不是永寐的实体,方才我们看见的,只是庄凌云此刻的灵智化形体。”
扶枝拂去掌心里并不存在的永寐齑粉,再度蹲身于庄凌云身侧,以额贴额,口中道:“九叶汲取庄凌云身体周遭逸散出的梦境之息,我将其凝做此花,希望能借化形推测庄凌云迟迟不苏醒的原因。于是在见此花后记起了书中所载永寐性状,才将方才那花认作永寐的。只是方才这花只有形,却无灵气,想来只是虚有其表——只是,为什么梦境之息偏偏就凝作这么偏门的花?”
说完,她阖上双眸,浅淡的碧色风尘在交触的两额间升起,最终遁入她渐离的额间,什么都瞧不见了。
人力不可及的部分,邓和与姬明远向来是只能面面相觑的。两人对视的四目间,明晃晃地全是迷茫,却也不约而同地想起一个重要的问题:茶馆这次接到的委托,不是找到失踪的庄凌云吗,按照现在的情况来说,契约已然算是完成了,为何扶枝还在为“契约”继续努力。
为公,还是为私?难道还有二人不知道的隐情?
隐情,邓和不禁想起方才被匆匆岔开的话头,如若此事当真有除却幻狐与尹哲彦的隐情,那应当与庄家内部脱不了干系,尤其是海曼其人。想起那个西装革履的雾都人,邓和轻叹一声,猜不透个中弯绕。
姬明远不愿疑心扶枝,邓和更是不认为有需要疑心扶枝的部分,所以四目在对视的下一刻便双双移开了视线,专注地看向仍蹲在庄凌云身旁的扶枝。
“不用看我,还是好好看看四周吧。”扶枝不曾睁眼,只是张口丢下这么一句话。
姬明远几乎不需要思考,便抽出了别在后腰的匕首,塞给邓和,自己则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了一把木仓,双手持握,警惕地将几人护在身后。
邓和虽不如姬明远动作迅速,却也是在拿到匕首后反应过来,顿时严肃起来,与姬明远分对两侧,镜片后的眼神格外冷静。
似乎是为了回应他们陡然拔高的警惕,高草密林的深处传来几道奇怪的尖利声响,像是指甲在墙面上连续不断地刮擦,搅得人心格外焦躁。
邓和面对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瞳孔有些许颤抖,握着匕首,不自然地吞着口水。
一只带着厚茧的手将他将要握不住匕首的双手缓缓按下,令人安心的温度让邓和侧目,姬明远的衣袖擦着他的肩膀而过,两人前后易位,共同将扶枝与仍在昏睡的庄凌云护在身后。
尖声愈发刺耳,险些叫邓和握不住匕首、叫姬明远怒吼出喉,却是在一切发生之前,见黑影丛丛从层叠密叶间显露身形。
邓和的呼吸逐渐急促,黑影带来的压迫感让他话不成句,只能含糊地、低声地问道:“这...这是什么?”
姬明远的眉毛狠狠拧做一团,额角的伤疤混在其中,像是系住这团凝重的绳结,却在捕捉到扶枝微动的片刻舒展些许,来不及回答邓和的疑问,先偏了头,看向不知何时睁眼起身的扶枝。
“阿枝——”
他为款步向前的扶枝让出半个身位,却仍是将其护在可援助的范围内。
“尹教授,搞这些障眼法有什么用处吗,还是说,你还是决定要继续维持伪善的面具,要幻狐替你出头?”
扶枝的声线格外温和,立在二人身侧抱臂觑着憧憧暗影,更是睨着在影子背后黑着一张脸现身的尹哲彦。
好似川剧里的变脸绝活,尹哲彦的双眸本是浸着阴沉与怨毒,却在走出林荫的那一刹换作笑面,姬明远将视线移过去时正巧看到了全程,无端开始疑心眼前的尹哲彦是否为幻狐假扮的了——他的眼神,活像一只狡猾而危险的野兽。
“扶小姐,你也不必巧舌如簧了,以为一时唬住我便可以安全离开了?”他冷笑着,在黑影的簇拥中举止优雅,缓缓上推滑落的眼镜。
扶枝哼笑着讥讽回去:“怎么,被幻狐逼着做了一切坏事的尹教授,对于姐姐的死还有什么高见?”
“不不不——”他垂下头,低声笑起来,“关于姐姐的身前事,扶小姐的答案已经很明确了,我对此确实是没有更多疑问。只是从这份足够明确的答案里,我发现我这个走向灭亡的人,居然还有挽回最后一丝希望的可能性。”
他的话语逐渐变得危险,姬明远的青筋随言暴起,只要尹哲彦胆敢向前一步,他的子弹与拳头会前后脚触及他的心口。
与姬明远一起紧绷起来的是邓和的眼神,他的目光凝重地在尹哲彦四周逡巡许久,却始终没有发现幻狐的身影,甚至连那些看不出形体的黑影的真身都参不透。
也算是皇天不负有心人,在邓和准备收回视线的时候,尹哲彦袖口里恰是滴落一点猩红,而后是第二滴、第三滴,不间断的血珠从他遮掩的袖口处均匀滚落,再仔细瞧,也就不难发现他此刻身上穿的并不是方才那件白大褂,而是一件看不出血痕的黑大衣。
“扶枝...袖口...”
扶枝接收到了邓和小声的提示,须臾间就明了尹哲彦此刻的状态。是了,几人离开暂驻之渚时明明瞧见幻狐向尹哲彦奔袭而去,显然是一副死战之势,便是尹哲彦可以解决掉身负灵力的幻狐,也不该是全身而退的。
只是他在解开姐姐死亡的真相后,还要纠缠上来,一副要与三人不死不休的架势,着实让扶枝有些烦了。
“...我发现,我虽然救不了姐姐,但若是在幻梦泡里炼化你们几个,说不定...说不定可以救我奶奶!她昨天刚刚过世,还有得救,有得救!”
尹哲彦自顾自地癫狂着,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兀自尖笑,黑影在漫天的笑声里蠢蠢欲动,分不清边界的雾状实体涌动着,浪潮般向三人缓缓拍来。
“该死的!”
姬明远暗骂一声,手中上膛的木仓瞄准尹哲彦,毫无犹豫地连射一梭子,可惜被他身周的黑影尽数拦下了。火药的威力在怪力乱神的眼前似乎完全不够看,旋转的弹头在触及黑影的那一刹骤然停滞,而后直直地落在地上——黑影像是一团永久凝滞的领域,没什么可以搅乱其中的“永恒”,人力、神力,似乎都不可以。
“尹哲彦,作为人类,你真的很有趣。”
新叶鞭不知何时被扶枝握在手中,她的话充满了兴味,当真是对尹哲彦这超出人类能力的所作所为有了些兴趣。鞭尖随着她掰手指算数的动作一跳一跳,与它主人一样,似乎愈危险的场景愈会觉得有意思。
“虽然不知道你究竟用了什么手段将幻狐制服,但是幻梦泡、这些梦仆以及永寐花,都该是幻狐的能力吧,你如今能驱使它们,向来是将幻狐完全吞噬了?嗯...是吞噬吗,还是从一开始你就是整盘棋的执棋手?”
扶枝的疑问在尹哲彦耳朵里听着更像是赞许,他如遇知音般向前挪动了几步,眸间还依稀可见方才癫笑带来的湿意,向前探伸的双手微颤着,话语急切:“对,对,没错!幻狐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我随手救的小狐狸,怎么能做这伟大梦境之力的持有者?如果这股力量随它的血脉而来,那我就夺了这血、拆了这骨、吃了这肉,用它的能力炼化它自己。只有我,才配拥有这股力量的——哦哦,你们应该叫这力量为灵力吧。”
黑影逼近的动作不曾受到尹哲彦波动心绪的影响,在他喋喋不休的同时已然向三人与昏迷的庄凌云袭击而来。
寻常武器伤不了黑影,或是叫梦仆,扶枝明确地知道这一点,是以出手如雷霆,几片沾染了扶枝指尖血的绿叶登时便附在木仓与匕首上,不过眨眼间,再次射出的子弹与挥动的寒刃便可以触及梦仆实体了。
“梦仆有核,碎核才能杀死它,速战速决,我的血撑不了很久了。”
扶枝低声与二人嘱咐后,便疾步向沉溺于自己春秋大梦的尹哲彦靠近。
“尹教授,话挺多啊,不知道你在接收了幻狐的能力之外,是否还继承了它的尖牙利爪,来保你一命!”
新叶鞭所向披靡,但凡想要阻拦它行进的梦仆皆被一击即碎,影身在核心碎裂后连渣都不剩,随风就消散了。几个呼吸间,新叶鞭便破风袭向尹哲彦,却生生停在了他的面前。
并非是扶枝心慈手软,而是他带着伪善笑意的面庞前,赫然是那朵凭空出现、错眼便会消失的花。
——那是实实在在的、有着实体的永寐,不是什么梦境凝结而成的躯壳,而是真的、活在传说中的那朵神花。